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由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你需要什麼?」江離城問,聲音也有一點啞。之前他也淋了雨,估計著涼了。

她指一指唇。她渴很很厲害,喉嚨好像被烈日暴曬的沙漠。

「再忍一下。醫生說二十四小時後才能喝水。還要別的嗎?要我叫醫生嗎?」

她張一張嘴,還是說不出話來,只有手指在微微彎曲比劃著。

江離城遞給她一支筆和一本雜誌,要她寫在空白處。

她試了幾次,始終握不住那支筆。她伸出手指,在江離城手背上輕輕劃了幾下。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將手掌攤開。

陳子柚用食指在他的手掌上一筆一劃地寫:「放我走。」

麻藥的藥效好像沒有全消,她的手指定位不夠準確,寫得很慢,也很亂。

她望向江離城的眼睛,那裡空洞洞的沒什麼表情。她覺得他可能沒看出來她寫的什麼,所以她打算改寫英文:「letmego。」

寫那些圓形的筆劃對於現在全力無力的她而言很艱難。她吃力地寫完第二個單詞時,江離城合攏了手掌,將她的食指握在手心,他的聲音低沉:「我知道了。」

陳子柚一直沒弄清楚,那個時候,究竟是江離城是早就打算放過她,還是因為這一場適時而來的不大不小有驚無險的病終於喚醒了他的良心。總之,他明確地承諾,只要她身體恢復,就還她自由。

她只住了兩天院就堅決要求出院,傷口並沒恢復好,稍稍動一下就疼。但主治醫生同意了,並幫她聯絡了別的醫院,讓她可以就近去換藥複查。

那位脾氣很大的女主治醫生對她很和氣,但是對江離城從沒給過好臉色。

小護士一邊一臉憧憬地偷看著江離城一邊悄悄給她講關於這位老醫生的八卦,說她本是省立醫院的權威專家,後來不知何故到了這裡。她醫術高明,就是脾氣壞,討厭男人,尤其是長得好的男人。而且江離城之前質疑過這家醫院的條件與她的醫術,要求給她轉院,將這位專家大大地得罪了。

那位每天都來看望她的旅店老闆娘在她出院時給她帶來一束編得很漂亮的野花,說是她女兒特意上山採了送她祝她出院。她知道的內情多一些,比如江離城誤認為她懷孕要保胎兒而她避孕,他陪護了她兩天而她說他是路人。可是她也不明白為何她一直將當他倆當作一對情侶,還語重心長勸她:「看你倆長得都這麼好,經濟條件也好,他對你又好,就別嘔氣了,啊,好好養身子,好好過日子,早早要個孩子。你們倆的孩子肯定漂亮。」

只有她的主治醫生一如既往地鄙視江離城,對他板著臉,他不跟她計較,在她出院時打發手下給她送紅包,也被罵出來。起初她看有人敢那麼對待江離城覺得很爽,後來都有點替他叫屈。再怎麼說他也是客人以及給醫院送錢的人,那醫生根本就當他是犯人。

她在做醫囑時彷彿順口說:「女人要學會自己照顧和愛惜自己,別人都不可靠,尤其是男人。」

陳子柚從她洞透的眼神里知她早把事情猜得差不多,說不定更不堪,她有點尷尬,向她道謝,低聲問她:「我以後還能有孩子嗎?」

那醫生在她的一份長長的血檢單上劃出幾個數字給她看,那上面顯示著她好幾項指標超標:「現在還算正常。但你如果繼續這麼折騰自己,很難說。」

這家醫院是新建的醫院,坐落在新區的市郊,距市中心非常遠。這幾日外面一直在下雨,聽說通向市中心的主路因被雨水沖壞正搶修。這邊周邊全是山,能通行的路只有顛簸的山路。

後來司機繞行了一條很遠但是足夠平坦的路,開得又極慢。

她本來是坐在後座的,因為怕顛到傷口,身前背後都塞了一堆軟墊,整個人也被安全帶綁著。她覺得自己就像貨運途中一件標註著輕拿輕放的貨物,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堆緩衝物中。

