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初霽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她態度越溫和,陳子柚便越警覺。

江離城也討厭他坐著時別人站著跟他講話,這一點這對未婚夫婦可真像。不過江離城純粹是因為不願意仰頭看人,不知她是因為什麼。

「那,未來的江夫人,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麼事?」陳子柚隔著桌子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蘇禾似乎很愜意地笑起來。當她笑的時候,那種纖弱的病態感就似乎消失了。她一邊笑一邊回頭說:「你看她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跟小城以前特別像?」

陳子柚這才發現,這屋裡原來還有別人,一個黑衣中年男像衣架一樣筆挺地站在牆角,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怪不得之前她沒看見。

黑衣男像機器一樣地發出「嗯」的一聲。

她有種錯覺,她是被他們騙來當珍稀動物欣賞的。她也想笑,但笑不出來,索性從衣袋裡摸出一盒煙來:「可以嗎?」然後自顧自地點火。她知這舉止不太合宜,但她需要一點鎮靜。她吸了一口煙後問一直盯著她看的蘇禾:「您要不要來一支?」

「我戒菸多年了。」蘇禾又恢復成纖弱的模樣,不太認同地看著她吸菸的樣子。其實陳子柚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蘇禾時,她腳底一堆菸頭,全身都是煙味。

「其實我上週才剛回國。在外面待了六七年,用了三天時間才將時差倒過來,然後很想見一見故人,看看這些年過去,是否大家都跟我一樣變得面目全非,卻發現故人要麼不在本市,要麼是不想見我而我也不想見的。」

陳子柚沉默。

服務員送上茶點,一樣又一樣,看起來很別緻。還有兩小碗湯,盛具精緻無比。另外還有菸灰缸,與餐具同樣精緻。

蘇禾端起碗,輕啜了一口:「你的模樣還是以前那樣,個性倒是變了不少。」

「我與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了,如果您讓我來是想確認這件事的話。」

蘇禾又微笑:「我只是單純地想看看你現在的模樣。至於你跟他的關係,我倒真是不太介意。」

陳子柚也笑了,捻滅了她只抽了一半的煙,她覺得眼下這種狀況太搞笑了。

「江夫人,我應該再次謝謝您多年前對我的善意。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懷舊的,至少我不喜歡。現在既然您已經看見我現在的模樣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你現在不如以前那麼可愛了。」蘇禾女士優雅地嘆著氣說。

陳子柚臉上的笑意撐得很辛苦。她表面鎮定,其實正思索甩手而去是否會導致比較嚴重的後果,可巧這時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有人進來低聲對蘇禾講了兩句話,她點頭,幾秒鐘後,表情淡然的江流走了進來,看了陳子柚一眼後將目光迅速移開,然後走到蘇禾面前,恭敬地行了個禮:「江先生臨時有會議,大概要晚來兩個小時。」

「他專程派你來跟我說這句話?難道通訊線路出故障了?」蘇禾淡淡地問。

「江先生聽說您扭傷了腳,很擔心,所以讓我過來帶您去城東老王那裡看一看。他已經幫您打過招呼了。」

「就是當年那個屠夫老王?他明知道我非常討厭那個傢伙。他存心整我的吧?」

「江先生說,那人雖然不討人喜歡,但醫術高明,所以請您務必要去。」江流從容而堅定地作答。

「他怎麼也越來越不可愛了,真是無趣。」蘇禾再度微嘆著說,目光從江流移到陳子柚,最後又移回江流的臉上。

江流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請問,我可以離開了吧?」被晾在一旁許久的陳子柚禮貌地問。

「不吃點東西再走嗎?」蘇禾客氣地問。

「我不餓,多謝。」陳子柚站起來。

「那我送送你吧。」蘇禾說罷也扶著桌沿站起來,黑衣衣架男亦步亦趨,但沒有扶她。

她走得一瘸一拐,陳子柚本想說「請留步」,話到嘴邊到底沒說出口,只見她已經艱難地走到自己身邊,卻端起原先放在陳子柚面前的那一小碗湯,送到她面前:「真的不喝嗎?」

陳子柚向後退了一步。

蘇禾笑了笑,將那湯喝到見底,輕輕放下碗,像是自言自語:「真是個小孩子,這麼不識貨。這一碗湯,你過了今晚可再也喝不到。」然後她向陳子柚款款伸出手,「雖然你不高興見到我,可我的確很高興見到你。」

