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禮物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晚上八點,偌大的辦公空間裡只有陳子柚一個人,安靜得只聽得到鍵盤敲擊的聲音。

保安大哥已經上樓巡邏第二次,見她受到腳步聲驚擾再度抬頭時,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陳小姐還沒加完班?早點回家吧,女孩子一個人晚走不安全。」

她微笑著輕聲道謝,憨厚的保安猶如收到禮物,喜滋滋地離開。

在這個又像機關又像企業的單位裡,陳子柚混得還可以。

她容貌姣好,但屬於耐看的那一型,不算耀眼,打扮也不招搖。

她業務能力不錯,工作時很專心,不爭搶也不推託,而且不擅於表現與彙報,與她一起共事,很輕鬆很放心。

她很少參加同事聚會,從不談論自己的事情,每一次的競聘上崗她從不報名,每一次升職都沒她的份。

而且她每年總會請很多的假,所以明星員工的稱號也通常都落不到她頭上。

這樣一個神秘的低調的有點羞澀的楚楚可人的沒有威脅感的小女子,固然沒有特別好的朋友,卻也沒有什麼敵人。

室內電話突然響起,是那部公用電話。她等它足足響三聲,才轉接了過來。

電話是她的頂頭上司打過來的。上司剛從上面派下來,很年輕,三十出頭,在國外念過幾年書,帶一點洋作派,喜歡喊大家的英文名字。

雖然一共只打過幾個照面,但他立即聽出是她,很和善地說:「carol,這麼晚還在辛苦?你們那兒還有誰在加班?」

她思索了一下,老實回答:「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今天mike跟我也在加班,一會兒請你倆出去吃個飯好嗎?」mike是上司的男秘書,去年剛畢業。

陳子柚婉言謝絕。不只因為怕閒話,而且她今天是例假的第一天,白天辦公室裡冷氣吹得太強,現在縱然她在炎夏裡抱著熱水袋出一身汗,仍然痛得厲害,強撐著在工作。

不是她多麼敬業,而是因為她第二天請了假,所以手邊的工作還是先做完比較好。這項工作小組每個人都分了工,她不想因為自己耽誤整體的進度。

過了許久有人輕輕敲門。大廳裡的門其實一直是開著的,她以為又是那個向來婆婆媽媽的保安大哥,一邊快速敲著鍵盤一邊說:「我很快就會走的。」

那人咳了一下,抬頭看去,卻是年輕的上司助理林邁,提了兩個白色飯盒給她:「陳姐,頭兒說你也沒吃飯,讓我訂餐時多訂一份。頭兒還讓我轉告你早些回家,做不完改天再做。」

她連忙站起來道謝,將飯盒雙手接過。開啟來,裡面的幾樣菜居然都是她喜歡的。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上個月全體聚過一次餐。她一向挑食,只吃有限的幾樣東西,卻不知被誰記住了。

本想打個電話感謝一下上司,後來想,即然已經請林邁代為轉達,就不必再多此一舉了。她寧願顯得失禮,也不想多事。

菜還是熱的,她快速地扒了幾口,剩了大半。但胃裡不那麼空蕩蕩時,沉沉如下墜的小腹也似乎疼得輕了一些。

她只剩一個結尾就可以結束工作,手機恰在此時叮叮咚咚響起來。

她的手機鈴音很輕柔,但在這樣安靜而空曠的空間裡,還是突兀得很。

陳子柚對數字非常敏銳。儘管那個號碼她沒存,而且一共接了沒幾次,但她知道那是江流的電話。

她剛好一點的生理痛又厲害起來。

江流永遠是禮貌而客氣的腔調:「陳小姐,您現在是否在家?」

「我在單位加班。」

「江先生讓我送……我到您單位樓下等您?」

「我再有半小時就能到家。」

「知道了。」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看了一下桌上臺歷的日期,覺得十分刺眼,伸手將那一頁翻了過去。

同事桌上的檯曆都是月曆或周曆。手機、電腦,查閱日期如此方便,其他東西能簡則簡,誰也不願意擺一個笨重的東西天天在面前。

只有她的桌上擺著日曆。年初時是厚厚的365頁,每過去一天,她便撕掉一頁。

她非常喜歡每天早晨撕掉昨天那頁的感覺,把昨天徹底丟掉,每天都是嶄新的。

但她的數字記憶非常的好,總有一些頁碼,縱然撕掉她也會常常很不舒服地記起,比如國恥日,國難日,比如她很想忘記但一直沒能如願的一些日子。

江離城的數字記憶也非常好,他可以隨口說出某一塊路邊廣告牌上的聯絡電話,儘管他坐在車上時從來不向窗外看。所以他非常樂於提醒她某些她寧可忘記的那些日期。

她草草地將報告的結尾寫完,又從頭讀了一遍後,發到組長的郵箱裡。站起來後,腿有點麻,腹部難受得更厲害。

三十度的氣溫,她竟然覺得冷。

陳子柚慢慢走到停車場,在自己的車旁站了幾秒鐘,決定善待一下自己,不勉強自己開車回去。

明天她可以早一些過來取車。所以她又慢慢走出辦公區的大院,站在街頭等計程車。

有一輛車在她跟前停下,卻不是計程車,而是她的年輕上司遲諾:「你今天沒開車?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您忙,我家很近。」