那輛車子在山野之間轉來轉去就像走迷宮一樣,她坐了不多久就又累又困,東倒西歪地打著盹,時時被安全帶勒住,或者陷入那堆墊子裡,呼吸不暢。

再醒來時居然躺在江離城的懷裡,墊著他的腿,抱著他的腰,身體的空檔還是被墊子塞著。

她不知這種狀況是怎麼發生的,只好裝作沒有醒來,在安靜的車內繼續貼著他的胸聽著他的心跳。

前座有人問:「江先生,前面又是山路了。我們向西行嗎?」

她隔著他的衣服聽到從他胸腔深處傳來的一聲回應,很不真實。

「那樣的話,我們可能要天黑才能到。」

「就那樣吧。」

所以本來只需要兩小時的車程,他們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起初陳子柚先被江離城親自送回了家,同時陪她回家的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陪護,被指定照顧她到完全康復。

僅僅一刻鐘後,她又被江離城接走。因為女陪護說,小區內距陳子柚居住的樓幾十米之外正在施工,聲響很大,看樣子至少要十幾天,嚴重影響病人的休息與康復,必須要換地方。

起初她拒絕由他來指定照顧她的人,也拒絕由他來替她安排休養的地點。江離城平和地說:「即使是把從圖書館借的書弄破了,都要修補好了再還回去,何況是人。」

她沒做過多掙扎,收拾了一點東西就跟他們走了。她知掙扎也沒用。

不過他確認了她的自由身份,說她只要有力氣跑掉,便隨時都可以走。

她現在確實沒有力氣一個人跑掉,她不想為難自己,而且她的主治醫生告誡過她,如果再瞎折騰,她可能就真的沒有孩子了。所以她服從了他的安排。

她不只沒力氣逃跑,她連阻止江離城不要進她家的力氣都沒有,因為之前她是被他抱上樓的。不過他只留在客廳裡,並沒堅持要參觀她的臥室。

後來她在陪護的攙扶下收拾了幾件隨身物品,出來時見江離城在專注地打量她的櫃子。那是酒櫃的造型,只是別人家的酒櫃裡裝的是酒,而她的酒櫃裡,是一堆堆大小形狀各異的香水瓶子,晶瑩剔透,琳琅滿目。他出神地看了很久後說:「我果然猜對了,真是小姑娘的奇怪喜好。」

下樓時她誰也不肯用,小心地抓著樓梯扶手,堅持自己一步步挪了下去。

陳子柚靜養的地方是一套很小的兩層別墅,坐落於青山綠水之中,環境清幽而寧靜。這裡或許以前她來過或許她第一次來,總之她沒印象。

那名專業陪護每日小心謹慎地照看她,此外這裡還有負責做飯與打掃的鐘點工。

江離城很守諾,每天傍晚探病一次,除此之外幾乎不打擾她。她睡得早起得晚,偶爾一個人到陽臺上曬曬太陽吹吹風,不知道其餘時間他都在哪兒,也不關心。

她住了正好一週時間,與江離城相安無事。離開前她想,倘若兩人的相識過程正常一些,興許會相處得不錯也說不定。不過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當然更希望永遠不要認識他。

第一天他來時,她在睡覺,看護人員後來告知她。

第二天他來時,她在裝睡。

第三天他來時,她沒來得及裝睡,所以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問:「你覺得好點了嗎?」

她說:「好多了。」

第四天時他來時,她正努力地用水晶線將斷了線的珠子手鍊重新串起來。

這串色彩詭譎的碧璽珠子手鍊是媽媽留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每顆珠子上佈滿冰裂與綿絮狀,看起來很漂亮。今天她把線弄斷了,珠子散了一地,她的陪護趴到地上幫她一顆顆地撿起來。

