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辯不清江流這是真實情感還是演戲,說的是實情還是杜撰,但是當江流眼圈紅紅時,她還是被他打動了。所以她開保險櫃時甚至沒避開他。
那裡面的東西原封未動,與她當初放置得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既沒寫字也沒封口。
信上並沒有她所想的那些內容,素淨的白紙上只寫了幾行英文以及兩個中文字,一個人名,一串電話號碼,以及一個地址,筆跡很潦草,旁邊加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想來這份資訊他還沒有完全確認。
有一樣東西從信封中滑出,滾落到地上。她與江流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是一顆碧璽珠子。當她離開他的前夕,在他的別墅裡遺失的那一顆。
江流捏著那枚珠子疑惑:「咦?」
「怎麼了?」
「這個不應該是江先生的。」
陳子柚等他說下去。
「江先生不會收藏這種品質的東西,他只收藏最好的。」
「那是我的,我媽媽的遺物。我的手鍊斷開時,掉了一顆沒找到。」
江流被她毫不客氣的回答搞得很窘迫,只能訕訕地摸摸頭:「這個……這個人是與你有關的人?」他從見到那張紙後其實有一點失望。
「我媽媽很久以前告訴我,我的生父早已不在人間。」但是她看著那張紙上的唯有的兩個漢字,又不那麼確定。
李由……子柚。那個姓名拆分重組,恰好就成為她的名字。
她隱約記得老保姆講過,她的名字是媽媽為她所取,那是她那對外公言聽計從的母親堅持過的為數不多的幾件事。原來,她那對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母親,也有需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紀念的重要的人。
通過網際網路,她知道紙條上的那個地址屬於a國某州的一處私人領地,那個男人是一名釀酒師。關於他的情況,只寥寥數語地寫著,他在新世界裡執著地維持著舊世界的葡萄酒釀造傳統。除此之外,很難再找到更多的東西。
但是過了幾天,江流神通廣大地弄來了更詳細一些的資料。李由,yorklee,五十五歲,在a國居住了二十幾年,有一位比他小十歲整的華裔妻子,兩人有一個剛滿十七歲的女兒。他是一個葡萄園的首席釀酒師。那家酒莊有私傳的口碑卻無甚知名度,因為他們的酒從不流入市場。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個人的祖籍,正是本省人。
江流所提供的資訊裡,有兩條她最留心。第一條資訊說,從十年前起,李由便只釀造白酒,那家葡萄酒莊園也不再生產新的紅酒。這或許就是江離城能找到他的原因,因為他只對白葡萄酒感興趣。另一條資訊說,李由同時也是一位酒評師,但用的是另一個名字,lionlee,那個名字,比他的本名有名氣得多。lion,蓮,這個疑似的諧音,難道與她媽媽的閨名有關嗎?
江流甚至還找來一張照片,像是偷拍,並不清楚。那是幸福的一家人,也許早年吃苦太多,男人顯得很蒼老,但是風度儒雅,想來年輕時很帥。倒是那個青春洋溢的少女,一臉純真的笑,眉眼真的與她有三分相似。
子柚聽過這少女的聲音。兩天前,當她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後,她撥通過紙上的那個電話,電話裡有位聲音稚嫩的女生。子柚問這裡是否有一位李先生。
「你找我爸爸嗎?他與我媽媽去參加朋友的生日宴會了。」
當時子柚稱她打錯了,道歉後掛掉電話,並且放棄了繼續調查的念頭。
所以子柚感謝江流,但是請他到此為止,不要再打攪那家人。她不打算追根究底,不想去破壞那個幸福家庭的寧靜,不想去傷害那個小姑娘的感情。她想起自己的十七歲,當知曉自己身世時的那一片茫然,他們為她所築的童話城堡在一瞬間頹然倒下。
「江流,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我不需要他顧照,他也不需要我撫養。何況,」她補充,「這些年來,我所得到過的一切,最終都免不得要失去。與其失去,不如從沒得到。」
