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親恩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江離城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說過兩個多月不打擾她,就一定會真的消失這麼久。因為這個緣故,陳子柚回國的時候,覺得心情很愉悅,彷彿從天而降一個無慮的悠長的假期,即使江離城行色匆匆神情怪異她也懶得理會。

他莫名其妙提及的那個關於「孩子」的建議當然給她帶來了不小的陰影,但自那日她把自己鎖在浴室裡半小時才出來後,他便沒再提這事,於是她也只當他一時抽風,努力忘記這回事。

在機場時發生了一點點小插曲。

深夜的候機大廳人很少,包括陳子柚在內的很多旅客昏昏欲睡,說話的也比平時壓低了聲音,但是有一對五六歲的雙胞胎男孩在你追我趕跑來跑去,長相可愛,活潑異常。

江離城起初在低頭讀報,當那對孩子又一次從他面前跑過時,他抬起頭來,此後目光便一直膠著在他倆身上,一直沒有離開。

上司的目光所在,自然也是下屬們的注意焦點。或許是深夜睏倦為了提神,那幾個她叫不上名字來的也同樣沉默寡言的隨從開始低聲聊天。

一人說:「長得真像,當父母的怎麼區分這兩個孩子?」

另一人說:「可以在身上作標記,比如刺青。」

這麼搞的提議,陳子柚的睏意都沒有了,她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個提議給雙生兒刺青以區分的天才長著一副什麼模樣。

那年輕男孩見陳子柚看他,立即低下頭,小聲改口說:「雖然長得像,但身上應該有區別吧。比如胎記長在不同的位置上。」

這回江離城輕輕地咳了一聲。

那幾人立即一言不發了。

江離城的目光繼續停留在那兩個孩子身上,看他們抱成一團在地上打滾嬉鬧,嘴角帶著一絲在陳子柚看來很詭異的笑容,她突然想起下午的事兒,背後又泛出一層冷汗。

那兩個小娃娃鬧了半天,卻沒有一個大人在旁邊。後來不知怎麼就鬧僵了,就在離他們三四米遠的地方,其中一個孩子憋著嘴哭起來,另一個孩子手足無措地去哄他,反而被他推了一把摔倒在地,於是另一個孩子也哭了。他們哭得並不大聲,周圍又沒什麼人,所以只有他們看到。

陳子柚本能地站起來,想去給那孩子擦擦眼淚,但突然想到江離城就坐在她身邊,她生生地握緊拳頭坐下,她絕不能讓他看出來她對小孩子心軟。

而江離城的目光還是沒有移開,似乎看得十分有趣,那幾名隨從則一臉的疑惑。過了十幾秒後,江流走上前,一一將地上的兩個孩子抱起來,摸了摸他們的頭,拿出紙巾幫他們擦了擦臉,問了幾句話,然後又回來。當他回來時,那兩個男孩自覺地像小動物一樣跟在他的身後,一直走到了他們身邊。

這回陳子柚看清了,那是一對混血兄弟,黑色的捲髮,蜜色的皮膚,幽深的黑眼睛,十分漂亮。近看之下,這兩個孩子長得更像,連哭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第一個孩子哭是因為胸前的一塊木雕彩繪的紀念符被摔破了,他正一邊抽泣著一邊用力地將兩片拼到一起去。

那東西並不貴,陳子柚也買了一對類似的,正塞在隨身的包裡。所以她掏出自己的那一對,將其中一個遞給了那孩子。這孩子破啼為笑了。

另一個孩子伸頭看了幾眼,用磕磕絆絆的英文說:「我們倆的是一樣的。這個不一樣。」於是她又將另一個遞給這個孩子。

第二個孩子向她行了一個古怪的禮,從脖子上退下自己戴的那一枚,塞進陳子柚的手裡,拉著他的兄弟跑開。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要來帶走這兩個孩子,他們也肯乖乖地跟著那人走。但是那人的模樣與這兩個孩子並不太像,江離城轉身給江流一個眼神,江流立即帶了一人上前攔住他們,對那人盤查了半天,又問了孩子一堆的話,直到那男人掏出證明檔案來才放他們走,回來時向江離城回覆:「看起來沒有問題。他們是墨西哥人,那人是孩子們的姑父。」