陳子柚極度無語地將手伸出去。其實她並沒懷疑那湯中有毒,她只是很單純地不想碰這裡的東西任何東西。這位舉止莫名變得高貴優雅的未來的江夫人存心以大方姿態反襯她的小人之心,令她覺得十分別扭。

蘇禾的掌心乾爽而溫熱,很出乎陳子柚的意料。她站起來時顯得更弱不禁風,握她的手時卻很用力,很久都沒鬆開。陳子柚輕輕抽了一下手,居然沒抽出來。

蘇禾問:「你的手怎麼了?」

她低頭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一圈青紫。之前倒是沒留心,估計是那男孩子抓她手腕時留下的。其實也怪不得那男孩,她天生就這種脆弱的皮膚,輕輕一碰都會淤青。

「不小心撞了一下。」

這貴賓包間是一個套間,外面尚有一個房間,包括剛才那男孩在內的兩個人見到她們出來便立即站起來。

「剛才是誰帶陳小姐來的?」

那男孩子低著頭走近她們。

蘇禾柔聲說:「你是把陳小姐‘請’來的,還是把她‘抓’來的?」

「對不起,禾姐。」男孩低聲說,話音未落,臉上已經捱了一記耳光。

黑衣男立即上前扶住因打人而晃了一下沒站穩的蘇禾。

「你跟誰說對不起?」她的聲音仍然溫柔。

「對不起,陳小姐。」老實的男孩低著頭向陳子柚致歉。

陳子柚有點找不到狀態的感覺。她此時的感覺就像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被拉去演戲,劇本內容都不知,整個地莫名其妙。

但周圍安靜一片,似乎在等著她的臺詞,她只好費勁地擠出三個字:「沒關係。」

「小孩子不懂事,請你見諒。」蘇禾朝她莞爾一笑,好像剛才她只不過是幫那男孩子拈起一根落到臉上的頭髮,「江流,麻煩你將陳小姐安全地送到家。」她特地將「安全」二字咬得很重。

「江先生讓我帶您去城東老王那裡看您受傷的腳。」江流不卑不亢地說。

「去他的鬼。」蘇禾溫柔地優雅地吐出四個字。

陳子柚上了江流的車後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她第一次坐到了江流旁邊的副駕位上,她一向只坐在後座。

「麻煩你了。」

「沒有,不麻煩。」

「今天我是否會害你以後在蘇女士面前為難?」

「不會的,我只為江先生工作。」

「我本以為……」陳子柚停頓了一下,覺得似乎沒必要多說了。

「其實禾姐不會害您,她只是脾氣有點古怪,喜歡惡作劇。」

「那你就不用特意過來一趟了。」

江流停了片刻。「禾姐今天可能只是想捉弄一下江先生。江先生事先並不知情。」

陳子柚沒回應,車內沉默下來,直到江流熟練地將車子開進她的小區,在她樓下將車停穩。

陳子柚解著安全帶,半天沒解開,江流突然說:「禾姐生了一場大病後就變得神神叨叨,從去年開始就堅持說江先生今年秋天前必須要結婚,否則躲不過人生大劫。她每過幾日就打電話提醒江先生這件事。」

陳子柚解開了安全帶,她沒搭腔。

「她兩個月前又做了一次手術。手術前對江先生說,既然江先生沒有現成的結婚物件,那倘若她能活著離開手術室,就讓江先生娶她,所以……」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陳子柚打斷江流。

