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離殤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自稱平生最喜歡做壞事的蘇禾。她送給孩子們新衣服,新玩具,據院長說她還捐了很大一筆錢。而且,她與孩子們玩得非常好。

雖然距她們上回見面只過了兩個月而已,但之於她的心情,中間彷彿已經歷了千山萬水。所以陳子柚可以坦然地善意地朝她微笑。

凡事不在乎的蘇禾卻有了一副做好事被人抓現形的彆扭。她打發走纏著她的最後一個孩子,朝陳子柚笑笑說:「你可知道,任何事都有兩面。這些孩子們,如果一直沒有新衣服,新圖書,他們並不覺得異常。可是當他們曾經得到過這些好東西,卻再也沒有人送給他們,他們便只能穿著已經變舊的衣服,翻著破損的圖書,心中已經有了慾望,甚至怨恨。所以,你當真以為你我都是在做好事麼?」

「他們會以此為動力,好好讀書,爭取成材。」陳子柚不曾從反面想過這個問題,只能如此辯解。

「這些孩子,起點比普通孩子低太多。他們要付出幾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別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

她們的交談就這樣止於這個沉重的話題。

當春天抽出第一枚新芽,開出第一朵花的時候,陳子柚又去了一次收容了她的全部親人的墓園。幾天前,回來了一趟的遲諾曾經陪她來過一次,認識了她的每一位親人。但現在,陳子柚覺得,她應該再單獨來一趟,單獨向他們告別。

她去得很早。她有很多話,但到了這裡,卻一句都不想說了,只是坐在旁邊預留空位的青石板上,在那裡停留了很久。山下焚燒園的方向濃煙滾滾,這多半意味著又有人在此下葬了。她望了一會兒那個方向,那一股股煙霧變幻莫測,最終彌散在空中,消失不見,如同他們剛剛或者馬上就要埋葬的那條生命。

她站起來,揉了揉已經發麻的腳踝,安靜地沿著青石板路下山。當她準備去停車場取車時,見到一隊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出停車場,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

她站到一邊,替他們讓路,一瞥之下已經看清,那是每一輛都相同的昂貴的車型,逝者必然來自富貴之家。或許就是剛才那群在焚燒園升起那些濃煙的人。

她站在原地惆悵了一下,想起外婆過世時的情形。富貴又如何,最終不過化作一抔土,所有人都一樣。

前方不知路上出了什麼故障,所有的車都停了下來。最後一輛車停下時,就在她的旁邊。車窗是落下的,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卻發現,坐在副駕的年輕男子她見過,是那個受蘇禾之命去挾持她最終卻捱了蘇禾一耳光的那個男孩子,只是眼睛似乎有點腫,當車停下時,他抬手抹淚。

陳子柚吃了一驚。待他們走後,在她也沒搞清自己的動機時,她折回管理處,詢問墓園負責人,今日是否有人落葬,可否告知她姓名。她實話實說,稱那人很可能她認識。

之前她日日前來,負責人已經認識她,也不向她強調保密條款,邊翻著登記邊說:「哎,可惜呢,性格那麼好的一個女人,家裡又有的是錢,怎麼也會得那種病呢?就在兩週前,她看起來還很健康的,就是瘦了點。那塊地是她親自選的,當時他丈夫陪著她來的。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為了選那塊地,她派人去查了那個方位所有逝者的身份,她一定得要求周圍有老人有孩子有老師有醫生,說有這樣的鄰居,以後又熱鬧又有保障。她把旁邊的那塊也買下來,說她爸媽現在的那塊墓風水不好,要把老人的骨灰移過來陪伴她。她說的一本正經,我滿心以為她在開玩笑,哪知真的這麼快就去了。」那人說完這話長長嘆息了一聲,「哎,找到這名字了。對,就是她,蘇禾。」