陳子柚倒是沒想到江離城竟有這份細心與善心。她目送著那對孩子進了通道,他們甚至轉身向她這邊招手。待看不見人影時,她低頭去看那孩子交換給她的那枚紀念符,當看清了她像燙到手一般將那東西脫手而出,恰被江離城接住。

這兩樣東西看起來很像,實際上圖案是不同的神靈。她送給孩子們的那兩枚上的花邊是鮮花,這一枚上卻是纏繞著的大蛇。

她很尷尬地要從江離城手中重新接過它,心中不知該怎麼樣才好。那是那天真孩子的一顆童心,她不捨得丟棄,可是若要她塞進包裡帶著過夜,她會做惡夢的。

卻不想江離城把那枚木符握在手裡說:「不如送給我吧。」

她連忙點頭,甚至在那一瞬間很違心地替他祈禱了幾句,祝他好人有好報。

他們的飛機晚點了一刻鐘。那對孩子走後,江離城也失了看報的興致,過了一會兒問她:「你覺得,那兩個孩子,哪個是哥哥?」

「送我東西的那個。」陳子柚說。

「我也覺得是。你以前聽過這種說法嗎?每個人降生的時候,這世上某一處會有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同時出世,只是這兩個人可能一生也沒有機會相遇。而雙生兒是這種規律的一個特例。」江離城很反常地說。

「從沒聽說過,而且聽起來完全沒有科學依據。我只知道自然選擇的雙生兒跟遺傳基因有關。」

「你是說,本身是雙生兒的人,自己生雙胞胎的機率很大嗎?」

「應該是的,我有同事就是這樣。」陳子柚說完這句話後突然意識到,見鬼了,竟然跟江離城在異國他鄉的機場大廳聊起了家常,而且是這麼無聊的八卦的她幾小時前還避之不及的問題。

她一邊後知後覺地懊悔,計劃著無論江離城再說什麼她都不打算回應了,一邊又有點擔心把兩人難得的和睦給搞得很僵,以至於他轉身報復。還好這時江離城的手機鈴音響起來,他看了一眼,起身去接,但走得並不遠,依稀聽到他說:「……你別擔心,我會陪著你。……別多想,好好睡一覺。……天亮時我就到了。」

江離城回來時,陳子柚為了掩飾自己吃驚的神色,拿了他剛才看過的報紙擋著臉,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沒想到他也有這麼耐心溫柔的時候,電話那頭的人真是神通廣大。她本以為能看到一臉的柔情似水,但有點失望的是,他神色看起來很正常,但坐下後便沉默著不再講話,直到登機。

更讓她覺得有些意外的是,這是中轉航班,江離城帶著兩名助手提前離開了,留下江流送她回去,並對她說,近期如果有事就聯絡江流。

飛機再起飛時,江流便坐到了她的身邊。雖然她對江離城身邊的人一概沒有好感,但身邊坐著江流,總比坐著江離城好太多。

她正為江離城比她預期提前一小時滾蛋而高興,卻不期然地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嚴重到她忍不住問江流:「你的老闆沒結婚吧?」

她一直很理所當然地以為江離城沒結婚,因為他從來沒提過,別人也從來沒說過。但是在他打了剛才那個電話以後,她突然開始懷疑,或許有一個可憐的女人正躲在遠方,逃避著這一切,或者被矇在鼓裡。

她自認她與江離城的關係十分齷齪,但也算願打願挨的公正交易。可是如果他還有合法身份的妻子,那一切就不一樣了。她可以作賤自己,反正傷害的也只是她一個人而已,但她絕不願因為自己的存在去傷害另一個無辜的女人。

雖然江離城很可能有許許多多像她這樣身份的女人,她只是其中之一,但別人是別人,總之她絕不願意成為傳說中的那個小三兒,雖然她將這個並不好聽的名詞放到自己身上似乎也有些自我抬舉了。

