64.愚人愚事,再回舊地

烏輪青紬車快馬加鞭足足趕了兩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蝶衣攙住艾薇下了車。

觸目之處一片焦黑,殘梁餘燼似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有過的慘烈。艾薇望著遍地殘垣斷壁,日頭明明還很烈,可她卻覺得有股陰冷的寒意從四周籠來,讓她瞬間只覺得一種涼到心底的寒意。

回首艾薇瞥見蝶衣明豔的紅唇瞬間沒了顏色,她忽然醒悟了蝶衣帶她所到之處,顫顫問出,「就是這裡,那時被關押的就是這吧?」

蝶衣唇角哆嗦,輕輕頷首,「那時他已知道一切都快結束了,他最後一次來時下令燒燬這裡。那夜燈火通明,由主閣開始熊熊燃燒了起來,四處火星飛濺,火勢那般的大,耀得如同白晝,只聽見木石崩毀,樓宇傾倒,彷彿天地都將熔了去。」蝶衣沙沙道,那日登上馬車匆匆回頭一瞥,燃燒時的烈烈巨響及刀劍砍入人骨的凌厲聲響彷彿仍在耳畔,又彷彿都已是極遙遠的過去了。她踩過那片焦土往深走去,艾薇遲疑跟上,兩人一路走去終停於一黑黑洞口,探首相望,昔日森冷的鐵柵欄敞開,底下似仍有泛著幽冷的白光上湧,寒氣逼人。

「夫人,您要的答案就在下面。」

艾薇閉上雙眼,深吸口氣,徐徐舒出,轉身將懷中骨溜溜轉著眼珠,不知人間憂苦的忻圓交於蝶衣,「你帶著她,我一人下去。」

艾薇拾級而下,耳邊只聽得鐵柵欄吱吱做響,腳底虛浮浮的,待下到底立定身子,緩神適應了下面的黑暗,她眼角斜處,微微光影,似見角牆上寫有字跡,湊近前去,果然歪歪扭扭的刻著行字--‘一定要幸福’。艾薇伸出手去,指尖顫抖著撫上牆頭,那字顯然為指甲用力刻下,早先流淌而下的血跡已幹凅成暗赭一團。

她心中一顫,跌坐地上,曾以為永遠不願再想起的陰暗記憶,卻又在此刻突然湧入。那個黑暗悶熱的地牢,他猙獰的面容,那陷於無邊黑暗絕望地蜷縮成一團的自己,她曾那麼清醒的望著瀕死的自己卻無能為力。

艾薇面色慘然的步出地牢,一思及此行目的,雙眸不由追問蝶衣。

「夫人,貝勒爺他囚禁您是不得已的,因為在世人眼中,您早就是個已死的人了。」蝶衣面色黯然,鼓足勇氣道。

艾薇腦子「嗡」地一聲響,嘴唇微顫,「是那容貌與我相似的霓兒替了我?那牆上的字也是她刻的?」這一路來蝶衣與她說了許多胤禵的事,最多的便是有著和她驚人相似容顏的霓兒,那時她就隱隱猜到了答案。

「是,她要您給爺幸福。」她努力壓抑著,齧咬住菱唇,許久才道:「德妃娘娘惱您讓他們兄弟生了間隙,動了殺意。爺正欲想法護您周全時,偏生廢太子那時又因恨四爺壞了他的事,綁了您去,爺得了訊息後,知道二阿哥是個暴戾無常又睚眥必報之人,此事有其一必還有二,總要想個萬全之策以了後患,霓兒為了爺自願替您,演了出狸貓換太子。可那會二阿哥還未廢,爺雖有私心,可也是怕仍有後患才強囚了您。」

艾薇聽得心一糾結,原來胤禵強行囚禁她,除了是愛,也是絕望,更是無奈。在那地牢中她明白了其實一個人孤零零地生存於世,要放棄掙扎很容易,絕望它無處不在,她告訴自己如還能出去,她要活著,縱然心再痛,她也要努力的活著。她到這時才知道原來她的生機是葬送了另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換回的。

艾薇衣袖下的蒼白雙手死死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對霓兒那般殘忍,可她是這世上唯一沒有資格譴責他的人。歷經過生死,她後怕了,人終究是自私的。如果說他手上沾滿了鮮血罪孽,那便該由他們倆人來共同承擔。

時值正午,烈日當空,天空蔚藍澄淨,如淚水流盡的眼,冷酷得透亮。艾薇似被強光耀盲了雙眼,闔眼靜靜想了會,再睜開時,已定了主意,轉身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