陳子柚特意去買了花,穿過叢林一般的白色墓碑群,找到了蘇禾的墓,在距離她親人的那些墓地很遠的地方。

她幾次告訴自己,我不應該去,我與她並無交情。但有一種很難描述的心情,彷彿去了那裡,便會了卻她的一樁心願。

那管理員說的不假,蘇禾的墓的周圍,果然有一位九十高齡才壽終正寢的老人的墓,有一位六歲就離逝的孩子的墓,還有一塊碑上,刻了「桃李滿天下」的評價。在她的墓碑旁邊,也是新立的碑,一對不足五十歲就離世的夫妻,左下角落款處並列著她與江離城的名字,硃紅的顏色。而一米之外的另一塊潔白的石碑上,在花海的簇擁下,她的名字已經換成了金色的大字,被刻在中央,而落款的地方只剩下江離城一個人的名字,立碑時間正是今天,只比旁邊那座她父母的碑晚兩個星期。

她甚至能夠想像,當蘇禾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像一名導演一樣氣定神閒地指揮著一切時,臉上仍然帶著她那一貫高深莫測的笑。她似乎在拍喜劇片,可是她拍出來的效果卻是一幕幕傷感劇。

蘇禾的墓碑前的鮮花已經堆得太滿,清一色的白。她將手裡的那束花放到了她父母的墓碑前。那裡也堆著不少花,但尚有空地。

她恭敬地在墓碑前鞠了幾個躬。她對自己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今天我要來。因為我一直羨慕她那樣恣意的人生,雖然我不願承認。我也希望有那樣的個性,過那樣的生活,看透世事,清醒而糊塗著,一切都按自己的意願行事,連離開這個世界時都如此瀟灑。我一直想成為這樣的人,可是我知道,我永遠都做不到。

她在那個安靜的墓園的墓碑叢林中徘徊了很長時間,將她經過的每一座碑都一一地看過。那些外型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色的長方形的石頭,每一塊底下都沉睡著一個生命,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段故事。她計算著那些人離世的年齡,多數是在正常的年紀離世的,立碑者的名字兒輩孫輩一大串,碑的本身就像一段繁榮的家族史;也有正值芳華年紀便離去的,立碑者的名字只有她的父母,這是一段悲劇;還有一個男人的碑,生卒日期顯示他離世時正值盛年,落款只有一個秀致的女人名字,孤零零的,甚至沒有表明身份,這或許是一段都市的傳奇。

這本來就是個寂寥的地方,看了太久的亡靈的名字,她覺得比來時更加悵然。

她開車緩緩行駛,經過那一處她為外公守葬時曾經住過一段時間小旅店時,她將車又退了回來。她想去看一看那位善良的老闆娘。

老闆娘見到她很意外,眼神里流露出驚訝與欣喜,但是沒有笑。也許她一身黑衣,連發圈和手包都是黑色,分明是來祭奠親人的,這樣的場合不適合笑。

她在墓園流連了大半天,沒吃午飯。廚房裡有皮蛋瘦肉粥的香氣,她請老闆娘為她盛一碗。

然後她走到那間她很熟悉的餐廳裡。那是間明亮的偏廳,寬大的窗外沒有建築,而是一片麥田,已經返青,窗邊的幾棵灌木也有了一點綠意。窗外的天空比市內要藍上許多,在雪白牆壁上構出一副早春的風景畫。

她看見江離城,就端坐在窗邊的一張桌子旁邊,面前有一隻白色的瓷碗,而他正翻著放在桌上的一本厚雜誌。

這個場景她如此熟悉,時空彷彿穿越回十年前,那時的他,也用著同樣的沉靜姿態,坐在那家咖啡店的木椅上,翻著一本厚厚的原文雜誌。

只是那時,她年少,天真單純,而他也那樣年輕,雖然可能已經飽經滄桑,但眼神仍然還保留著清澈。

那時她穿著白色公主式的連衣裙,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衣,而不是現在這樣,都是一身鋪天蓋地的黑。

她還記得,那是一個熱得全世界都被催眠的炎炎夏日,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個寒意料峭的早春。

其實就在一年前,他們也曾以差不多的姿態在這間旅店裡相遇。那天下著雨,他一身黑色,站在落雨的窗前。

她沒有刻意去記憶,但她居然全記得。

她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進退時,江離城也抬頭看向她。他又瘦了幾分,也許是他不常穿黑色衣服的緣故,也許是照料病人很辛苦。但他看起來還是很清爽乾淨,不帶半分憔悴落魄,臉上只是沉靜,並不見悲哀。