每個人都有一些奇怪的堅持,就像她在國外讀書時有一位每晚去跳脫衣舞謀生的女同學,那位同學每次都堅持穿著高跟鞋,認為這樣就不算完全脫光光,可以保留自己的一分尊嚴。

她一度覺得很好笑。現在想想,她何嘗不是如此。

陳子柚在腦中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

江離城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可是從他剛才打電話的語氣,甚至她聯想起以前的幾通電話,電話那頭的那個人,無疑是他重視的,尊敬的,不願傷害的。或許她能夠以此為籌碼,與他重新達成協議。這樣或許她的自由之日會更早來到。

她還沒盤算出具體的方法,江流已經有點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老實回答:「江先生是單身。」

「哦。」她的期待落了一點空,又不死心地問,「那未婚妻呢?」

「據我所知,沒有。」

陳子柚覺得很沒面子。無怪江流似乎在奇怪地用餘光看她,連她自己都覺得,剛才那通話,就像她對江離城有什麼企圖似的。她不太高明地轉移話題:「你送我回去後,還要去與他會合嗎?「

「不用。我留下來替江先生處理公司事務。」江流回答。

這也令她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江流只是司機加保鏢,沒想到看起來像青春大男孩,比她更年輕的江流,其實也是江離城得力助理。

她拿出隨機的雜誌翻看,不再多問了,但江流卻足夠盡職地繼續替她答疑:「江先生這次是陪一位朋友出國做手術,昨天剛剛確診,那是他從到大的好朋友。江先生曾說,這是他最後一位親人。江先生心情很不好。」

陳子柚鬱悶得想吐血:江流你什麼時候這麼多話了,我問過你他為什麼心情不好,離開那麼久是要做什麼嗎?這些都關我什麼事?

她發作不得,畢竟江流待她一直尊重有禮。她見江流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只好強壓下一口氣,儘量和氣地沒話找話問:「你認識他多久了?」她在心裡想,這個問題也不關我事啊。

「十一年零七個月。那時江先生還在唸書,跟導師一起做專案時遇見我。我父母雙亡,養母身體也很差,我只能輟學,他用自己的獎學金幫我交了學費,所以我與他一直有聯絡。我讀大學時,我養母重病,那時江先生已經有了自己公司,又出錢幫我養母治病。所以我畢業後就來到這裡。」江流在這五分鐘內說的話,比過去一年裡跟她說過的話都多,眼中微微地閃著疑似感激崇拜尊敬景仰的光。

「哦。」陳子柚說,除此之外她實在再無話可講了。她眼中的惡魔,恰是別人心目中的天使,道不同不相與謀。

江流也不再說話了,到飛機降落時出了一點點意外,又被迫重新升空,也許是想安慰她不要害怕,江流又說:「我讀書時有位教授研究神學,他總說命運相同的人相遇的機率比較大。您相信嗎,陳小姐?」

陳子柚本來就害怕飛機起落,此時聽了江流的話後,慘白著臉抖著嘴唇對他說:「你的意思是指,我們兩個都沒父母的人,今天會死在一起嗎?」

飛機安全落地後,她覺得今天在江流面前真是丟盡了面子,這傢伙長著一副乾淨純善的面孔,其實跟江離城一樣壞在骨子裡。以後她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陳子柚在正式上班前,又去看望了外公。

這回她並沒抱著多大的期望,也沒再精心地裝扮成自以為可以吸引外公的樣子。事實上她在國外水土不服還算輕的,回國後種種不適才逆襲而來,面色黯淡,全身乏力,眼皮浮腫。去看外公那天突然降溫,半路又下了雨,她穿著短袖襯衣和及膝裙,只從停車到跑進醫院大樓這短短兩百米距離,便凍得打噴嚏又流鼻涕。

卻沒想到外公這次出奇地和藹,雖然仍然憶不起任何事情,卻慈愛地對她說:「小姐,今天外面很冷,你穿得有點少。女孩子愛漂亮不是不好,但健康也很重要。」

她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外公又說:「你比上次來的時候,氣色差了很多。你是不是不舒服?」

陳子柚心頭的血幾乎湧到了喉嚨。即使外公仍然不認識她,但是就猶如一位普通的長輩一樣對她籲寒問暖,這樣的情形,近兩年來,她連夢中都不曾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對外公說,她去了國外,有點水土不服,回來後還沒調整過來。

