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魂魄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那一夜接下來的時間裡是在忙亂無措中度過的。遲諾飛車將陳子柚送到醫院。他的確夠有面子,在凌晨兩點鐘能夠將省立第一醫院的心肺科主任召來。驗血透視一路下來,子柚從咽喉食道到雙肺心臟肝膽胃被檢查了個遍,真正把本來自認為沒事的她折騰到奄奄一息。

縱使如此,仍是沒查出任何的問題。除了虛弱一點外,各項指標都算正常。醫生對她咳血的原因百思不解,只好判斷她也許是中醫所講的急火攻心,給她注射一劑重藥強制她睡去。

子柚醒來已是第二天下午。遲諾陪在她身邊,眼下有陰影。

她並沒有睡安穩,夢中見到了許多人許多事。她輕輕推開遲諾遞給他的水,慢慢地問:「他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這句話,斷送了她與遲諾的未來。

遲諾失望至極地說,他自認為勉強做到「姿態最好看」的一次,居然只換來她如此的懷疑與評價。當時他用了最大的剋制與寬容把她送到機場。他甚至想過,假如她真的與江離城離開,他也會強迫自己給予祝福。

「其實你從來就沒信任過我,甚至從沒喜歡過我。既然我在你心中,形象已經如此不堪,為何你又願意嫁給我?

「也許你只想找個男人來幫助你忘記他,只想找個人湊合下半輩子。你需要的只是一個‘還可以’的男人,無論是誰都無所謂。

「如果他真的是我害死的,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送進監獄,或者也設法害死我,來替他報仇?

「可是如果你真的打算那麼做,你就不該這麼問我,讓我心生防範。你一直都是冷靜聰明的女子。但一扯上他,你就又魯莽又愚蠢。

「我一直以為,感情也是可以投資的,付出總會有回報。但是現在,你令我徹底喪失了這種信心。我贏不過死人。」

陳子柚對他一聲聲的指控沒作任何辯解。她說:「我應該向你說對不起,為剛才那句話,以及你為我所付出的一切。你請我做你女朋友我同意,你要我嫁給你我也同意,答應你的時候我心甘情願,也曾經以為這樣可以算作回報,但是顯然對你而言遠遠不夠,而我卻做不到更多,對此我只能說對不起。可是遲諾,請你明白一件事,如果你愛我,那也是你自願的,我並沒有請你愛上我。」

話已至此,一切覆水難收。

子柚與遲諾無聲無息地分了手。所幸他倆之前的交往很低調,並沒有太大的反響。

她心中有歉疚。如她一直認為的那樣,他待她一直不錯,這是不爭的事實,無論她是否認同遲諾這個人。可是,當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去深究的隱密的情結被他以如此方式攤到陽光下時,她再也沒有辦法與他在一起。

她並不強求將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否能夠如女性小說裡的虛構男主角那樣將她到愛死愛活,她只求能夠與那人平等相對,令她保有自尊。而遲諾的這種態度,打破了他倆之間的平衡。

她沒去關注江離城事故的後續調查。那段時間,她甚至連報紙和電視都不看,她不想看到某些她在努力迴避與遺忘的訊息。

江流來電話告知她江離城的告別儀式舉行時間時,她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參加地方論壇發起的自駕遊活動。幾十輛車的車隊,計劃浩浩蕩蕩自北向南行經幾千公里。放下電話,她頓了一頓,將某種念頭推出腦外。

雖然她不能不去懷疑,如果江離城的死真的是意外的話,那麼如果他不是為了趕回來與她見面,也許他不會死。雖然不是她要見他,雖然她當時也並不打算見他,可是這樣的一種結果,並非與她完全無關。

可是,她根本沒有立場去參加他的告別儀式。她以什麼身份去呢?他的仇人的外孫女,他的契約抵押物,還有,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一個熟人。無論哪種身份,出現在那種場合都很荒謬。

子柚在外遊蕩一個月後才回了家。早先打算與遲諾離開時她已經辭職,如今情況變化,她不想被人指指點點,也不願再回到學校。她對未來早就沒有企圖心,所謂事業對她的誘惑力,從來都不比一瓶山寨香水更有價值。