「可能下個月。」

「你以前就這麼愛說話嗎?」

「只是偶爾。」江流謙虛地回答。

在大學工作的最大好處是有漫長的假期。

假期裡,陳子柚參加了一個旅行團,中間幾經轉團,遊遍了小半個中國,直到她覺得實在沒力氣繼續玩下去,才買了返程機票。

旅行團裡常單身男女。每轉一個團時,都會有單身的年輕男子向她示好,在途中給她諸多照顧。她拒得委婉得體,心中倒也沒特別排斥。

她在返程航班上睡了一覺,做了個很空靈詭異的夢,醒來後卻不記得具體內容,只覺得精神恍惚,於是向空姐要了咖啡和報紙。

她邊喝咖啡邊翻開那厚厚的一摞報紙,是她所居城市的晨報,不知經歷了怎樣的旅途又回到家鄉。

剛翻開財經版,偌大的標題便跳入眼中:「江離城先生與蘇禾女士昨日完婚。」

其實整整兩版的內容都是江離城公司的內容,關於新人的情況寥寥數語,大意便是二人自小相識,青梅竹馬,不離不棄,情深不渝。報上沒有新人照片,文下記者評論:江先生將素來的低調貫徹得十分徹底云云。

她又瀏覽了一下佔滿兩版的隱形廣告,果真很「低調」。

陳子柚回家收拾妥當後給江流撥了個電話。她在外旅行的第二天,江流就找過她,得知她在外後請她回家給他電話。

他幫她好多次,她沒理由拒絕。

半小時後,江流便到了她的樓下。她照例沒有請江流進她的家,但是把他請進小區內的休閒館裡請他喝咖啡。

包廂裡,江流鄭重地交給她一個看起來很尋常的盒子:「這是江先生送您的。」

「他結婚,送我禮物做什麼?」那盒子好木材好皮質,又不大,肯定又是珠寶首飾之類的東西。陳子柚興致缺缺。

「江先生說,倘若您不想收,可以直接丟掉。您不先看一下嗎?」

陳子柚滿腹狐疑,謹慎地開啟。她猜了猜盒子裡的東西,如果他還是那麼無聊,裡面興許又是嚇唬她的東西;如果他足夠無恥,裡面或許會有一枚鑽戒。

但是那裡面的東西還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那居然是一枚小巧的香水瓶子,造型並不奇特,方方正正很大氣,是她收藏最多的那種款式。但是瓶子的材質,卻是她曾經在江離城手中見過的那塊據說不可估價的九色碧璽。

她怔忡了一會兒,問江流:「這東西是不是很貴?丟掉很可惜吧?」

「切割打磨這個瓶子的師傅說,這瓶子害這塊石頭的價值損了一半還多。」

「哦,那也是值不少錢的。」她將那枚小瓶子從盒子裡取出來,發現裡面盛著液體。

她晃了晃,放棄了開啟瓶蓋的打算,直接問江流:「裡面裝的什麼?辣椒油?芥末?香油?」她猜了一堆,也不見江流點頭,只好不可思議地說,「難道真的是香水?這麼沒創意。」

江流沉默了幾秒,反而問她:「那天您給江先生講的那個故事,關於碧璽和詛咒的那個故事,是哪個國家的童話?」

「啊?」

「我小學時有兩個學期的業餘時間都為了得到助學金在少兒圖書館幫忙,我讀過所有國家的民間童話,我從沒讀到過這個故事。」

「我自己編的。」陳子柚坦誠地說,突然醒悟,又看了那瓶子幾眼,「你別告訴我,這裡面盛的是他的血。」

「好像是的。」江流慢慢地說。

「神經病啊。」陳子柚將那瓶子迅速塞回盒子裡,好像被燙到手一般,然後看見盒子裡原來還有一張白色的卡片紙,上面是江離城的字型,寫得很剛勁很認真:「我從沒向你說過對不起。」