孫天德老人聽說她去的地方後,直稱他多年前也到過那裡好多次,很高興地與她談起了當地的風土人情。

陳子柚在林醫生的辦公室落下喜悅的淚水,她沒想到這一次是她的幸運之行:「他會好起來的,他會記得我是誰。是吧?」

林醫生也替她高興:「國內外都的確有不少這樣的例子。不要著急,慢慢等待吧。過些天,我們會替孫先生做一個全面的檢查。上次檢查他有幾項指標不太好。如果這回他身體沒問題,也許下次你再來時,可以在有人臨護下,由你陪著老先生一起出去走走,也許他能想起更多的事情。」

陳子柚在回家的途中去了寺廟跪拜神靈。多年前,當世界遺忘了她的時候,她也同時遺忘了他們。

她久久地跪在神像前,流著眼淚祈禱,她但願此生還有機會與外公重享天倫,她願意用自己的餘生的一切來補償自己對神靈的遺忘,來換取這個心願。

這是這些年來她第一次看到了曙光。帶著對未來的希望,陳子柚覺得生活的每一分鐘都是美好的,連工作的時候都更賣力了幾分,神情也比平時更增添了幾分光彩。上司見到她時微笑著說:「看來早該放你長假。」謝歡則突然湊近了她,神秘兮兮地問:「有人向你求婚了?你打算爭奪年終先進工作者?你看起來怎麼這麼恐怖啊?

一週後,她接到林醫生的電話,請她週末到醫院來一下,與她談談孫老先生的病情。林醫生在電話里語氣與平常一樣,什麼也沒有說明。

這本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個電話。但是那天晚上,當她準備齊了第二天需要的一切東西,比平時早了許多上床睡覺時,她卻失了眠,腦中反覆浮現的是江離城在機場與她分別後匆匆離去的身影,然後是江流那天那些沒頭沒腦奇奇怪怪的話:「命運相同的人相遇的機率比較大。您相信嗎,陳小姐?」「江先生曾說,這是他最後一位親人。」……怎麼會在這樣的時刻一直想著他的事情呢?明明在任何時候,她都是儘量對他選擇無視的。

她汗涔涔地爬起來,去重新洗了澡,服下兩顆安眠藥,將空調開到很低的溫度,蓋上厚被子努力地睡,終於睡過去時,她在夢中回到了十七歲那年,她經歷了那麼多人生的第一次,第一次面對死亡,第一次面對欺騙,第一次面對危險,第一次真正的動心,以及第一次對人生徹底地絕望。

林醫生說,在陳子柚外公的腦中發現了一個突發性的惡性腫瘤。他們初步斷定,這個過去幾年一直沒有發現的腫瘤最初形成於老人第一次腦溢血,與無法清除的血栓一起,一直隱性存在著,壓迫著老人的腦神經,是他這些年來狂躁失憶的真正原因。最近,因為這個腫瘤的突發增大,導致了壓力的移位,反而令老人的狀況得到了緩解。

林醫生儘量用最淺顯的表述,與最婉轉的說法,字斟句酌地向她講解孫天德老先生的病情,小心翼翼,似乎怕嚇到她。

電視中這種情節總是反覆出現著,以至於陳子柚覺得,自己彷彿也在看一齣俗套的鄉土劇,只不過,劇中人物是她自己。

電視裡的女人們,每每遇到這種情節,總會將手中的東西啪地落地,或者撕心裂肺地來一句「不——」,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捂面,泣不成聲。

真的很奇怪,她們如何做出這種情緒發洩的動作的。而她,連諸如「腦中彷彿一聲轟鳴」或者「心臟裡血液逆流」這種最基本的表現都沒有。她只是木然地聽著,彷彿聽新聞頻道正在播報世界的某個角落又發生了何等的天災與何等的人禍,她覺得很惋惜,很憐憫,很感慨,但是距離她那樣的遙遠。