她到這裡之前只有幾分鐘收拾東西的時間,匆忙間便將自己收藏的親人們的東西都取了一件帶在身上,彷彿這樣他們就能夠庇佑她。

她帶在身上的有媽媽的一串手鍊,爸爸的一顆袖釦,外婆的一枚金頂針,都裝在她曾經從外公那裡搶來的一個精緻的景泰藍銀質煙盒裡。

江離城從進來後就一直看著她費勁地將兩股水晶線用針尖一點點塞入珠孔中,沒人招呼他。

在別人的監視下工作,她不免心浮氣躁,效率更差。十分鐘過去了,她只串上了兩顆珠子。

其實她也很奇怪,她的手算是很靈活的了,串兩根線都這麼難,沒法想像別人是怎麼將四根線一起塞進那麼細的孔洞裡。

江離城輕咳了一聲,起身向門口走去。陳子柚以為他因為太無聊所以打算離開,然而他開啟門後對著門外說:「給陳小姐找一截釣魚線,或者類似的東西……兩寸長就夠了。」

很快他要的東西被送進來。江離城把那截釣魚線對摺,將兩股水晶線夾在中間,遞給她。用這種方法,她果然很輕易地便把全部的珠子用四股線串到了一起。

她不熟練地將四股線一起打結時,江離城說:「兩根繩子一組,打兩個結,一起斷開的機率很小。」

陳子柚覺得很沒面子,她居然在這麼基礎的女紅的理論方面輸給了一個男人。她的臉暗暗地發熱,嘴上卻不謙虛:「沒想到,你身為男人,對這種事情倒是很擅長。」

江離城說:「我也沒想到,你身為女人,連這種事情都不會做。」

陳子柚接不上話,將新串好的手鍊套手腕上試了半天,又彎腰去看床下,再次牽動她的傷口,直抽氣。

「怎麼了?」江離城問。

「可能少了一顆珠子。」

「現在這長度不是正好嗎?」

「好像比原來緊了一點。原先我戴著很鬆。」

「你不知道原來有幾顆珠子?」

「不知道。」

江離城臉上又浮出那種奇異的表情,她再度覺得很沒面子,都不好意思強調說這鏈子之於她很重要之類的話了。

江離城很耐心地幫她在四處都檢查了一下,仍然沒找到。

「這東西很重要?以前的男同學送的?」江離城用一根手指挑起那串鏈子對著光線看。

「我媽媽的遺物。」陳子柚重點強調了一下最後兩個字,希望他快點放下。

江離城本來只是不經心地看看,隨口問問,聽了她的話後,卻仔細地看了很久,久到陳子柚把手鍊從他手裡一把搶回來。

「沒想到你的媽媽有這麼樸素的東西。」江離城說。

陳子柚回想了一下媽媽的樣子。她的模樣在她腦海裡永遠都有點模糊,但是絕對跟樸素搭不上邊,她似乎永遠都是華麗高貴而優雅的。

她曾隱約地猜想過這手鍊的來源,但她不願去深究媽媽的隱私。「你說的‘樸素’與‘便宜’是同義詞嗎?」

「這些珠子磨損得很厲害,她應該經常戴。」江離城沒理會她的不善態度,「不過奇怪的是,所有珠子像是從一整塊石頭上切割下來的,這倒不常見。」

陳子柚本想再多問幾句,可是她不願意表現出一副似乎對他的專業領域很感興趣的樣子,所以她躺回床上,把那串珠子和她自己一起蓋到被子裡。

第五天她又在睡,從太陽還未落山一直睡到深夜。醒來時口很渴,自己下床倒水喝。

窗外滿月如玉盤,風吹花影動,夜色靜謐。她穿著睡衣拖著薄薄的絲被到陽臺上去賞月。

這別墅的陽臺是相通的,她一出去便看見江離城姿態慵懶地半倚在不遠處一張躺椅上,穿一身月白色的睡衣睡褲,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原來這幾日晚上他都住在這裡。

她自顧自地抬頭看月亮,看夠了月亮又趴到欄杆上看樓下的花圃,早春時節,很多花已經綻放,夜風吹來陣陣幽暗的花香,隱隱地還有一點點帶著果味的酒香。原來他正在和月亮一起喝酒,真有文藝氣質。

