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旅行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陳子柚斜看了他一眼,不作聲。被人只憑著一句話就猜中小秘密,這種滋味很難堪尷尬沒面子。

「小姑娘們的把戲。」江離城輕蔑地說。

「小姑娘才不會用香水。」陳子柚反唇相譏。

「因為小姑娘不懂香水,所以才會不管什麼味道都往身上亂噴。」江離城不緊不慢地說。

陳子柚再度不作聲,板著臉把賣香料的頻道換成很吵的音樂臺。

中午江離城打完點滴後終於睡著了,大概那些藥有催眠效果。陳子柚趁機躲到另外的房間,在陽光充足的房間裡做瑜伽。這本是她近期最喜歡的一項運動,令她身心都放鬆。但是當她將身體又扭成高難度的形狀時,她突然想起江離城那日暗示她的這個動作像蛇,她立即失了興致。

這個人真是太討厭了,拜託讓他的傷口感染化膿狠狠地疼吧。陳子柚在心裡想。

畢竟江離城平時看起來實在太堅不可催,終於有了可以被攻擊的缺口,她希望那些細菌速速把握這種難得的機會。轉念又覺得自己太不厚道了,就算她不感激他為她受傷,也總不該詛咒他。

其實平時她在心裡罵江離城的時候都不太多,寧可把他的名字塞到她心裡最陰暗的角落,儘可能不主動地想起。鄙視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徹底漠視他,這個道理她一直明白。

可是江離城這樣一天二十小時裡有大半時間在她面前晃,她真是忍無可忍馬上就要爆炸了,她壓抑與剋制得很費力,每隔一小時就需要調整呼吸頻率。

當她沒什麼淑女形象地躺在地上邊曬太陽邊終於陷入平心靜氣忘卻煩惱的冥想狀態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修煉,原來是江離城老爺醒來了,打算出去,指定要她作陪。

這一回去的地方很特別,是一處寶石加工作坊,規模不大,工人也很少,環境卻十分乾淨,安保設施重重。算她孤陋寡聞,她本以為如今這行業也該大機械生產流水線作業,怎知在這裡還保持著最古老的手工業傳統,只借助看起來很簡單的小機械。

大概看出她的疑惑,給她帶路的工作人員向她解釋:「在這裡的都是最頂尖的技師,與最頂極的寶石。」

其實她對寶石打磨與鑲嵌很有興趣,畢竟她平時沒什麼機會見到。但她一想到這裡很有可能是江離城經營的那個腐敗事業的一個高階加工據點,她就強忍著好奇心儘量視而不見,勉強走馬觀花地敷衍一下陪同她的那位女士的好意。

有一次江離城說:「我還以為女人多少都會喜歡珠寶,區別只在於狂熱地喜歡,或者一般地喜歡。」

陳子柚當然也喜歡美麗的東西,她還不至於矯情到非得與眾不同的份兒上。但既然這種本來很美麗的東西非得與江離城掛上邊兒,那她就要恨烏及屋堅決地討厭到底。

傳說江離城是從這個行業起家的,並且是他做得最成功的一部分,所以她很果斷地戒掉了對於這種虛榮又不實用的東西的興趣。

而且她記得江離城學生時代的專業是地質,所以她不僅討厭寶石,她連對花崗岩大理石這些普通的石頭都非常沒有好感。

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已經有些暈頭轉向時,才在一間會客室樣子的房間見到江離城與一位皮膚黑黑身材肥胖的當地人。那人鄭重其事地將一個小盒子從層層保險櫃裡取出來,恭恭敬敬地呈給江離城,江離城只開啟很快看了一眼,就隨手放進西裝口袋了。

江離城看向陳子柚:「剛才看到喜歡的東西了嗎?」

她壓根就沒看。這人對她這麼慷慨為哪般,她又不稀罕。也許她該作出一副受寵若驚歡天喜地的模樣給他看,那樣他可能早就不甩她了。不過這人行事怪異,她不能保證一定會成功,而僅存的那一丁點尊嚴一旦全失了,她可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她木然的樣子令屋裡另一人笑得尷尬,大約很失面子。對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江離城見怪不怪地「哦」了一下,似想起什麼,對那胖男人說了一句當地話,那人立即又露出笑容,連連點頭,馬上撥了電話。