「別這麼客氣。你住72號小區對嗎?順路。」

一再拒絕上司的美意似乎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陳子柚道謝上車。

她住的小區管理很嚴格,陌生車輛進入一定要驗明正身。

陳子柚說:「到門口停就好了,謝謝您。進門很麻煩。」

「沒關係,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這小區不小,你大概還需要走很遠的路。」

他耐心地登記,將行駛證留下,驅車進入小區。

這小區的佈局,樓與樓間錯落有致,車子轉來轉去,繞了好幾圈。陳子柚指指旁邊一家小超市:「請在這兒停,我去買點東西。」

「需要我等你嗎?」

「不用,旁邊那樓就是了。」她低聲說。

年輕上司顯然已經領會到她的顧慮,風度翩翩地告別,駕車離開。

陳子柚站在原地向他致禮揮手,直到那車子消失在視線裡,才轉身向自家那幢樓走去。

快走到門口時,樓前離她幾米外有車燈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擋住眼睛。

倒沒想過是壞人,她對這小區的安保措施很放心,只覺得車上的人的很無聊。

車門突然開啟,有人下車走近她,她頓時緊張起來。

好在及時看清那人是江流,她憶起了不久前江流說過江離城似乎要送她什麼東西。

她竟然忘記了。因為江流在她眼中一直像某人的影子一樣,缺少獨立存在感,所以她刻意忽略。

她一點也不期待江離城送她的「禮物」。

他向來不會安什麼好心,而且常常別出心裁。他送的東西名貴也好,稀奇也好,通常都帶了一個附加的目的,或者這才是他的本意:讓她覺得不舒服。

他送她栩栩如生的用黃金和綠鑽石鑲嵌的響尾蛇手鐲,她晚上起床時藉著月光在枕邊見到一條細長的線狀物閃著幽幽的綠光,嚇到尖叫。她最怕蛇,看到蛇的圖片都會反胃。

他送她精美華麗的寶石項鍊,掛在一隻波斯幼貓的脖子上,將貓關在精緻的籠子裡一起送她。她恨不得當時就把那隻貓從樓上丟下去,因為她對貓這種動物過敏,離她一米遠都能讓她全身紅腫。

不過近兩年,大概她的反應越來越平靜,他也漸漸失了興致,已經很久沒玩過什麼新鮮的創意了。

江流是空著手下的車,沒拿盒子也沒拿鮮花,還作了個請她到車那邊去的手勢。

陳子柚警覺地看了那輛車一眼。她直覺江離城這回要送她的東西在車後座。

什麼東西需要佔一處大空間呢?

一隻大塊頭的又醜又笨的名狗、一件從古墓裡挖出來的陪葬用的雕像……她腦中快速閃過幾樣不堪入目的禮物。

其實她最希望後座塞著一隻她可以抱滿懷的凱蒂貓毛絨玩具,那樣今晚她可以抱著它緩解一下腹痛——她會因此而充滿感激地為江離城祈禱。

在她遲疑的時候,江流那副石雕一樣的表情此刻也有了一點點古怪,嘴角在微微地抽著,似乎想起了以前她收禮物時的窘態。

陳子柚不動聲色地斜瞟了他一眼,很無畏地快步走向車的後門,一把將門拽開。她這幾年一直修煉內功,她才不會讓他看了笑話去,再回去轉述給他的主子聽。

可是這回她的確是愣住了,僵在那裡很久沒動彈。

後座沒有怪東西,只有江離城,在她開門那一瞬間側著臉看她。月光正照在他的臉上,月色下他的臉也很像雕像,細細地抿著唇,看不出什麼表情。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呆滯了,很久都沒反應,所以江離城的雕刻式表情漸漸有了變化,嘴角緩緩地勾成一個小小的帶著嘲弄的弧度:「驚喜?」

她如果會覺得「喜」那才叫有鬼了。陳子柚禮尚往來地擠出一個很僵硬的笑:「意外。」

她一向誠實,如無必要絕不說謊。

江離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因為他的笑意又擴大了一點點,並且很屈尊地移到了後座的另一邊。