原來,江離城最後要對她說的是這些。他間接地令她失去親人,所以想再補償給她一個。可是,她已經不再需要了。
「因噎廢食。」江流攤攤手,「隨便你,又不是我爹。」他鄙視她一番,只為他的江先生的一番苦心又被這女人漠視,但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立場多話。
所有發生在陳子柚身上的事情都這樣巧合。就在她努力忘記這件事情的三個月後,她得到一家知名酒莊的五十週年慶典活動的邀請卡。那份像產品說明書一般厚的邀請卡上,權威酒評人lionlee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個也許是她生父的名字,她已經試著遺忘。可是當這幾個代表著那個人的字母如此鮮活地出現在她的面前,並且很快就要出現在距她不過幾百公里的地方,她的心跳很難繼續維持成正常的頻率了。那個名字幻化成各種形態,時時在她的眼前與腦中閃現。
子柚代表公司參加了那個慶典,並設法拿到一張晚宴入場券。據說那場晚宴這次所邀的全部酒評師們都會參加。「我替媽媽去看他一眼。」她這樣對自己講。
證實李由的身份,比子柚想像得還要容易。本來她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頭髮斑白西裝革履風度很好的老男人,獨自體會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偏偏主辦方有位負責人員認得她,好心邀她去見一位據稱是她在國外讀書的大學的校友。那位客人驚喜於找到了一位能熟練運用自己國家語言的年輕女士,又熱心地將她介紹給自己的幾位同行。一分鐘以後,她坐到距那名叫李由的男子距離不過半米的地方。
他笑得非常和氣,幾句寒暄後,待她態度更加友善,對他的朋友們說:「你們能相信嗎?我與這位小姐是老鄉!」
在那樣近的距離裡,她很快地發現了一件事。李由腕上戴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佛珠。他有個小習慣,當他專注聽別人講話時,會不由自主地去撥弄那些珠子。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卻在那結繩的地方,看到了兩顆碧璽珠子,珠子的大小以及色澤,與母親留給她的那一串甚為相像。江離城曾說那整串手鍊的珠子都取材自同一塊石料。
她的心劇烈地跳起來,藉口有事,快速離開那個小圈子,以免自己失態。
她到室外去吹冷風,點燃一支菸,坐著木椅,支著欄杆,看飯店後院晚春的櫻花隨風飄落一地繽紛,她的心情也隨著那些花瓣漸漸沉澱平靜。
但是李由的到來打破了此地的沉靜。他溫和地問她:「陳小姐,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面?」
子柚搖頭。
「但我覺得你特別的面熟。而且,剛才你一人坐在角落裡時,一直在看我。我以為你也認識我。」
原來她的偷窺那麼明顯。或者她敏銳的第六感正遺傳自他。「我看過您的資料。」子柚說。
老人有一點失望:「哦,我還以為……那我不打擾你了。」陳子柚微笑著與他告別。
他走出幾步路,又折了回來:「我知道為什麼會覺得你面熟了。你像我多年前認識的一位……朋友,你剛才笑的那樣子,與她幾乎一模一樣。」他帶著回憶的神色,彷彿自言自語,「快三十年了,我居然還記得她的樣子。不知道她能不能記住我……」
子柚做了一件衝動的事。她將幾天來一直隨身帶著的珠鏈緊緊握在手心,在心中默唸了三秒,將它攤在老人的面前。「她記掛了您一輩子,一直到死。」
子柚與父親的相認,中間經過了一點曲折,卻並沒像電視上常演的那樣充滿淚水與歡笑。實際上,他們甚至連擁抱都沒有。看來她冷清的個性多少遺傳自他。
「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女孩。你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你,一位老婦人抱著你,阿蓮也在旁邊,她沒看見我。那時你只有這麼大。」李由含笑比量了一下大小。這故事裡本該有的驚濤駭浪,都在他的平淡敘述中被撫得風平浪靜。