此時她便是這種感覺,覺得一切理所當然。昨天還在憧憬著她與外公相依相伴的未來,不過是一個夢境,夢時感到幸福已經足夠,醒來後各歸各位。

林醫生見她痴痴地望著窗臺上剛剛冒出一點綠尖的一小盆綠色植物,只當她不能接受現實,輕聲呼喚她:「陳小姐!陳子柚小姐!」

「我可以為我外公轉院嗎?對不起,林醫生。」陳子柚的聲音出奇的鎮定。

「不要道歉,我明白。只不過,綜合醫院的那種環境,對老人家的恢復很不利。如果他情緒衝動,後果十分嚴重。」

「可是這裡畢竟不是腦外科醫院。」

「我們這裡的檢測裝置是完善的,而孫先生的情況不適合做手術,只能藥物控制,所以綜合醫院並不具備優勢。這兩天,會有幾名國內神經外科的權威來為孫先生會診,最遲週末他們就到了。你要相信,他們一定能找到最好的治療方案。」

「他們肯為了一位老人遠赴這裡?」

「孫先生是那家提供科研捐助的公司指定的重點病人,對方認為他的病例很有典型性,因此對他的一切治療都給予最大的配合。」

「林醫生,我外公還能活多久?」

「……」

幾天後,專家的會診結果明確地告知陳子柚,孫天德的腦腫瘤隨時都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即使用藥物維持現狀,他也至多有半年的時間。

「但是,這世界上時常會有奇蹟。」最後有一位老專家這樣對她講。

陳子柚微笑著給各位專家送行,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居然笑得出來。

陳子柚用最快的速度辦好了離職手續。

謝歡說:「瘋掉了你。上個月替三處招一個人,你知道多少人來應聘嗎?三百人!海歸就佔了三分之一,還包括三十多個博士!「

「我外公病了,他沒有別的親人。」

「你可以休長假,如果老人在本地,你還可以申請只工作半天。你又不熱愛加薪升職什麼的。」

「局裡沒有無限期休假的先例。而且,我希望每一刻都能陪在我外公的身邊。」

「哎,隨你了。也許別人趨之若騖的工作,對你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謝歡說話一直都直來直去不給人留餘地,不過她說的也正確。

初與江離城達成契約關係時,她為了向外公掩飾行蹤,在一家慈善學校當老師,那時她一直為自己貼著具有殉難者犧牲精神的標籤,賣身賣得不情不願,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其實還算高尚。

當外公病發她四面楚歌時,她借江離城的手報復了不少背叛陷害外公的人,尤其是主謀者,下場很可悲。自那以後,她再也無法將自己當作心靈純潔的受難者。

所以她不得不換工作,以換取心底的平靜。或許因她的學歷專業容貌談吐以及在國內國外的工作經驗都還可以,總之,這份據說別人需要過五關斬六將爭得頭破血流才能得到的工作,她沒費什麼勁兒就接到了錄取通知。

她離職的理由說得含糊其辭,寧可交罰金,也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她那位年輕的上司遲諾試圖挽留她未果後,和氣地問她是否需要寫推薦信,在她委婉地謝絕後,含著笑問:「嫁人?」

陳子柚朝他擠了一個笑容,不想再多作解釋。

「那麼,恭喜你。」遲諾在離職信上籤上自己的名字,並親自打電話安排人員為她儘快地辦理手續。

離開辦公大樓時,陳子柚突然有了一點點留戀。雖然她對這份工作並沒什麼熱情,但這裡畢竟是她的收容所與棲息站。如果不是每週可以在這裡打發幾十小時的時間,也許她每天都會像孤魂野鬼一般游來蕩去,早早地瘋掉。

要休幾個月的長假也不是不能實現,但是在她的內心深入有一點小迷信,假期總是有期限的,假期的期限終止之日,便是外公離開人世的日子。一想到這種可能,她便會對「請假」這兩個字產生恐慌感。

而如今她離職,那未來的日子便又沒了盡頭,之於她而言,便彷彿外公與她也可以一直這樣耗下去,耗到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就算她的自欺欺人的願望實現的可能性為零,至少,能夠時時看到外公,多一秒算一秒,也是好的。她的願望其實就是這樣的卑微而渺小。

陳子柚申請到外公所在的醫院作義工,這樣她才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時時出現在那裡,那家醫院對親屬探望管制得非常嚴格。