不一會兒,便有人端了一摞精緻盒子進來放到桌子上,又彎腰退下。他殷勤地一一開啟,整間屋子頓時亮了不少。那每個盒子裡都有一枚小小的造型或優雅或別緻的瓶子,每個都像是用整塊寶石雕成的,面外包著紋理細膩的黃金,金光閃閃,流光溢彩,

胖男人當目光投向陳子柚,討好地微笑著,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陳子柚將那一堆看起來十分昂貴的瓶子快速地瞥了一遍,心中又升起惱意,以後她八成會連收集香水瓶子的這個小嗜好都失去興趣,江離城真是不毀掉她全部的樂趣不罷休。

她腦中快速回閃過那個著名的女學生與漢奸的故事,一枚鴿子蛋粉鑽斷送了那女人以及同伴那麼多條小命卻救了漢奸的命。江離城莫不是想效仿?她雖然不夠聰明但也不是大傻瓜,她才不會被這麼俗氣沒創意的手段收買。

因為陳子柚緊抿嘴唇的無動於衷,胖男人的臉色更尷尬了。陳子柚也覺得自己有一點失禮了,至少她應該表達一下讚美。但是她沒搞清楚這人的身份究竟是江離城的朋友、客戶還是下屬,她怎麼知道該如何表達態度。而且,誰教他跟江離城混在一起,她有什麼必要對與他有關的人和顏悅色?

江離城居然也看不下去了,對那胖男人說:「這位小姐看花了眼睛,不知挑哪個才好,給她全部裝起來吧。」這句話他是用純正的英文說的。那男人立即又眉頭舒展喜笑顏開。

這實在是太無聊了。陳子柚在那男人動手前說「等一下」,隨便指了指其中一個。於是這事兒總算了結了。

後來江離城在車上對她說:「你拿的那個瓶子是用來盛咖哩粉和胡椒粉的。」

陳子柚覺得他在戲弄她,使勁地開啟那個華麗得不像話的瓶子的蓋子,發現瓶口有幾個小洞,果真是用來盛調料的。

這可夠糗的。雖然她從不曾缺過錢,卻也不曾見識用碧玉黃金來做調料瓶的糜爛生活。她的目光掠過車窗外街頭衣衫襤褸的乞討者,在心底鄙視這群腐敗的濫人。

江離城安慰她說:「當然,也可以用來盛痱子粉。」

他說這話時,正專注地擺弄著一塊如山雞蛋般大小形狀不規則但色彩絢麗的透明礦物。見她也在看這東西,他用掌心託到她面前:「你喜歡這個?」

她猜測這塊石頭必定價值昂貴,雖然被他那麼漫不經心地玩耍著。因為這正是剛才那胖男人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呈給他的東西,而那胖男人在開啟那堆在她眼中已經夠奢華夠昂貴的瓶子時,可沒那樣的謹小慎微。但她存心不想順他心意。

「這是琉璃嗎?顏色很古怪。」陳子柚天真地問。

司機是當地人,聽不懂他們講話,但是坐在副駕位上一向老成持重的江流卻被嗆得咳了一聲。

「這是碧璽。你以前戴過這種手鍊,我還以為你認得。」江離城大人大量地說,竟沒趁機反擊她,還認真地解釋,「你看,能達到這種淨度與重量已經很罕見,何況這一塊石頭上有九種顏色,算是絕無僅有了。」

「看起來就像彩色玻璃。同樣重量的金剛石跟它比,哪個更貴?」

江離城終於失去給她繼續上課的耐心了。他說了一聲:「俗。」便低頭繼續研究那塊跟玻璃很像的石頭。

陳子柚見他那麼珍視那塊石頭,倒有些意猶未盡。她說:「喔,碧璽,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傳說中那種浸了人的鮮血就可以祈願或者詛咒的那種神奇的石頭呀?」