「她以為您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只是暫時失去了人身自由。當我終於能夠回到她身邊時,發現她已經嫁了人,而且有了你。所以我沒再去驚動她。」
原來如此。他為了不打攪母親的生活,所以錯過了真相。而現在,她也不想打攪他的生活,所以也寧願他錯過真相。
第二天,她陪伴著母親的「故友」遊覽了當地的名勝風景,一起吃了飯。他倆相處融洽,老人很快樂,她也很開心。他們倆是相同人種,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把不想回憶的事情全都放下。
晚上她決定提前離開這裡。他們住同一家酒店,出發前她致電向他告別。他不在房間,所以她留下電話錄音。但是當她坐在回程的車上緩緩從停車場開出去時,她從後視鏡裡見到那位老人匆匆地從大廈裡跑出來,一邊向她招手一邊追趕。她吩咐司機停下,開門下車。
老人氣喘吁吁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剛才無意見到了你的身份證號碼……你是我的女兒。」
陳子柚親生父母的故事,如果想拖篇幅,可以拍成一部百集狗血鄉土劇,但如果想節省紙張,也可以只用幾句話來概括——一文不名的小混混偶然救了千金小姐,兩人相愛,因為不可能被家庭容許,所以決定私奔,男主角卻在私奔前發生意外。當他九死一生後返回家鄉,發現小姐已經嫁人生女,平靜幸福,所以他選擇默默離開。後來他去海外務工,因一次機緣巧合,得到一份好工作,人生也漸漸轉運,娶妻生女,直至今天。
李由說:「我對不起你們倆。如果當初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走的那麼遠。即使不可能和你母親在一起,我也會留在原地暗中保護你們。」
人生可以前行,可以停留,但不能回頭。幸好如今他們都過得很好。
子柚不曾喊過李由「父親」。畢竟她曾擁有過父親,那個男人給了她姓氏,給了她合法身份的男人,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待她與親生女兒並無不同。一個人只應該有一位父親,而她不應該輕易背棄她喊了二十幾年的養父。李由表示理解
她看到了妹妹的近照,容貌真的與她有幾分相像。那張少女小照李由隨身帶著,放在最貼近胸口的地方。
她拒絕了與他的家人相見的要求。「我記得我十七歲的時候,希望這個世界只屬於我一個人,所以我不想傷害到這個小姑娘,以及那位陪了您這麼多年的女子。」
已經孤身一人很久的她,突然多了兩個血親,這種感覺,她有點無所適從,卻也感覺不壞,就像一株在風中飄搖隨時都有可能被連根拔起的植物,因為突然被新增了養料,所以一夜間根深葉茂,似乎再也不用懼怕有風有雨的天氣。
她在江離城去世後第一次來到他的墓前。她將他墓碑上的浮土與落葉一一拭淨,輕輕地說:「謝謝你。」
江離城沒與蘇禾合葬。不止如此,他倆甚至不在一個墓園,而是在這座城市的兩端遙遙對望。這一點她很意外。
江流解釋說:「江先生葬在他父母的身邊,他不喜歡禾姐選的那個地方。而且,我們家鄉有種傳說,太過年輕就早逝的夫妻,不好合葬的,會影響到下一世。」
她預設了這種說法,沒有再多問。其實再多想一想,以他的個性,又怎麼肯與害了自己一家的仇人葬在同一個墓園裡。
李由回到a國後,經常給她打來電話,也會像全天下的父親一樣,勸她找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飄零。雖然只是隔著遙遠的海洋的幾句話,也令她感到溫暖。
更令她意外的是,幾周後,她收到一張光碟,裡面是自錄的家庭影片,是她那位叫作李沐澄的十七歲妹妹寄來的。她拍攝了她的父親,母親,他們漂亮的房子,房子裡的每個房間,家中的兩隻小狗,還有房子外一望無際的葡萄園。
她在影片裡中英文夾雜著說:「子柚姐姐,這就是我們的家。前幾天,我和媽媽為你整理了屬於你的房間,窗簾和床單的顏色我為你選了我最喜歡的顏色,但願你也能夠喜歡。我一直盼望有一個姐姐或者哥哥,沒想到我的願望真的能實現。希望能夠早日見到你。」沒想到她最擔心的事情,會以這樣簡單的方式解決。