不過她倒也真的沒必要去上班了。之前她工作也不過是為了找點事情做,賺一份能養活自己的薪水。而現在,她一度視為廢紙的那些外公公司的股權,隨著那家公司擺脫困境,轉型成功,開始贏利,她已然成為具有話語權的大股東之一。

那些股權證明曾被她一度視作廢紙,只作紀念證書看待,不關心,也絕不出賣。外公當初為了力挽狂瀾曾出讓了不少,所以當他生病後離世前,便失了對公司的控制權。而那家曾經輝煌一時的公司,經受了近乎毀滅性重創後又陷入行業調整的困境裡,子柚無心也無力,公司的事情她早就不過問,全授權給他人。

可是現在,因為那些她棄之不理的「廢紙」的存在,她只管在家裡天天睡覺看書看碟聽音樂,也自有款子打到她的帳戶上。原來這就是她已經脫離了很久的不勞而獲的米蟲生活。

更不勞而獲的是,幾個月之後,她收到另一筆股權饋贈,來自江離城的遺囑。相當大比例的一筆股權,加上她自己的,足夠她取回公司控制權。

出於對死者的尊重,陳子柚在那位遺產執行律師三番五次的邀請之後,終於坐到他的辦公室裡。她奇怪的不是他的遺囑裡提到她,而是他那麼年輕,卻已經立了遺囑,就像早知道自己要死掉一樣。

那位五官組合得很面善,像個胖胖的廚子一樣的律師耐心為她解惑:「江先生多年前便立了遺囑,每年會作調整。他最新的遺囑裡提到了您。之所以現在才與您取得聯絡,是因為江先生在遺囑裡提到,要在合理的期限內,確認這筆饋贈不會干擾到您的生活,比如您的婚姻。按我們所瞭解到的,您現在是單身,所以江先生的顧慮應該不存在。」

子柚掃了一眼轉贈協議,果斷地拒絕了這筆饋贈。

胖律師表示諒解:「您的拒絕,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這份協議裡,江先生的附加條件的確很令人為難。」

「呃?」她剛才其實只看了看他的簽名,協議內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您在接受這筆饋贈時,需要一併接收一個基金會的監督管理權。在這家公司贏利時,您必須將所獲得的五成股利及分紅捐給基金會,您需要為它投入很多的精力和財力。這家基金會的資金只用於兩種人,孤兒的助學金,以及精神疾病患者的醫療金。跟這兩類人打交道,真的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您並不缺錢,所以江先生轉贈給您的這筆股權,與其說是一種利益的饋贈,不如說是一種責任的委託,也許他認為您是最合適的人。但這的確是個很辛苦的差使。對於像您這樣年輕的女士而言,的確是太為難您了。」

她知道這是激將法,而且是沒什麼很高技術含量的激將法。可是,她居然動搖了。「如果我拒絕,這份股權該如何處置?」

「按江先生的意願,將會按相同的條款轉贈政府。可是您知道的,那樣對這家公司不見得是好事,這畢竟是您外公白手起家建立的。而且,如此一來,這個基金會……」

那位和氣的胖律師對陳子柚演講了半個鐘頭,從國有資產改制慈善體系完善一直講到教育體制改革……當他喝了幾口水打算繼續講下去時,陳子柚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律師果真是他的人,根本不需要去強迫去說服,就能達成目標。

很快她就知道,那個基金會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什麼,因為資金充裕,體制完善,管理規範,而那筆股權她已經無處可退。

雖然她將關於那份股權的全部收益都投入了那個基金會,但那份遺產存在的真正意義在於,她對曾經屬於她的這家公司,真正擁有了絕對的控制權與話語權,很多人需要仰仗自己的臉色做事,很多的決策需要她的同意,誰見著她都要給她三分顏面。因為現在她是最大的股東,又是公司創始人的外孫女,只要她想,她可以去動任何一個人。她甚至在公司裡有了一間辦公室,雖然她幾乎不去,但誰也不敢有意見。