江離城果然皺著眉問:「什麼?」

「你沒看過那個很著名的童話故事嗎?一位公主在破國前刺傷了仇人,那人的血沾在她的碧璽戒指上,她逃亡後天天對著那戒指許願……」她停下來不說了。

「後來呢?」停頓了很久後,江離城屈尊地開口問。然後她發現連江流都在側耳聽她講故事。

「當然她復仇成功了,那戒指被咒語附靈,她那仇人遭到了報應。」陳子柚輕描淡寫地結束故事。

「你自己亂扯的吧。」江離城斜瞄了她一眼,看穿她指桑罵槐的動機,卻沒動怒。或者他當著江流的面沒法動怒。

但是他手裡那顆據稱是絕無僅有的石頭,他卻失了繼續觀賞興致,隨手放進外套口袋裡,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把它放進盒子裡,丟給了江流。

陳子柚心情大好地望向窗外,覺得天很藍街頭很乾淨行人很優雅眼前的風景一下子變得美了起來。

他說他已經克服了對血的恐懼?呵呵,騙鬼吧。他剛才臉色又白了。

能挖掘到別人的弱點是件快樂的事。他害她失去收集香水瓶和練瑜伽的樂趣,她也害他小小地失去一點興致好了。

陳子柚巴巴地數著手指頭計算回去的日子,每多挨一個小時她都覺得很高興。當她計算著還至少要挨六十幾個小時的時候,江流卻來通知她,他們晚上就起程。

「江先生有點事情,需要提前回去。」江流說。

這真是意外之喜。陳子柚心情舒暢地收拾東西。

中午江流又來說:「江先生請您吃飯。」隨後便有兩名當地的婦女來幫她梳妝打扮。

她困惑至極,無奈那兩位婦女根本不懂英語,完全不理會她,她只能由著她們折騰她的頭髮眼睛嘴唇,最後還被她們剝得只剩內衣,又給她套上當地的民族服裝,白色的緊身的上衣與寬腳的長褲,外罩色彩豔麗的紗麗,繡工精美,上面鑲滿了珍珠。

她們把她的妝容化得濃豔無比,她對著鏡子幾乎認不出自己。她臉上那幾顆痘去得倒是快,只有額頭上還留著一顆頑固分子,所以她們給她戴上一枚額飾,從頭頂垂到額間。

她被僕人引領到餐廳時只有一種感受,她就像要被送到奴隸市場進行拍賣的奴隸。

她在這裡的幾天時間見多了天上人間的落差,但那餐廳的華麗程度還是讓她有些咋舌,只能用金碧輝煌來形容。

餐桌上也如此,水晶杯子,鑲金的白玉碗與象牙筷子,嵌了各色寶石的勺子,刺繡精緻的餐布,晶瑩剔透金光閃閃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繚亂,她幾乎要睜不開眼睛。每一道菜餚都美麗絕倫,用食材裝飾出美麗的花邊與造型,至於盤子與碗裡的主菜反而不太重要了,反正她只覺得味道古怪,根本不知自己吃的是什麼。

這樣紙醉金迷的環境裡,連她自己也被打扮得與那些餐具很相像,唯一不和諧的符號便是江離城,他仍是慣常的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衣,繫著灰白條紋領帶,烏黑的頭髮,幽黑的眼,麥色的皮膚不帶任何血色。若非唇色有一點點的粉,他就像是來自黑白世界的奇特物種,不搭調地點綴在繁花似錦的絢爛背景上。

「你談成大生意,所以要慶祝?」陳子柚問。

「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想多吃一點。」

陳子柚試著透過晶瑩閃耀的玻璃器皿與水晶吊燈的反光中看清楚他「心情不好」的臉色,但沒有發現異常。事實上她也沒見他何時心情特別好過,只除了有時看到她出糗,他的雙眸與唇角會閃過一抹譏諷的笑意。

「你在看什麼?」江離城終於發現陳子柚幾乎沒動筷子,而是託著下巴在出神。

「我在想這些晃人眼睛的東西刺激食慾的原理。」陳子柚說。原來江離城指使人把她弄得這麼裝模作樣,也只是作為餐桌裝飾,以便讓他更有胃口吃飯。

他今天的確吃得不少,一口一口,很緩慢很優雅,每道菜都吃了一些,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每盤菜只嘗半口。

江離城胃口越好,陳子柚就越沒胃口。她把面前的菜挑出一點嚐了嚐,覺得味道不好,於是又放下了餐具。

「菜不合胃口嗎?」餐桌另一頭的男主人問。

「我不餓。中午吃得多,還沒消化。」她用華麗的餐巾邊擦手指邊說。

「喝點酒可以開胃。」江離城抿了一口酒後說。

那酒是清澈又濃稠的琥珀色,非常美麗,氣味很香。她以為是白蘭地,一大全灌下去,不料一股甜意直衝喉嚨,忍了半天,仍是咽不下去,左右望望,侍者不在,於是把酒吐進面前細瓷描金的茶杯裡。