子柚就這樣與這位妹妹建立了聯絡,偶爾在網路上聊聊天,互相傳送一些有趣的訊息。夏天到來的時候,李沐澄給她發來一封郵件:「現在是葡萄成熟的季節,天空碧藍如洗,像一顆打磨光滑的巨大的藍寶石,葡萄園裡果實累累,像一串串綠色或者紫色的水晶。這樣的景色一年裡只有一回,而今年是葡萄豐收年,比往年更美麗許多,並且會有熱鬧的慶祝活動。再過幾天就是我的十八歲生日,你願意來為我慶祝生日嗎?」
她把那封信反覆看了幾遍,想象了一下在一個純外語環境下長大的孩子一字一句用中文寫這封信的樣子,心底有一些柔軟的情緒盪漾。李由的妻子也親自打了電話給她,那個聲音溫柔的女子說話帶著一點江南的鄉音:「我們都很希望你來。」
她思考了兩天,開始收拾行李。
李由一家三口友好地歡迎了她的到來。尤其是個性外向直露的李沐澄,對她十分熱情,帶著她四處遊逛,幾乎要把每棵樹的歷史都講給她聽。
這裡確實風景如畫,幽靜如一片世外桃源。白牆上爬滿綠色藤蔓,窗臺上垂下瀑布般粉色的小花,隨便一條小徑都是滿眼的綠色,撲鼻的花香。他們家一齣門就看得見葡萄園,在這個豐收的時節,遠眺翠色連天,近看滿目晶瑩。
李由在這個莊園裡身份不低,沿途遇見的人們總是對她倆恭敬友好。李沐澄也時時與他們聊天又嘻鬧,在這個髮色膚色皆與她截然不同的大環境裡適應得極好。這令子柚憶起自己在國外讀書的那些年,就像一滴油落入水中,從來也未融入其中。雖然她們倆,有著很大比例的相同基因。
在李沐澄邏輯混亂的解說下,她大致弄明白了這裡的一切。這座走上大半天也走不到盡頭的莊園,只是周家產業的小小小小的一部分。周家是上世紀初就移民到此的華裔,經過近百年的積累,擁有數以億計深不可測的財富。這是中文發音很準但是表述艱難的李沐澄同學的原話。
孤陋寡聞的陳子柚從來沒聽說過這麼牛的華人家族,她事先做的功課裡,甚至沒查到這些。
沒幾天她就見到了這個牛掰的「華人」家族的兩名成員,竟是兩名混血兒,極好的皮相,會說流利的中文,但是神情倨傲,頤指氣使。
「討厭的傢伙。爸爸只為黎軒少爺一個人工作,爸爸又不是他們的僕人!」李沐澄在他們走後抱怨。
那兩個人她也不喜歡。雖然衣著光鮮、容貌英俊,甚至令她有一點熟悉感,但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她很受不了。而且,他們似乎對子柚很有興致,舉止輕佻又語氣暖昧地邀她與他們一同去參加小鎮上的週末派對,她差一點轉身走人。
「黎軒少爺與他們完全不一樣!黎軒少爺才是這座莊園真正的主人!」小姑娘拼命強調,提到「黎軒少爺」時滿眼的紅心。
原來,這座莊園本是周老夫人的嫁妝。李沐澄口中的「黎軒少爺」十八歲那年,老夫人將莊園作為他的生日禮物記入他名下,他是周老夫人的長孫,自幼失去雙親,由老夫人親手帶大。而李由曾經做了多年黎軒大少爺的司機,後來被這位已經去讀大學的少爺派到了這裡。
「黎軒少爺一年最多隻來兩次。去年他遇上一些麻煩……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他了。」小姑娘說,「爸爸說今年他一定會回來。只可惜這些討厭的傢伙也來湊熱鬧了。」
李沐澄這些天絮絮叨叨地向她講了不少關於「黎軒少爺」的往事:黎軒少爺如何的如何的低調如何的雅緻如何的謙遜如何的博學多才又品位不凡……子柚的腦海中首當其衝跳出一個低調無比又金光燦燦的形象——天涯周公子!隨後有一群金色的烏鴉撲騰著翅膀飛向藍天。沐澄滿頭的問號:「什麼‘天涯’?不過‘周公子’這稱呼蠻好聽嘛。」
又過了兩天,傳說中周家最有權威最年長的老夫人也駕到了。她到達的當天晚上,陳子柚就被帶到莊園的大宅去拜見她。
這位夫人年輕時必為美女,此時雖年逾八十,但目光瞿爍,步履矯健,說話時霸氣十足。
「李由,恭喜你一家團聚。」不等回話,已將銳利目光轉向陳子柚,「長得還不錯,就是瘦了點。打算何時移民過來?」
大家都一臉尷尬。她輕聲開口:「我暫時沒有這種想法。」
「我聽說在那邊你只有一個人,那當然應該過來陪你父親。按中國人傳統,女孩子不是應該離親人近些嗎?再說,這裡難道不比你的國家好得多?生活方面這裡環境好,要工作的話這邊條件更好。」老太太太自以為是又霸道地說。