他倆默默地對望了一會兒。陳子柚覺得她是後來闖入的,應該由她來說什麼。她想了很久,也只能化作乾巴巴的一句話:「這麼巧。」

確實巧。她在門外並沒見到任何車輛,也沒見到別人。或者,她沒留心。否則,也許她就不進來了。

「我有點暈車,所以經過這裡休息一下。剛才在樓上睡了一會兒。」他耐心地解釋了一下。

她點點頭,思量了一番,又說:「我看見……」她思量了一下,重新說:「請你節哀。」

江離城垂下眼簾,停頓片刻:「我見到你的車,所以想起了這裡。只是沒想到你也會來。」

她也沒想到。若不是看到蘇禾的墓,或許她今天也不會來。她更沒想到會遇見他。

江離城指指對面:「你不坐一會兒嗎?」

老闆娘端著一隻碗站在門口,不知站多久了。見有人注意到她後,她才走進來,將那碗放到江離城的對面,對陳子柚說:「你坐這裡嗎?」

陳子柚點點頭。

江離城推了一下自己面前那隻碗:「再幫我盛一碗,麻煩你。」

老闆娘神情有一點尷尬:「只有這一碗了。我以為您吃飽了,把最後一碗給了這位小姐。再來點別的嗎?」

「不用了。謝謝你。」江離城說。

陳子柚把那個碗推到他前面:「我不餓。」

老闆娘試探地說:「我幫你們倆分開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碗粥分到兩個碗裡,又看了一眼這一對詭異的男女,什麼話也沒講,便迅速地出去了。

他倆真的沒有什麼話好講,只能都低頭默默地喝粥。

雖然喝得不快,但也很快就喝完,更沒什麼事可做。

陳子柚鼓起勇氣說:「之前……劉全那事……對不起,謝謝你。」

江離城神情恍惚了一下,他說:「劉全?……哦。不客氣。」也許他已經忘了劉全是誰。

陳子柚站起來要離開,雖然她是無意的,但這樣的見面總是不好。

「你多保重。」她對江離城說。

江離城並沒公式化地說聲謝謝,順便也請她保重。他安靜了很久。陳子柚以為他打算一直安靜下去,所以她朝他欠欠身,打算走開。

在她將要離開時,江離城問:「如果,幾十年以後,我們再這樣偶然遇見,你還認得出我嗎?」

她站在原地,很久以後才說:「我不知道。也許會吧。」

陳子柚出門的時候,見到江流和他的車停在十幾米外路邊的一棵樹旁,原來他一直等在那裡。他低喚一聲「陳小姐」,陳子柚朝他欠了下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後,陳子柚收到還遠在異地的遲諾的電話。他問她週末有沒有好好在家休息,因為上次他回來時,她有些感冒。

陳子柚支唔了兩句,稱自己出去了一趟,但沒告訴他自己又來到了墓園。因為上週他回來,他們剛來過這裡,她不想與他再生芥蒂。

遲諾說:「我很想念你。等天再暖一些,過來這邊幾天吧。」

陳子柚含糊地答應了,讓他好好照顧自己。其實她本想說,我也想見你。但那句話在她腦中轉了幾轉,卻說不出口。

陳子柚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她與遲諾事前約定的登記日正在倒計時。遲諾那邊也都安頓得很好,只等她過去。她把東西裝箱打包,有些準備帶走,有些丟棄了,更多的留在原地,請了人定期來照料。