不過她很少去幹涉什麼事情,而且也沒受到什麼想像中的擠兌與陷害。那位與她同姓,同時也是公司董事的陳總經理,義無反顧地站在她的這邊,給予了她莫大的善意與支援。早在她外公離世時,他就已經幫過她很大的忙。

這是個好人,為人正直,懂得變通,行事低調不張揚。他素來不卑不亢,但面對她時極其恭敬有禮。他的態度謙遜如學生,做的卻是老師的工作,以彙報為名,耐心教她公司經營之道。

陳子柚似乎過上了所謂「名媛」的生活,也漸漸融入某些圈子。她參與很多的慈善活動,其實是為打發時間,但為她贏得美名;她亂購物亂投資,但總是誤打正著賺到錢,令一堆人對她刮目相看。她生活裡的那個詭異的規律沒有變,她很容易失去一切,可是她又總可以輕易地得到她並不稀罕而別人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

她又有了很多新朋友,她的老朋友們也時常與她保持著聯絡。雖然沒有達到交心程度的,但是足夠陪伴她打發很多無聊的時光。

在朋友們的好心下,她被迫頻繁地相親。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她不該在花樣年華里,把生活過得就像婚齡至少十載以上的富太太。

她吃了幾十頓免費的午餐與晚餐,她見過幾十位各行各業的所謂的精英。最後她確信了一件事,她真的對男人們沒有任何感覺了。

長相氣質皆委瑣的男人對她實施語言性騷擾,她非但不厭惡,反而能夠對人家真心地笑。容貌清俊氣質高貴又有背景的優秀的帥哥坐在近她咫尺又對她無視,她也只當他是顆長勢甚好的漂亮的大白菜,既不心動也不心痛。

謝歡有回拖著她一起看□電影,劇情緊張,愛慾戲碼激烈,男主角面孔身材都沒得挑,按謝歡的說法那叫作驚天地泣鬼神的完美,而她看到一半時睡著了。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平靜的,安詳的,比她曾經渴望過的更完美。

有一天,陳總經理告訴她,自己近期會辭職。

他說:「我的妻子女兒兩年前已經到了a國。我也該早日去與她們團聚。」

陳子柚贊成他的決定,問他何時離開。

「等您物色到一位合適的人選後,我就正式提出辭呈。公司裡關係錯根盤結,而您只有一個人,您要有自己的棋子。如果您暫時沒有合適的,如果您能夠信任我,這件事可以交給我來辦。」

陳經理將一切安頓得妥妥貼貼後才離去。

子柚送給他一張額度不小的支票:「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但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表達我對你的感謝。謝謝你這些年,為公司兢兢業業,令它起死回生,轉危為安,也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明白,但我不應該收。這本來就是我份內的事,該收的酬勞,我早已超額得到。」他沉默了一會兒,似在內心作掙扎。他微微泛紅的眼圈證明他的情感終於戰勝了理智,他說:「被派到天德以前,我曾是江離城先生海外公司的經理。對不起,我的履歷表裡隱瞞了這一筆記錄。」

這件事,她一直都在懷疑,也一直不想去證實。只是,被人這樣說出來,她平靜許久再點一點就能修煉到結冰的心湖,還是不免要泛起漣漪。

這個幾個月前便已經灰飛煙滅的人,彷彿靈魂還遊蕩在人間,就這樣在她的生活裡忽隱忽現。陳子柚想要逃避,卻無處躲藏。因為她不想離開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這些留著她生活印跡的地方,已經是她剩下的全部。

秋天到來的時候,陳子柚受一所學校邀請,去觀看孩子們的國慶演出,因為她曾給那家專門為精神異常的孩子所建的學校捐了一間多媒體教室。

那樣的節目並不精彩,並且狀況連連,但是臺下的父母們熱淚盈眶,將手掌拍破,這樣的場景令她回憶起了自己的兒時。

節目結束時,她在環境清幽的校園裡慢慢踱著步,回想著自己的童年,少年與正在悄悄流逝的青年時代。

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她一度可憐自己,但是與這些孩子相比,她又是何等的幸福。她從來都不曾缺少過健康和美麗,她智商正常,她也從來沒貧困過。即使在她覺得自己最最可憐的時候,她也沒缺少過這一切。