江離城正準備取菜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沉沉的眸光投向她,陳子柚大無畏地望回去。

想來一向潔癖的他被她剛才極沒氣質的動作惡心到了。

那樣才好,否則她的氣質也白失了。她本不是這麼不拘小節的人,不過面對他的時候,她的確總是很想做一些出格的事,讓他不舒服。只是成功的機會不太多罷了。

江離城倒是一句話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吃菜,時不時抿一口酒,一點也沒影響胃口。陳子柚還蠻失望的,把那酒杯又湊到唇邊,這回她舔了一下,認真地嚐了嚐那帶著甜味的酒,評價說:「不好喝。」

「那是你出生那個年份的貴腐酒。」江離城說話的時候沒看她。

「那又怎麼樣?」

「那年全世界酒莊的貴腐酒產量都很小,有些名莊甚至一瓶都沒有。現在就更少了。」江離城耐心向她解釋關於她吐掉的那口酒的身價問題。

「反正不好喝。你若是想獨一無二,可以把你賣的那些頂極寶石磨成細末泡酒喝,更加彰顯你的品位。」陳子柚說罷夾了一大口菜塞進嘴裡。她倒是沒敢抬頭去看江離城的臉色變成什麼樣,但是成功惹到他,她心裡覺得舒暢多了。

「陳子柚,你總算也是出身富貴,自小耳濡目染,怎麼就從沒被培養出一點名媛氣質的品位呢?」

這挖苦夠毒的,把她的長輩都損進去了。其實她自小就被外婆逼著學習一堆的東西,琴棋書畫雖不是樣樣精通但也都拿得起,是外公外婆的驕傲與炫耀的資本。只是,自從她的人生遇上他以後,她的生活就在渾渾噩噩中得過且過,早就沒了什麼追求與興致。

「你倒是整日說自己生於窮鄉長於僻壤,我也很奇怪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貴族作派,莫非你的骨頭天生就是這麼的高貴優雅?」陳子柚反駁他說。

居然笑話她?誰比誰又好到哪裡去。

「你不是曾經把我調查得很仔細麼?我小學初中都念所謂的貴族學校,別的孩子在打籃球踢足球時,我在學習騎馬射箭打高爾夫球。」江離城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陳子柚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她是把他的身世調查到幾乎一清二楚了,但她當時只將目光停留在他的母親的經歷上,的確沒有注意到他小學和初中都念的什麼學校,只記得他總是轉學。

「你很奇怪嗎?我媽媽賣身給有錢人,供我讀她認為最好的學校。」

「對不起……」陳子柚心中一亂,竟說出了這麼奇怪的一個詞,令她後悔莫及恨不得咬掉舌頭。

她調查江離城的那份檔案上,再加上他曾經偶爾吐露過的那些事,可以零星地拼湊起他的過往。他的媽媽美麗絕倫卻很早就精神異常,兒時的江離城是醫院的常客,身上總帶著奇怪的傷。高中時他就離家去就讀很遠的學校,調查上說,據稱他無法忍受家中總是有形形色色的男人。

陳子柚當時只是木然地看著那些文字,直到最近,她漸漸聯想到,江離城總喜歡把他待的地方弄得素潔白淨如醫院,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地方令他感到安全,可以遠離威脅。

但是當他的這種經歷是與她的家人有關時,她的確覺得有些對不起。但她隨後便否定了自己的歉意。這一切又不是她造成的,他已經在她身上報復得夠多,她何必還要替外公覺得歉疚呢?站在她的立場上,如果江離城小時候也跟現在一樣討厭的話,那他捱打也是活該。

江離城在聽到那句話後,神色詭異地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陰晴不定地變化著,那句話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尷尬,只好打著哈哈試圖矇混過關:「我想起來了,貴腐酒就是那種用發黴的爛葡萄釀的白葡萄酒。」她說這話時,一位華裔侍者正送菜過來,見江離城的酒杯空了,給他添酒,聽到她那話,手重重地抖了一下,甚至濺出幾滴來,連聲向江離城道歉。