潮起潮落,花開花謝,一切都很規律。如果沒有意外,她的未來已然塵埃落定。

就在她準備離開的前幾天,她竟然接到了江離城的電話。她本以為,他們這一生都不再會主動聯絡了。

江離城的聲音很遙遠,他說他在國外。

「過幾天我會回國。能見你一面嗎?」

陳子柚恍惚了一下:「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我知道,所以才想見你。」

「我們真的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現在還不能確定。」

「你不覺得這樣很欠妥嗎?」陳子柚掛掉他的電話。

然而幾天以後,江離城又親自撥了電話給她,他說:「你幾時方便?」在她印象裡,他很少這樣執著。

「我後天就要走了。在電話裡講可以嗎?」

「我明天晚上會乘十點的航班飛機去a國。這次我會離開很久,也許幾年後才回來。」

「你的公司呢?」

「公司的重心很久前就已經轉移到國外。在我走之前,我希望能當面與你告別。」

「江離城,你和我,其實是不需要告別的。」

「如果你不願與我單獨碰面,那麼,明晚八點,我在機場九號廳等你。那裡人來人往,應該不會令你為難。」

「我不會去的。」

「我在那裡等你。」

「我不去。」

「我等你。」江離城說完這句話便收了線。

他的這句話在陳子柚平靜了很久的心湖裡投下一顆石子。

她對自己說,我決不上當,我決不會去,我不會再允許你把我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但是那一整天,她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弄錯了很多事。比如她和遲諾經過超市,她要進去買兩節電池,結果她在找電池貨架的過程中拿了很多可有可無的東西,最後恰恰忘記了電池。當她正出神時,電話突然響起,她驚嚇得差點跳起來,彷彿那是枚炸彈。

遲諾笑著問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大概昨晚看電視太晚了,沒睡好。」

但她畢竟不是個會說謊的人,當遲諾又一次問她是否有什麼安排時,她說:「有個認識多年的故人今晚要遠行,我在想也許應該去送行。」

遲諾說:「今晚東區公園有焰火表演,你忘了嗎?」

「哦,那我們去看焰火吧。」

「不是多年的好友嗎?」

「算不上朋友,只是認識了很多年而已。我不去了。」陳子柚說著模稜兩可的她自以為很誠實的話。

他們吃過晚飯後便按計劃去看焰火。吃飯的時候,她又莫名其妙地把蕃茄醬加進自己的咖啡裡。

車子開出很久都沒到達目的地,在她印象中,東區公園不該這樣遠。

「你走錯路了吧,遲諾。」

「沒走錯,這是去機場的路。」

她的心沉了沉:「我說過不去的。我們去看焰火。」

遲諾將油門踩得更大一些:「去告個別吧,或者去找找看,你把心丟在哪裡了。」

「我的心一直在我自己身上,從沒丟失過!」陳子柚提了提音量。

遲諾繼續向前開。

「遲諾,我們回去。」她用了懇求的語氣。

「一小時前,我的方向就已經錯了,你直到現在才發現。你真心的不想去嗎?」

就在沉默間,他們已經到了機場。遲諾替她解開安全帶,下車為她拉開車門,把她從車裡拉出來。

「我想,他應該只能乘十點的那趟航班。我希望他沒幫你多準備一張機票。十點半,我回來接你。」

說完這話,遲諾便迅速驅車離開。

陳子柚不能回頭地一步步走進機場大廳。九號廳是貴賓廳,她說我找人,服務員只看了看她的證件,沒再多問就讓她進去了。

她去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九號廳裡沒有人。她在沙發上坐下,電視裡某個電視臺正在直播才藝選秀節目,有選手離開,大家深情擁抱,淚水漣漣。他們也許哭得真誠,可是她總認為,這是全場最考驗選手錶演功力的時刻。

她每一刻都想拔腳離開,但她的腳無比沉重,全身綿軟,不斷地冒虛汗。她想,也許我病了,我只休息一會兒就走。

等待的過程中,她甚至用手機替正在pk的選手投了幾輪票。她討厭這一類節目,可是此時臺上選手與粉絲的緊張,有效緩解了她自己的緊張。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熙攘喧鬧,而一門之隔的她這一隅,安安靜靜,冷冷清清。時鐘已經走到九點四十五,她想他已經不可能出現了,因為就算他來了,他也趕不上那一班機。

她又被他這樣可笑地欺騙了一次,她總是這樣傻。陳子柚在心中想,如果這裡有他的眼線,他是否會得意到笑。

但她又覺得,也許他並不介意結果,她來或者不來,對他而言可能都所無謂。就像很久以前,他得到他想要的,至於她動心或者痛心,他都不在乎。

但是她已經等到了現在,她不再差那一刻鐘。至少,她實現了他的要求,即使並非她自願來的。

那是非常漫長的一刻鐘。陳子柚開啟手機計時功能,看著那些數字一秒秒地跳動。她期待報時的「滴滴」聲早一點響起,因為當那聲音響起時,她一定會立即離開這裡,連那個名字也徹底地忘記。