「我很喜歡‘我的’國家,我從來沒打算過要移居國外。」子柚口氣溫和但堅定地強調。
「一個官員貪汙習以為常,商人給嬰兒奶粉下毒,水和空氣都汙染嚴重的國家,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子柚壓著火氣耐心地說:「那只是不好的一方面。還有許多好的地方,並且正在越來越好。」
「聽說你們這一代孩子從小學開始就被洗了腦,看來果真如此了。」老太太朝她作出一副瞭然又憐憫的神色。她這下子把陳子柚徹底得罪了。
「老人家孃家的家境就好,她沒吃過苦,沒在國內生活過,她所瞭解的中國的一切都通過這裡的反華電視臺和國內的獲獎電影,所以……別太介意。」李由和妻子一起勸她,「還有,她最疼愛的孫子去年回國時發生了意外,所以她對國內很有成見。」
她生了一會兒悶氣,決定以後見到那位老太太繞道,惹不起她總躲得起。她又不是為這位女王陛下而來的。
其實那天離開時她的態度不算恭敬,但沒想到那位老夫人「寬宏大量」至極,對她這種不識好歹又固執己見的行為毫不在意,反而親自打了電話邀請她常到主宅那邊去陪陪她,因為她一個人悶。子柚小人小量,當然不願去。
隔天的晚上,據說主宅那邊有一場舞會,不只周邊的鄰居朋友,連莊園裡的工作人員都被邀參加。
大人大量的老夫人指定了要陳子柚去消遣一下見識一下,順便多認識幾個年輕人,甚至派人給她送了一件她自認為很適合子柚的最最經典又最最保守的款式的禮服,也不管她是否願意。李由失笑說:「老夫人看起來很喜歡你,大概因為那天你竟然與她頂嘴。除了黎軒外,很少有人敢跟她頂嘴。」
「我是不是為你們惹麻煩了?」
「不會的。她脾氣雖然怪了點,但是心腸很好。去好好玩吧,十一點的時候我去接你。」
李沐澄因為還沒過十八歲生日,不被邀請也不被允許參加,鬱悶得很。
舞會很華麗很熱鬧,是子柚不太適應的那種華麗與熱鬧。位本名叫作許芊安的周老夫人很滿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來我選的衣服還不錯。李由的福氣也不錯,白得一個漂亮女兒。」
子柚被她打量得全身不自在,勉強攀談了幾句,如面試一樣回答了她一連串的問題後,被她親自引薦給幾位看起來家世修養都甚好的年輕人。
作為新鮮的面孔,她很受歡迎,被邀請跳了很多支舞蹈。那些舞蹈節奏歡快,她累得氣喘吁吁。到一邊休息時,她被那位她很不待見的周家某位輕佻少爺給纏上了。今天他喝了點酒,越發放任起來,以跳舞為名行騷擾之實。子柚忍無可忍,找了個機會迅速逃開。
她跑到外廊上,廊外蟲鳴聲聲,微風襲人,處處花香。院中一簇簇花朵在月光下開得豔麗妖嬈。
沒幾分鐘,那位紈絝少爺便追出來找她,她踮著腳尖沿著□一路快走,再抬頭時,卻驚覺自己雖然仍然置身於這座大宅子的建築之中,但她竟然迷路了,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
這個發現令她有幾分慌張。她拼命搜尋著記憶路線在長廊裡穿來繞去,費了半天功夫終於進入主宅的中心區域,遠處的音樂聲與嘈雜聲已經傳來,她尋著聲音辨別方向。
此時她正站在室內走廊裡,她站的位置,牆上有一幅油畫,畫著一名白衣少女,打眼一看,體態與臉型都與她自己有幾分相似,容貌則很不一樣。她只覺得這女子面容她依稀在哪兒見過,只是記不起來。她來這裡後,很多東西都覺得有幾分熟悉,比如方才騷擾她的登徒子的長相。她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這一晚她喝了一些酒,跳舞時旋轉太多,剛才迷路一急又出了一身汗,此時頭暈暈的。偏偏此時聽到啪的一聲輕響,她頭頂上的燈忽閃了一下,四周霎時陷入一片黑暗。子柚的心臟也隨著那黑暗猛地一沉。
她定定神,深呼吸幾口氣,按原來的方向繼續前進。遠方似有一點微光,大概臨時照明燈已啟動。但是那一點點光,對於她這樣的夜盲症人士而言,不起任何作用。其實她可以喊人來,但是那樣太丟臉,而且她更怕把不該喊的人喊來,這裡有些孤立無援。