只是她的生活裡總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她模糊的絢爛的童年與少年,空白的是親人們的臉,她童年與少年裡最深刻的記憶是她的老保姆。在那條界線分明的斷裂帶之後,她的生活褪色成一團團或深或淺蒼涼的灰……在這無彩的空白的世界裡,她全部的記憶只剩了一個名字,她想忘記卻很難忘記而如今又不該忘記的名字。

彷彿有神靈在搞惡作劇一樣,當那個名字浮現在她的腦中又被她試著努力擠出去時,她在一座嶄新的風格獨特的教學大樓前止住腳步。大樓四周還飄著彩旗,應該剛剛落成投入使用。那座樓前有一株小松樹,姿態挺拔秀致,樹旁立著一座漢白玉的小天使雕像。她將目光投向黑色的座基,石基上鐫刻著:江離城先生捐資xxxx萬建成此樓,並於xxxx年xx月xx日親植此樹。時間只不過是他離世前的兩週。

她看著那兩行字,神志恍惚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那個小天使的腳。那座雕像塑得與四五歲小孩子一般大小,神情姿態栩栩如生,鮮活得彷彿隨時都能擁有真正的生命。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樹,樹下不知被誰放了一束白菊花。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找出一張面紙,將那塊黑色石基上的一處明顯的汙跡擦掉後轉身離開。

她找到自己的車後,謹慎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青天白日里,校園又時時有保安巡邏,本不會有危險,但她的第六感告訴她,有人一直遠遠地走在她的身後。

當她轉頭時,她看到了許久不見的江流。他仍然是一身黑色,但大概沒為沒穿西裝的緣故,既使看起來風塵僕僕,也顯得很年輕很休閒,很比以前更像個孩子。

他朝她微微地彎了彎唇角:「陳小姐,你還好嗎?」

因為這次偶然的邂逅,子柚與江流恢復了邦交,或者叫作終於建立了邦交。畢竟他們認識的年份雖不短,卻似乎算不上朋友。

他是那種與人保持距離的人,她也是。也許真如他曾經所說的那樣,命運相同的人的氣場比較相合,他與她,在這世界都再無一個親人。

這有點奇怪,因為那個令他倆如今走得比較親近的原因,實際也是他倆認識了那麼久也不可能成為朋友的原因。如今也許是時過境遷了,他們都不再避諱那個名字,而且他倆的相處方式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與江流熟識以後,子柚證實了自己以前的猜想。這個傢伙的本性,果然很活潑,很愛笑,很多話,甚至很惡毒。可憐在江離城身邊的那些年,他如此壓抑扭曲真我。

但是他對江離城的忠誠一如既往。比如有一回陳子柚惹了江流,他設計了半天終於將她的話題引入他的圈套,尋了個機會說:「現在你知道其實江先生是個好人了吧?你一定很後悔當初拒絕過他吧?你哪來的幸運再去找另一個人這樣對你?知道世間沒有後悔藥了吧?」其打造排比句的功力幾乎要勝過瓊瑤劇男主角。

子柚說:「對,你說的全對。他是好人,我不會再有幸運遇上第二個這樣對我的。可是就算再給我十次重來的機會,我也一樣會做同樣的選擇。」

正在喝水的江流被噎到,恨恨說:「你你你,你是沒有心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江先生到底看上你哪一點。」

自從他們熟悉以來,他早就把用了很多年的「您」、「陳小姐」改成了「你」和「子柚姐」,對她有意見還會喊「陳大姐」,陳子柚由著他去。

「我也不知道,你對我有意見還老是跟著我,到底看上我哪一點,。」

他倆之所以走得這麼近,起初的確是江流經常找她。他幫了她不少忙,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及時地出現,也常常請她或者要她請他吃飯,甚至在她參加群遊活動時陪她一起,向人介紹自己時說:「我是她弟弟。」而且他倆的相處也確實有一點像姐弟。

起初她躲他,因為她想避開與江離城有關的一切,但是她想了想,與其逃避,不如面對,反正她早已避不開。她孤單了那麼久,有個弟弟其實很不錯。

之前她根本沒想到江流居然是專業人士。有一回在他的地方,他獻寶一般拿了一摞證件給陳子柚看。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諸如策劃、人力資源、心理等等一大串有用的沒用的從業資格認定證書上,都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其中還包括了頗具價值的註冊會計師和精算師認證。更讓她暈的是,居然還有一張詭異的保育員資格認證。莫非他曾經打算到託兒所去當男阿姨或者應徵家庭保姆?