她覺得自己來這一趟也許是對的,遲諾要她來也是對的。因為,她馬上就要真的放下了。

陳子柚沒有等到那刺耳的鈴音響起。因為當差兩分鐘十點的時候,九號貴賓廳的門被人輕敲兩下,然後推開。

她不能置信地抬頭,卻看見進來的是依然面無表情的江流。他比以前更加面無表情。

「江先生有事不能來了。對不起。」

「沒關係,我知道了。」

她應該釋懷一些了,至少沒有徹底地她鴿子,而是派人通知了她。

江流向前一步,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江先生留給您的。」

陳子柚後退一步,但信封仍塞到了她手中。上面用極粗的筆以及特殊顏色的墨水寫著她的名字,用那種她有些熟悉的獨特的字型。

她撕開封口,她想裡面應該有一張紙,寫著隻言片語。但是她猜錯了,裡面只有一枚鑰匙。

她記得那把鑰匙,那是她的保險箱鑰匙,她將江離城這些年來送給他的所有貴重物品都放在裡面,歸還給他。

陳子柚捏著那枚鑰匙,她的大腦空白了幾秒,然後她走到江流身邊,將那枚鑰匙重新塞回他的口袋裡,她把寫著自己名字的信封揉成一團:「謝謝他。但是不必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她走了十幾步,被人從後面一把拉住胳膊。她吃驚回頭,居然是江流,他第一次這樣失禮地抓著她的手,把那枚鑰匙塞進她的手中。他說:「這是江先生留給您的。就算要丟掉,也請您自己動手。」然後他迅速地擦著她走開,腳步匆忙,轉眼已經離她很遠。

陳子柚揉了揉被江流掐疼的胳膊,還有險些被他用那把鑰匙劃傷的手,想他為何如此失常。她的手上有幾滴水,她抬頭看了一下高高的屋頂,又看了下地面,難道機場大廳也會漏水?

幾秒鐘後,陳子柚一路跑出機場大廳,在停車場追上江流。她跑得氣喘吁吁,而且夜晚她看不太清東西,差點扭到腳。

她喊:「江流!」

江流彷彿沒聽見,繼續向前走。

她又喊:「江流,你等一下!」她跑得更快一些,擋到江流面前。江流立即把臉扭開。

陳子柚知道自己終於猜中了一回。她不顧禮節地把江流的身子扳回來,果然見到他早已淚流滿面。剛才那幾滴水,是他滴落在她手上的眼淚。

「他在哪兒?你帶我去見見他吧。」陳子柚靜靜地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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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柚被江流帶到醫院,只見到了一具躺在床上的冰冷的屍體,被白布蒙得嚴嚴實實。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聽江流斷斷續續地低聲敘述:

「非常嚴重的車禍,整個車從懸崖上衝了下來。」

「江先生昨天傍晚匆匆離開,只給了我那個信封,說他若不能按時趕回來,就把它交給您。」

「我沒想到他會自己開車回來,他不喜歡開車,很少開,也不夠熟練。而那條山路非常險。」

陳子柚想開啟床單確認一眼,醫生與江流一起阻止了她。

「陳小姐,不要看。」江流攔著她,「江先生不會喜歡您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別看了,小姐,看了也沒用,不如留個美好印象。」已經看慣生死的醫生說。

「如果他……已經面目全非,」她吃力地說出那四個字,她曾經詛咒過江離城,可是她詛咒他最厲害的時候,也不曾想過把這幾個字安到他身上,「那你們又怎麼能夠確認是他呢?」「車上有他的全部證件。而且,江先生是很罕見的血型,右腳小趾有一點先天性的微曲,仔細看,與常人不太一樣。這些特徵都相符。」江流哽咽了一聲。

她不知道江離城的右腳趾有什麼特別,因為她從沒注意過。她恍恍惚惚,覺得似在做夢一般,太不真實,她在等待這個夢快點醒過來。

「還有這個,」江流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有點抖,「他們找到了這個,當時正緊緊地握在江先生的手心裡。」

陳子柚朝他的手心看了一眼,那一眼令她內心深處的某根絃斷裂開,一陣抽痛。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極好的品質,她再熟悉不過的圖案造型,因為她也有一枚,幾乎一模一樣。