因為頭暈,子柚只能摸著牆,前行了十來步,摸到樓梯扶手狀的東西,卻整個人差點喊出聲來,因為她摸到的冰冷的金屬紋,凹凸有致蜿蜒盤旋,分明是蛇的圖案!她的頭重重地暈了一下,原先已經辨得清清楚楚的自大廳方向傳來的聲音,此時卻猶如洪門開閘一般自四面八方傳來,幻化作尖銳的耳鳴。她後退了幾步,呼吸有點困難,有汗水從後背滴下來。自己也知道,那曾經發作過的空間幽閉或者黑暗恐懼症,只怕要再度席捲而來。她倚著牆深呼吸,試著讓自己迅速恢復正常。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前方傳來一個低沉的年輕男子的聲音,有一點啞,帶著一種很奇特的磁性,用字正腔圓的英文問她:「請問需要幫忙嗎?」
她睜開眼,只能依稀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她張張嘴,開口第一個詞居然說:「蛇。」
「不可能的。」她從那人的呼吸聲中判斷,他似乎是無聲地笑了。
子柚意識到自己的確是丟臉了。為避免誤會,她伸手指指樓梯扶手方向。
「那是龍,不是蛇。」男子解釋,「你要去舞會大廳嗎?」
她點點頭,又想到在這樣的黑暗裡,對方應該看不到她的動作。
但是那個男子顯然看到了,彬彬有禮道:「電路短時間內大概不會修好,我送你過去吧。」
子柚輕聲致謝,跟在那男子身後。她只能依稀辨別著那人的影子,儘管他走得非常慢,但她還是跟得跌跌撞撞。在這種黑暗裡她與盲人沒兩樣,連四肢都不夠靈便。
「或者你在這裡等一下,我找人拿燈來。」她也不知道那男子在這團黑暗中,又背對著她,如何知道她跟得很狼狽。
「不。」子柚脫口而出,情急中往前跨了一步,扯住他的袖子。讓她一個人在這裡再多留一分鐘,她就有可能窒息了。
黑暗裡那男子又輕笑了一聲:「你怕蛇,還怕黑,卻不怕我是壞人?」
「……你不是壞人。」若非他提醒,她確實忽略這個問題了,剛才她為了不讓自己暈倒已經用去全部心思。
「那你怕不怕我是鬼?」
子柚把他的袖子抓得更緊一些,生怕他甩掉她:「鬼的指尖沒有溫度。」剛才她的指尖觸到了他的手腕。
「人類在進化,鬼也同樣會進化。」那男子的語氣聽不出是認真還是玩笑,但他伸手扶住她的腰,給了她支撐的力量,將腳步有點虛浮的她一步步帶出那片令她快要窒息的黑暗。當音樂和人聲越來越響幾乎近在耳邊時,那男子的手離開她的身體,替她將門開啟:「穿過這個廳,前面就是。」他後退了一步,彷彿真的不願見到光。
子柚的眼前一下子亮堂起來,刺得她立即用手遮住眼睛。她適應了一會光線後,轉身看向那個男子:「謝謝你。」
她在燈光下看清了她的恩人正打算離去時的側影與側臉。下一秒鐘,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她苦苦支撐著的清醒意志到底沒堅持到最後。
陳子柚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陽光從她臥室的視窗灑進來。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她首先聽到的李沐澄的聲音,隨後大家都來到她床前,再一會兒連醫生也被請來了。被她這麼一嚇,其他人大概都沒睡好,明顯有黑眼圈。子柚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李沐澄神秘兮兮地說:「呀,你是不是也在那裡見到鬼啦?」
大人們說:「不許亂講。」
「可是以前黎軒少爺常說那屋子裡有鬼呀。」
陳子柚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說不出話來。
她下床洗漱然後與家人一起吃午餐時,家中的傭人捧進來一大盒鮮花:「子柚小姐的花。」
新鮮嬌嫩的白色蘭花一朵朵有致地排列在精緻的方形盒子裡。縱然她不懂花,也看得出那絕非普通品種。此刻它們被一枝枝齊莖剪斷。
盒中有一張卡片。那個昨晚一直用英文跟她對話的男人,此時以工工整整的正楷漢字在卡片上寫著:致以我最誠摯的歉意,祝早日康復。周黎軒
他的字端端正正,如同小學生對照著字貼練字,連名字那三個字都如此,想來是很少寫中文。但是他的字型非常漂亮,有一種清峻的韻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