他倆也不說話,各做各的。陳子柚抬頭賞月低頭賞花賞到脖子疼,平視前方樹影模糊不清,轉身就只能看到銀色月光下,月白色的牆壁或者月白色的江離城。

她見他也將目光投向她,裹緊了被子向他走近了幾步:「請我喝一杯?」

「你的醫生允許你喝酒嗎?」

「只一點兒。」

「你又不喜歡,不要浪費我的酒。」江離城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陳子柚自己回屋拿來一個喝水的杯子,走到他跟前自顧自地倒了小半杯。江離城沒有阻攔,只是看著她。

她就在他的注視下把那些酒分了兩口喝光,將唇上最後一滴酒液舔掉,放下杯子。

「你喜歡這種味道?」

「好像比以前的好一點。」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對她說:「這是我媽媽生前最後一次釀的酒,這一瓶我費了很大勁才儲存到現在,酒質已經變得很奇怪了,只是不捨得丟掉。你還要來一點嗎?」

陳子柚腦中迅速浮現出她曾經見過的那個女子的照片,一身白裙,美麗絕倫。那口正在她胃中緩緩流動的酒彷彿有了自己的靈魂。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葡萄酒難道不是放得越久越好嗎?」她在靜默中越發的冷,率先打破了這種沉寂。

江離城用看珍奇動物的眼神看她,於是她知道,她大概又提出了一個按他的說法就是與她的出身以及名媛淑女品位極不相符的白痴問題。

不過他這次沒諷刺她,反而垂下眼睛耐心地用最淺顯的方式給她解答:「極好的酒在合適的條件下才能儲藏多年,大多數酒是不能久放的。尤其是白葡萄酒,是一種很年輕的酒,多數都應該在一兩年內喝完,否則酒就老了,會變質。自釀的葡萄酒則時間更短。」

「葡葡酒也有生命的麼。那你上次喝的那瓶據說跟我同齡的白葡萄酒算是老妖婆了。」

「你還挺有悟性的,有個女人寫過一本很有小情調的酒經,也跟你一樣用女人來比喻白葡萄酒。比如說初釀的白葡萄酒口感清新又生澀像少女,放上一兩年像少婦,再多放幾年就徐娘半老了之類的。不過那些可以放上二十幾年的酒,可遇不可求,當然不能再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平時不太多話的江老師難得地有了說話的興致與表達的慾望。

這種說法之於她這種酒盲很新鮮,不過「少女」和「少婦」這兩個字眼嚴重觸及了她的隱痛,她陰陰地說:「我比較想知道,那種被釀壞了的酒,應該被比喻成哪種女人。」她在心裡說,你應該說,就像我這種女人。

「應該是投錯胎的女人吧。所以下回投胎之前,記得提前賄賂一下司命官。」江離城果然看穿了她的找碴心思,波瀾不驚地說。

「你不是不信有來世嗎?」

「我說過這話嗎?」

第六天傍晚江離城來的時候陳子柚剛睡醒。

她最近晨昏顛倒。因為自從手術以後,夜裡她睡不好,在黑暗中,眼前有幻象,耳朵有幻聽,開了燈又完全睡不著,只好白天睡。可是當她白天睡飽了,晚上就更沒睡意。

她不願多生事端,將這種情況隱瞞著她的陪護師。那位陪護只當她沒日沒夜的補眠是因為體質虛弱至極,請那位據說有營養師執照的廚師給她天天燉補品,補得她額頭長痘而且流鼻血。

她在夢中頻頻地夢見親人。以前她一度渴望在夢中與他們相見,但現在她寧可不見。因為夢中的他們總是一副冷漠而麻木的神情,從不與她打招呼,更不朝她笑,彷彿從來就不認識她。

她下了床,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問江離城:「你曾經有過怕黑怕做噩夢的時候嗎?」