她一直猜想當年江離城第一次遇見她時之所以認出她的身份,也許就因為當時她戴著那枚平安扣。因為舅舅也有一顆,後來失了下落,應該留給了據說他唯一愛過的那個女子,就是江離城的媽媽。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江離城會一直留著它。儘管那是他媽媽的遺物,可是那東西來自於他的仇家。

她的心臟和大腦都在一跳一跳地抽痛著,無數東西紛紛亂亂噴湧而來,將她淹沒。

大概江流並不知曉這其中的隱情,仍執著地解釋著:「這個東西,我只見過一次,的確是江先生的。禾姐在世的時候說,江先生的母親過世前,毀掉了所有自己用過的東西,只留下了這個。這是江先生的母親唯一的遺物。」

陳子柚沒顧醫生和江流的阻攔,最終還是掀開了那張白布。

那張臉,並沒有江流與醫生講的那麼嚴重,甚至很乾淨,很安詳。雖然這已經很難認出這是她印象裡那張五官立體銳氣逼人的臉,可是,那眉毛、唇形以及睫毛的形狀,無論她多麼不願承認,那是她所熟悉的。

認識他這麼多年,她也只有他沉睡過去的時候,才會在昏暗的燈光下,認真地去看上他一眼。所以,也許她描繪不出他的臉龐的整體輪廓,卻依稀記得他在柔和暈黃的燈光下不設妨的睡姿,平時微蹙的劍眉舒展、總是緊抿的薄唇微張,還有長長的微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與他清醒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陳子柚摸了摸他的臉。那向來瘦削的面龐,此時正腫著。

如果不是醫生確認他已經沒有任何的生命訊號,若是換作平時,也許她真的會笑出來。

然後她把手輕輕覆在他的雙眼上,彷彿怕他突然睜開眼睛嚇唬她。

她伏下身,在他耳畔輕輕地說:「如果有來生,希望你這一世的遺憾都能得到補償。

陳子柚平靜地離開醫院。

她抬頭看看天,夜空晴朗,星光閃爍。這樣的星夜,本是連續劇裡肉麻浪漫橋段的背景,而換到她身上,就成了這樣的事情,她的生活永遠都是黑色喜劇。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背,疼得她抖了一下,這究竟不是夢。

江流追出來:「您去哪兒?我找人送你。」

她搖搖頭:「我與人有約。不要送,不方便。」

陳子柚叫了計程車去機場,她還記得與遲諾的約定,十點半他應該在機場等她。

她想自己應該流淚,她胸口犯堵,鼻子犯酸,可她就是一滴淚都沒流下來。

她已經作了最世俗的選擇,她以為自己的生活本不該再出現意外了。她真的曾經想像過,幾十年後,她與江離城在人流熙攘的街頭相遇,頭髮花白,滿面皺紋,泯然一笑,如多年不見的老友。其實雖然她不願承認,但是她並沒懷疑過她會認不出他來。

只是,連這樣微不足道的假設,都沒有實現的可能。

她到達機場時已經快到午夜,她沒想到遲諾真的還等在那裡。他開啟車窗抽著煙,車裡全是煙味。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陳子柚說。

「我本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

「我從來沒打算過要和他走,我只是去道別。」陳子柚喃喃地說。

遲諾把車開得很快,陳子柚捂著胸口,按著額頭。她從醫院出來後,便一直不舒服。

「你病了嗎?」

「可能有點暈車,一會兒就好。」

遲諾放慢車速,放下車窗。

一股冷風吹進來,正在試著深呼吸的陳子柚被嗆到,她歇斯底里地咳嗽,幾乎要把五臟都咳出來。

遲諾在路邊停了車,給她遞紙巾。

陳子柚說:「我沒事,真的。只是暈車。」

剛才被風嗆到的嗓子又傳來尖銳的痛,而胃同時也一陣翻湧,她又咳了一陣,開啟車門,用紙巾捂住嘴。

遲諾小心地幫她取走手中的紙巾,將乾淨的重新塞入她手中,另一隻手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緊緊扣著她的肩,似乎在發抖。

陳子柚扭頭看去。遲頓手中的那張紙巾裡,一片殷紅。

她自己手中的紙巾上也是,雪白的面紙中渲染著幾滴鮮紅,宛如這個春日裡最豔麗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