江離城看向陳子柚時,她正用餐巾擋了臉,不知在擦嘴還是在偷笑。

這段插曲令緊張的氣氛得以解除,這頓飯就正常多了。陳子柚問:「貴族作派的江先生,我能請教個問題嗎?喝白葡萄酒比喝紅葡萄酒更有品位麼?還是你討厭紅酒的顏色?」

她好奇許久了,只是一直沒機會問出來。她與江離城單獨吃飯時,餐桌上從來沒有紅酒,只有白葡萄酒。自從他自曝其短說他曾經怕血,她就猜大概紅酒顏色與血接近才令他迴避。

「以前家裡種了葡萄樹,每到葡萄豐收的季節,那些葡萄吃不完,我媽媽就自己釀成葡萄酒。後來就只習慣喝這種酒了。」

「為什麼只種白葡萄呢?紅葡萄更好吃一些。」

「陳小姐,如果把皮去掉再發酵,用紅葡萄釀的酒也叫白酒。還有,‘發黴的爛葡萄’這種話以後不要在公開場合講,太丟臉。」江離城繼續向她傳道解惑。

「哦。」白葡萄酒原來是可以用紅葡萄釀出來的,這個她第一次聽說,不過她對這酒沒興致。只是,江離城在提到他的母親時,神情和聲音都很溫柔,眼神有一點迷離,似陷入很美好的回憶,這令她感到奇怪。她本以為,以他那麼睚眥必報的個性,縱然他不恨她的母親,也一定不願意提及她。

也許,那位只從照片看都美豔絕倫的女人,固然傷害過她的兒子,卻也給過他最珍貴的溫柔與體貼。

她想了想自己的母親,只覺得面容模糊。在她的回憶中,幾乎沒有與母親坐在一起超過一小時的時間。她從不曾打過自己,罵過自己,但也很少過問自己的事,每天只是逛街美容打牌。

說起來,她幾乎有點嫉妒江離城了。她也想含笑回憶起一兩件媽媽的往事,但是她此刻腦中盤旋的卻只有兩個情景。

陳子柚知曉自己身世的那一回,母親說:子柚,對不起,瞞你這麼久。她與母親最後見面的那一次,母親同樣說:子柚,對不起,我不是個好母親。幾天後,她便得到了母親自殺的訊息,而她居然沒有震驚,彷彿一切早已註定只等發生。

「你當初學地質專業,就是為了以後做這一行嗎?」既然江離城在回憶,她也不好貿然轉了話題。但是她卻再也不想把話題繼續圍繞著他的母親來轉了,那之於他二人實在是危險話題,指不定又要爆炸。

然而這個話題仍然沒有脫離江離城的母親。江離城說:「不是。當初只是為了跟我媽媽唱反調。她覺得這種專業風吹日曬雨淋沒氣質又沒前途。」

「然後你因為學了這個專業,偶然發現了寶石礦?」

「每個人的運氣總不會一直不好。」

陳子柚心說,正因為你的運氣突然變好,所以我們家的運氣才會如此壞。而且,她怎麼居然會跟他拉起家常來了,真是太無聊了。

她突然便鬱悶到了極點,塞進口中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結果味道奇怪,她立即又吐掉,拿了杯子打算喝幾口水壓一壓時,發現江離城又詭異地看著她,立即想起這水被她吐了一大口酒。

那怪味的東西害得她直反胃,於是她也顧不得別的,將還剩了小半杯的珍貴的貴腐酒一口喝下去,希望那甜甜的味道會將怪味沖淡。

陳子柚一直都不愛甜食,但從不曾像現在這麼嚴重,那口酒嚥到一半便連著她的胃酸一起向上湧。

她可以當著江離城的面往杯子裡吐酒,卻做不來當著他的面嘔吐這等事。所以她扯了餐巾捂住嘴,匆匆地轉身離開。

她吐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其實整晚上她見江離城因為心情不好而胃口大好,自己反而非常失胃口,並沒吃什麼。想用水洗把臉,卻發現妝容比她平時的濃太多,只怕一沾水就成了一張鬼臉,只好勉強地漱了漱口,轉身出去。