「哎呀,這張忘了藏起來。」

「花錢買的?」

「當然是真的!我從大學三年級開始就為各種證書奮鬥,一直考到去年!」

他成功地嚇到她了。子柚一直以為江流只是江離城的小跟班以及保鏢。

江流說很多次只因為江離城與他打賭,賭一口氣就考過了。那兩張含金量很高的證書,曾分別為他贏回一棟房子和一輛名車。

子柚只對那張保育員證書感興趣,翻來覆去地研究。

江流訕訕地說,那張證是蘇禾逼他考的。「禾姐說,我若能考過,她就把《宋詞三百首》裡所有的詞用左手抄一遍。結果她說話不算數,她抄了一半都不到……」這時候的他,很像一個孩子,回想往事時嘴角時而帶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時而有一點悵然,但是並看不出傷感,看起來也已經放下了。

另一回他幫著陳子柚檢視她的帳目:「嗨,這筆錢怎麼能這樣用?太不經濟了。」

子柚解釋那筆錢用來作分期,因為她希望能以善款抵還江離城饋贈給她的那份權股。

江流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將來我找老婆,決不找你這樣的!」不過說歸說,他還是主動地來找她,即使有時候她不理他;又主動地給她出許多的主意,即使她大多數都沒采納。

「你沒必要對我這麼好,我會疑心你有圖謀。」

「當然有圖謀。你聽沒聽說?男子單身俱樂部最近很流行一句順口溜,‘娶到子柚,財色兼收’。」

他在子柚變臉之前迅速改口:「不過我圖謀的當然跟他們不一樣。你折騰了江先生那麼久,不領他的情,曲解他的好意,所以我故意接近你,要替他報仇。」

這一回陳子柚笑了:「你同情我?」

江流反問:「你需要同情?」

子柚與朋友一起爬山的時候,江流堅持跟來做保鏢。

他們最早一批爬上山頂。江流坐在一塊大石上,望著天邊:「最近我找你,你總說在相親。相這麼久了,有合適的?」

「沒。」

「是不是挑得太厲害了?女人的青春很短暫的。」

「其實我對結婚沒興趣。」

「那還整天浪費時間?」

「但是我喜歡小孩子,所以婚一定要結的。」

「你老古板了。如果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的話,哪用得著結婚?」

子柚很久沒講話。當江流以為她生氣了的時候,她卻鄭重地點點頭:「說的也是。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喂,我跟你開玩笑的好不好?」

「但我覺得很可行。找一個可以提供基因的人,要比找一個共渡一生的人容易得多。」

「大姐,」江流苦著臉,「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吧?我們這裡是中國,你想想看,單身母親,孩子父不詳,壓力會有多大?」

「我可以到國外。」

「你若喜歡國外的話,就不會現在還留在國內了。單身母親不只對自己不負責,對孩子更不負責……」江流喋喋不休,煩得她想找石頭堵他的嘴。

其實她真的低頭在找石頭,想作勢嚇一嚇他。山頂石頭難找,她一直走到山沿,定定地站在那裡失了一會兒神,因為她想起了一點往事。

「你站在那兒幹嗎?那邊危險。」見她站在崖邊不動,江流走過去拉她。

陳子柚順從地被他拖到安全地帶,興致缺缺地說:「換話題,小男孩滿嘴大人話題,煩死了。」

「陳大姐,你做人要講道理。這個話題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江流當然不會知道,她失神的那一會兒,是因為她突然憶起,曾經有人要求她生孩子,雖然那時她滿腹怒氣,根本不管他是認真的還是惡作劇,但是如今往事浮上心頭,她有些惆悵。記性太好是件很討厭的事。