她剛從這樣一個夢中醒來,睜開眼便見到了江離城。在大白天裡睡覺,居然都能做這種荒涼而蕭索的夢。

「很小的時候曾經有過。」

「後來怎麼克服的?」水是熱的,陳子柚將雙份的巧克力粉倒進杯子裡,用小勺攪拌著。

江離城這一日看來精神也不佳,指了指她手裡的東西:「我也要一份。」

陳子柚心下說好吧以前他也幫她倒過酒而且一杯巧克力汁換一個秘方比較合算何況巧克力粉是花他的錢買的所以沒什麼好計較的。

當她將衝好的巧克力汁放到江離城面前,他很真誠地告訴她,克服恐懼最好的方法是看恐怖電影,越恐怖的越有效,看完後就會發現,現實實在很美好。

陳子柚覺得自己的智商被汙辱了。她在江離城剛要打算喝一口飲料的時候淡淡地說:「你猜我剛才有沒有在那杯飲料裡吐口水?」

江離城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塞到陳子柚手中,又拿走她手裡的那杯飲料。

「你一定沒看過《射鵰英雄傳》黃蓉與歐陽峰叔侄吃羊肉那一段情節。」陳子柚說完後扁了一下嘴,小心地朝被他掉換過一回的那杯巧克力汁吹著氣,希望涼得快一些。

江離城很顯然不能夠適應她突如其來的幽默感,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看過書,也看過電視。」然後他奪回陳子柚手中的那個杯子,把另一杯重新塞給她。

陳子柚連日來陰霾的心情突然就放晴了。她心情愉快地當著他的面把被他倒了兩次手的那杯飲料喝光,等他走後她就笑不可抑,笑到肚子上的傷口疼。

不過那天晚上她實在無聊,上網時順便下載了最最經典的一部恐怖片的高畫質版本。電腦螢幕太小,她計劃連線到電視上用大螢幕觀看,音響與影像效果都會更好。她很沒用地除錯了半天也沒調好,陪護人員也幫不上忙,後來便自作主張地幫她把江離城請來解決技術問題。

電影果然從開篇就令人毛骨悚然,一路陰森恐怖下去。

江離城起身要出去時,她喊他:「喂。」

「幹嗎?」

「這片子的結局是不是好的?」

「你慢慢看不就知道了?」

陳子柚赤著腳蜷在單人沙發上咬手指甲。螢幕上的女人突然尖叫,透過音色甚佳的音箱,淒厲無比,如臨現場:「啊——」她驚得抖了一下。

江離城似笑非笑:「你該不會是一個人不敢看吧。」

陳子柚繼續咬著指甲不說話,在心裡罵他。

江離城推門出去後,她回到床上把枕頭和被子都抱下來,把自己包裹起來,這樣就感到安全多了。她確實很害怕,但看了開頭不看結尾更怕,所以她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過了十分鐘江離城又回來了,手裡拿了幾份檔案:「我不記得這片子的結尾了,重看一遍算了。」

於是陳子柚在江離城的陪同下看完了整部片子。

她一直專注地盯著螢幕,不跟江離城交流。可是有人在身邊時膽子就比較大,再可怕的畫面都像假的,她甚至有心情去研究一下佈景與化妝術。等到片子演到結尾時,她覺得這片子無聊到令人犯困,一點也不恐怖,她很想睡覺了。

回頭再看江離城,他不知何時早已躺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檔案也散在地上。

她走過去將那些檔案一一拾起來,伸手去推江離城。他微微皺了下眉,調整了一下睡姿,但是沒有醒來。

陳子柚在心中掙扎了一會兒,把他垂在地上的腿抬到沙發上,給他頭下塞了個枕頭,從櫥中拿出一條備用被子給他蓋上。

好吧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權當感謝他陪著她看恐怖片。陳子柚如此自我解釋,然後滅掉所有的燈,鑽進被子裡,很快地入睡。

她這一晚果然沒再夢見神情冷漠木然的親人們。

第七天陳子柚對江離城說,她要回家。

江離城沒有阻攔,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如果我……」

她打斷他:「請別作任何假設。除了自由,我什麼都不要。」

陳子柚離開的時候,江離城連樓都沒下。

她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很小的隨身包,用了五分鐘就把她的東西全都收拾好。

那位陪護人員要陪著她回家繼續照顧她,她婉言謝絕:「我可以照顧我自己。」

江流開車把她送回家。她從下樓開始就再也沒回頭,只是當他的車子駛到林蔭路上時,她眼角餘光似乎看見不遠處那幢別墅的二樓上站著一個身穿白色上衣的人影。她將頭微微側向另一邊,把那個影子排除到她的視線範圍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