一齣洗手間的門卻發現江離城正筆直地站在外面等她,嚇得她大大地後退一步,他一把拉住她才避免她撞到牆上。

「你幹什麼?」陳子柚看著他那情緒似乎在浮動的臉色,心中發毛。

「你不會是懷孕了吧?」江離城還抓著她的胳膊,手心冰涼。

「你才懷孕了呢。」陳子柚使勁地甩他的手但是沒甩開,心裡很光火。

但是這頓又華麗又昂貴而且本來也算很和諧的飯局,就這麼中途夭折了,因為江離城堅持要帶她去醫院做檢查。

「我沒有!我不去!」陳子柚被江離城一路拖回他倆的套間,就差抱住門框了。

「有沒有去了醫院就知道了。」江離城說。

被緊急召來的江流見著他倆以後,似乎稍稍鬆了口氣,低垂著眼睛問:「陳小姐不舒服嗎?」

「對。你找人預約一下,去最大的醫院,找婦科最好的醫生。你來開車。」

江流領命。

「你神經病啊,我上次來那個,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你聽說過二十多天就有妊娠反應的嗎?」等到終於沒人,陳子柚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她真是受夠了,他破壞掉她整個的假期,把她當玩具,當裝飾品,總算她忍到盡頭了,他居然又有新花樣了。

「也許你體質異於常人。」江離城說完便擰著眉頭捂著胳膊,陳子柚剛才那一推,正推在他的傷口上。

她忘記他那兒有傷了,而且還是她害的。陳子柚立即咬住嘴唇阻止自己再說出一個腦抽的「對不起」,強壓下慚愧以及不安的念頭,總之他就是活該。

後來總算沒到醫院去,因為陳子柚一回房間就把自己反鎖在裡面,死活也不肯開門。

本來她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懷孕,因為她自認為每回的防護措施做得滴水不漏的,長期藥,短期藥,甚至她長期吃那些據稱會令女子不容易受孕的食物,即使她不喜歡吃。

但被江離城這麼神經質地一鬧,她居然害怕起來,怕他說的那句「也許你體質異於常人」當真實現。

而且她料想到,以江離城的本事,只怕會在她做檢查時在旁邊看著,以防她玩花樣。被他看盡身體每一寸就罷了,但是若讓他通過儀器一直看到她的身體的最深處,那還不如讓她去死。

但江離城也沒那麼容易屈服,一小時後,這異國他鄉的地方居然來了一位中醫,給陳子柚把過脈後,向江離城證實:「這位太太沒有喜。之所以有不適反應,應該是水土不服,精神緊張,休息不好。」

這麼一場烏龍之後,兩人面面相覷,多少有些尷尬。

江離城問:「你是不是還沒吃飽?那些菜吃不慣的話,就讓他們重新做。」

「我不餓,也不想吃東西。你繼續回去吃吧。」

江離城也沒回去,只是讓人把那瓶酒送上來,又倒了一杯,倚著窗邊神色慵懶地細細地抿著,還有點揶揄地看著陳子柚:「你真的不再喝點?這個酒莊這個年份的這種酒,你只怕這一生再也喝不到一口。」

就是那酒害她出糗的。陳子柚盯著他細長手指中的酒杯看了好幾眼,興致缺缺地說:「一股又黴又爛的葡萄味道,有什麼好喝的。小心喝多了傷口再感染。」

於是重新恢復了鎮定從容的江離城也嗆到了。他說:「你悠著點。你現在這種樣子,的確很像懷孕,肯定是內分泌失調了。」

陳子柚一聽「懷孕」這兩字就頭大,而且她剛才居然一時失察關照他不要傷口感染。她巴不得他的傷口快感染,越厲害越好呢。她憤憤地說:「你懷過孕嗎?不然怎麼會這麼有經驗?你放心吧,這種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我不會拿懷孕來嚇唬你。」

江離城隔著酒杯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他停頓了一會兒說:「如果你真懷了孕,就算你賺到了,只要你生下我的孩子,那我們一切的舊帳全都一筆勾銷。我甚至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只要在合理範圍內,並且我能做得到。如何?你是不是考慮一下?」

「我不賣孩子!我們當初的交易內容沒有這一條!你不要出爾反爾!」陳子柚大聲地說完,便把自己關進了浴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