那段時間江流和陳子柚總是玩無聊的打賭遊戲,什麼內容都賭,比如某場球賽一共能進球幾個,比如十天之後是晴天還是雨天,贏的一方可以支使輸家在合理範圍內做事。江流輸的比較多,所以他被迫做了不少在他自己看來傻冒無比的事,比如週末的早晨跟大爺大媽們一起排隊買限購四斤的特價雞蛋,比如為一個綠油油的女性小說論壇上無聊的連載小說寫長評。江流要求她支付的賭注則簡單得多,比如讓她做一道工序繁多的菜,雖然也夠為難她。

但是有一天,當江流又贏了的時候,他似在內心掙扎了一會兒,然後用一副輕鬆口氣說:「我很想知道江先生最後給你留下了什麼東西。」

陳子柚沉默。

「我只要知道是什麼就好。如果是一封情書,我絕不要求看內容。」他繼續笑嘻嘻地說。

陳子柚繼續沉默。

江流明白了。他有些不可置信:「你一直都沒將那個保險櫃開啟過?」

他把子柚的沉默當作承認,臉黑了半邊:「先前你說再有十次機會也絕不回頭時,我只當你在賭氣開玩笑呢。算我一廂情願,原來你說的是都是真話。」

「我不說假話。」

「我真不知道……」

「你們家江先生到底看上我哪一點。」陳子柚從善如流地替他補完下一句。

其實不開那個保險櫃,原因有很多。如果裡面只是原封未動的昂貴首飾,她不感興趣,也不想回憶。如果裡面又多了禮物,多了一封表白信、正式的告別信,或者再度道歉的信——其實這不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他並不是拖泥帶水反反覆覆的人——但如果裡面有這些,那她更不想看到,她不願被擾亂心緒。不過面對江流的指控,她實在懶得解釋。

江流那張五分鐘前還陽光燦爛的英俊的臉,經歷了剛才陰雲密佈,此時終於恢復了她十分熟悉的那種淡漠。自他倆重逢以來,他一直不怎麼掩飾他的喜怒情緒,倒真的很久不見他的這種表情了。這麼多樣的面貌,不去選秀太可惜。

子柚的口氣也淡下來:「江流,你最近一兩個月與我走得這麼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你大可以直接問我。難為你忍了這麼久。」

「你非得把別人對你的善意都扭曲成惡意我也沒辦法。」江流看著她冷淡的神色,冷冷地繼續說,「當然,若不是因為每次靠近你都能讓我感到與江先生很近,我本來也犯不著自賤。」

子柚冷笑一下,轉身走掉。她走了十幾米,身後有風聲,一回身,江流已經追上來,拉住她的衣袖,又帶了那種天真的孩子氣:「我亂講的,你別生氣。」

子柚輕輕拂開他的手:「江流,你真該去演戲,我都分不清哪一種面貌是真正的你。如果你真那麼崇拜他,那這一點你應該學習他,他從不演戲。」

「我也沒演戲,哪一種樣子都是真的我,信不信由你。」半晌後,江流淡淡地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表情,那口氣,倒真的師傳江離城。

後來子柚還是去開啟了那個保險櫃。因為忠犬江流眼圈紅了,所以她心軟了,也懶得跟他計較了。其實倘若不是因為江離城另眼看她,而江流又太尊敬江離城的話,他哪犯得著來受她的氣?這一點自知之明她有。

江流說,江離城離開得匆忙,什麼話也沒留下。裝鑰匙的信封,還有與她會面的時間,都是在他書桌上發現的。

「後來的調查結果說,那輛車出事時,時速超過一百四十公里。很多年前,江先生的父親就是出車禍去世的,當時他也在車上,但是倖免遇難。所以他對車一直有心理障礙,平時連開都不願開,更不可能開到那個速度。除非那輛車出故障了,或者,開車的人不是他。而且,檢驗報告說,江先生髮生意外的時候是清晨,上午就被送進醫院,可是直到傍晚才有人聯絡上我們!我不想讓江先生死得這樣不明不白,可惜我調查了幾個月,卻找不到什麼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