她把那張卡片反過來看了看,正過來又每個字都看了一遍,最後將卡片與那詭異的香水瓶一起仔細地放盒中,小心蓋上,慢慢推到江流面前:「我接受他的道歉。」

「江先生說,您或者收下,或者丟掉。」

陳子柚最終還是將那個令她覺得很無言以對的香水瓶連同道歉卡帶回了家。

她實在沒想到那個她隨口胡編的故事居然可以引發江離城的這種創意靈感。

她不見得多感動,可是那故事帶著宗教色彩,雖然是她編的,她也不敢隨意褻瀆,所以她只好為自己的惡作劇付出代價,收下這份十分貴重的禮物。

縱然這禮物看起來十分真誠,但她卻覺得,這才是江離城送她的最惡搞的一樣東西。

她對江流說:「你再等我一下,我也有東西送他。」

雖然現在的江離城什麼都不缺,但是禮尚往來,她似乎也該送他一樣結婚禮物。想來想去,似乎只有她那瓶自釀的白葡萄酒是他花錢也買不到的。

兩瓶酒她已經喝了其中的半瓶,她將還未開封的那一瓶從嚴格控溫的冰櫃中取出。之前工夫做了全套,她連酒貼都事先畫好了。她用水筆在自制的酒貼上寫:「祝新婚快樂,百年好合」,簽上日期,沒有署名,然後將酒貼貼到酒瓶上。

她為了感謝江流替她跑腿,送了江流兩瓶果醬。

江流看著那兩瓶果醬發呆,陳子柚說:「你若不喜歡吃甜,可以用來喂螞蟻。」

她就經常在傍晚時分拿一瓶果醬到螞蟻窩邊去喂螞蟻,看它們如何傾巢出動搬運食物。

陳子柚回家後將那個裝著碧璽與血的盒子塞到她的儲藏室的最深處的一個櫃子的最底層,那櫃子裡全是她早已廢棄不用但又捨不得扔的東西,比如兒時的衣服,童年的玩具,還有她剛剛剪短但沒有丟掉的長頭髮。

她看完了一部長長的搞笑電影,聽著音樂在熱水裡泡了一個多小時,隱隱地聽到手機在響,她沒理會。

她擦乾身體披上浴袍後拿過手機,上面有一個未接來電,是本省某海濱城市的區號,固定電話號碼,是五分鐘前打來的。

她看了那個號碼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撥了回去,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江離城的聲音從遙遠的另一端傳來:「是我。我剛才收到了你的禮物。」

陳子柚默然。她再一次確認了一下時間和那個電話號碼,那是幾百公里之外的海濱城市沒錯,現在是夜間十點半,她與江流告別的時間大約是晚上七點半。在這兩座城市之前,她自己開過一次車,很正常的速度,用了四個半小時。

江離城又說:「你很有釀酒天分,但下次不要把葡萄籽全去掉會更好。」

陳子柚終於找回聲音:「你還真喝了?你不怕我下毒?」

「我覺得,你如果真想讓我死,大概不會這麼便宜了我。」

她覺得「死」那個字眼很刺耳,轉了話題說:「恭喜你結婚。你在渡蜜月嗎?」

「算是吧。」

「那你該去陪你的夫人了。」

過了好一會兒,江離城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最近你過得還好嗎?」

「很好。」陳子柚也低聲回答,想了想又補充,「比以前好。」

江離城又了靜默良久:「你自己保重。」

陳子柚想跟他說聲再見,這次通話似乎該結束了。但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她卻意識到,也許這會是他們倆最後一次交談,所以她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謝謝你,在第一次遇見我時放過了我。」

她的這聲謝謝倒是發自內心。

這些年來,她的心底當然有恨,也會常常作一個假設,假如當初不曾遇見他,那麼她的青春不會如此荒蕪。其實,當她刻意記恨他的時候,她也無法忽視一個事實。她常常用另一個記憶取代了多年前她偶遇江離城的那個危險的夜晚。如果當時不是他救了她,如果她落入了那幾個小混混的手中,也許她的人生會更加糟糕也說不定,也許她甚至沒機會活到現在,看著今夜的月亮以及明晨的太陽。

江離城沒說話,電話裡只聽得到他輕微的呼吸聲。

也許江離城正誤解她在說反話,所以陳子柚又解釋了一遍:「那時你已經認出我是誰,卻仍然救了我,並且放了我。你以前說的對,你本來給過我逃脫的機會。」

電話另一頭長久地無聲,直到陳子柚打算斷線時,江離城有一點縹緲的聲音再度傳來:「那是這些年來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當時如果我不多管閒事,把你扔在那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