見她還站在原地,他優雅地開口:「上車。你需要我下車重新為你開一次車門嗎?」

陳子柚不發一言,順從地坐到他的身邊。

剛才還站在兩米遠的江流立即坐進駕駛位,將車迅速開離。

江離城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大多數時間在國外。

據陳子柚所知,他不喜歡乘飛機,不習慣倒時差,更不喜歡在不同的氣候帶之間轉移,所以他不太喜歡出遠門。

不過陳子柚一年也見不到他幾次,也就很少去關心他到底在哪裡。

尤其是這一兩年,大概她的態度越來越不痛不癢,所以他出現的次數更少了。這是好現象。

車裡的陳子柚不說話,江離城也很安靜,車裡只有轉向指示的滴嗒聲,非常規律。

當車子開出小區時,後面有另一輛車子跟了上來。

估計是因為她的小區管理很嚴,又不想太招眼,所以這一輛一直停在外面。

江離城出門時,一般都有兩輛車子,有一輛跟在後面作護駕。

想來是姓江的虧心事做得太多,出門怕被人暗殺。

陳子柚常常疑惑,他為何不在前面也安排一輛車子,這樣安全係數更高。

江離城在車子開出小區不久後用食指點點江流的椅背:「停車。」

後面那輛車也及時地停下了。

江流與他非常有默契,不用他說第二句話,便開啟車門下車,又替他開了車門,自己則上了後面那輛車。

當江離城坐進駕駛位時,儘管陳子柚又倦又難受一點都不想挪動,但還是非常自覺地開啟車門,把自己換到副駕位上,並且第一時間綁好安全帶。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她可沒大牌到那種程度,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後座上讓江先生替她當司機。

江離城的開車動作很瀟灑,彷彿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可是他轉向超車與剎車都玩得很驚險刺激,非常不符合他優雅貴氣的外表。

陳子柚以前有幸坐過一次他親自開的長途車,結果從來不暈車的她下車後就吐了。

所以她可以很誠實地斷言,他開車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大概這也是他很少親自開車的原因。

江離城走了一條又窄又多彎路的路線。當他又很灑脫地轉了一個彎後,陳子柚再次有了又暈又想吐的感覺,便顧不得節約能源的號召,直接將車窗落了下來。外面的熱空氣呼呼地颳了進來。

「暈車?」大牌司機難得紳士地問了一句。

「我今天不方便。我可不可以回家,改天再去你那?」陳子柚也很難得地服了一回軟。

「只是一起吃頓飯而已,跟‘不方便’有什麼關係?」

他的話裡帶一種冰冷卻又暖昧的調子,令陳子柚彆扭至極。

「我吃過晚飯了。」

「陪我再吃一回。」

她靜靜地從車窗裡觀察了一下他冷冷的表情,突然想到,年輕上司送她回來的場面,多半是被他看到了。而自己剛才的那句話,或許會讓他理解為,她是與她那年輕的上司一起吃的飯。

若是她自己,自然不怕他誤會,可是牽扯到其他人,總是不好。所以她很溫順地低聲說:「我在單位裡吃的盒飯。」

江離城沒應答,卻扭了頭仔細研究她的臉,看了足足幾秒鐘,直到陳子柚發現他把車一直開向中線而前方有輛大車飛速開過來,忍不住大聲說:「你好好看路!」他終於不緊不慢地將頭又轉了回去,那輛大車就險險地與這輛車錯身而過。

陳子柚心有餘悸,手心都冒了汗,江離城卻滿不在乎地朝她勾起了唇角:「原來你也怕死?」

「我不怕,可我希望能死得好看點。」

「人都死了,還管得了那麼多?」

「死的樣子太難看,在陰間照鏡子時會嚇到自己。」

「你還相信鬼神?」

「難道你不信?」

江離城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江離城帶她去的地方是這城市已經越來越難覓到的老城區。這一片安靜的平房,掩藏在霓虹閃爍的高樓大廈間,像一群沉睡的猛獸。

城市這些年早已改造得面目全非,而她平時活動的空間很有限。即使是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城市,很多的街道她都從來沒去過,經常經過的街道也常常喊不出名字來。

而這一片舊式民居,再度勾起陳子柚不愉快的回憶。她不舒服的感覺又重了一些,被腹部又一陣突來的抽痛弄得臉色慘白,坐在車上一動不動,想等疼痛緩過去。

江離城在陰影裡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見她還是沒有下車的意思,便自己下了車,又繞過車頭走到她這一端,幫她開啟車門。

陳子柚伸手想扶住車門撐自己一下,卻被他搭住了手,很紳士地將她扶了出來。她僵了一僵。

這家店簡樸得幾乎沒有特色,沒有任何裝飾物的雪白牆壁,潔淨的水磨石地面,原木桌椅,粗布門簾,根本不像他會來的地方。

江離城卻很有興致地問她:「這裡是不是會讓人想起小時候?」

陳子柚乾巴巴地說:「不會。」

「我忘了。你一出生就是大小姐,大概沒過一天簡樸的生活。」

他這話雖然諷刺,倒也沒說錯了她。她的確是打從有記憶開始便生活得衣食無憂。

當別的同學渴望著過新年可以買新衣服時,她正在把無數件只穿了一兩次就不喜歡的衣服打包送人,當別的女同學因為得到生平第一隻芭比而向她們炫耀時,她正在煩惱她的娃娃實在太多把她的櫃子全佔滿了。

老闆模樣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客氣地打了個招呼,說聲「女士晚上好,江先生晚上好」便離開了,也不問他們要點什麼菜。

江離城看出她的詫異,耐心地解釋:「這裡每天只提供限量的幾道菜,碰上什麼就要吃什麼。」

陳子柚笑了:「居然有人比你還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