但是林醫生為她謀了一個他的助手的職位,每天要做的工作很少,但是行動卻比義工自由得多。

她並不敢總出現在外公的面前,但她永遠停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早晨看著他佝僂著腰散步,打太極拳,中午看著他與病友下棋,傍晚他與她相距幾百米遠,觀賞同樣的夕陽落山的美景。

陳子柚在工作中認識了不少病人,有一些將她當作好朋友,會向她傾吐很多心事。她並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少女時代便不是,成年後這種機會更是被扼制了。在她的生活中,幾乎只有自己與影子相伴,即使身處紛紛擾擾熱鬧非凡的環境中,也始終像一滴誤落水中的油,總是格格不入。

可是在這種非正常的環境裡,她卻有了真正融入其中的感覺。那些看似或瘋瘋癲癲,或痴痴傻傻,或神神叨叨的男男女女,內心深入各有自己的一個小世界,而她居然能夠體會。

陳子柚陪伴的病人裡有一位年輕時作過舞蹈演員的老人,每天都要教她幾個舞蹈動作,她到目前為止已經掌握了新疆舞、蒙古舞、印度舞還有草裙舞的要領。其實求學年代她只學過芭蕾與國標舞。

另有一位男病人,每天要求她用英文與他交談十分鐘,內容無所謂。

還有一位只有七歲的可愛的小男孩,因為目擊父母的車禍受到驚嚇。陳子柚每天去看他,不言不語,沒有表情,但是當她離開時,他會哭鬧不休,後來她改到晚上去看他,陪他不言不語半小時,等到他犯困了便哼著歌哄他入睡。

還有四五位老人,每天聚在一起唱陳年的老歌,用手風琴伴奏。某日手風琴手生病了,剩下的人坐立不安,心情煩躁,看著那閒置的手風琴,每個人都彷彿要發病的山雨欲來狀,這種樂器陳子柚是學過的,雖然不太熟練,於是她替他們伴奏了半個下午,此後他們常常邀她作聽眾與評委。

她越來越適應這裡的生活了,如魚得水。

也許,她自己本身也是這個族群中的一員。她不免這樣想。

融入這個族群的好處是,在她還小心翼翼地與外公保持著最安全的距離時,孫天德老人竟主動地與她接近了。

第一次他說:「你調到這裡工作了嗎?這護士制服很適合你啊。」

第二次他說:「你的眼睛腫了,是不是昨天晚上睡覺前喝水了?」

第三次他說:「姑娘,你最近又瘦了。」

再後來,他在夕陽落山後的幽暗天幕下發現了她,便邀請她第二日一起看日出。

她打了申請報告,每日天不亮便在醫警陪伴下,陪著老人一起等待日出。但那幾日清晨總是大霧瀰漫,他們等了整整七天,才終於看到一次真正的日出。

當那個猶如醃蛋黃一般嬌嫩的小小的太陽輕輕跳出黑色雲層,也映紅了老人的側臉時,陳子柚的嘴裡泛出鹹鹹澀澀的味道,原來她的淚水不知何時滑入了唇角。

此時的一切都如同極地的冬天裡沉寂於黑暗中的黎明時分,四周烏壓壓的一片,偏偏如此的靜謐,如此的詳和,明知前方沒有未來,明知即使天亮了也仍是漆黑的一片,卻還是忍不住期待一點點的光明。

其實,按醫生的說法,她的外公的情況越好轉,便證明那顆腫瘤的破壞作用越在迴光返照式地發揮著邪惡的作用。老人現在這種樣子,不只發病時狂暴的氣息無影無蹤,甚至在他的健康狀態時,也不曾這麼安詳而從容。

陳子柚幾乎懷念起過去外公發病時幾度要致她於死地的情形。那時她只是傷心,但不曾絕望。

那日傍晚她在醫院裡看見了江流,一閃而過然後消失不見,似在躲她一般,讓她幾乎疑心自己看錯。

她盯著江流消失的方向很久,與她一起看夕陽的外公突然湊過來說:「你認識那小夥子啊?」

「呃?」

「他以前也來過一兩次。剛才你沒發現他時,他看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