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憶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她到底在看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不願意承認。

有時她鄰桌的那個學生也被她的奇怪行徑騷擾,每作完一道題,就陪她一起向外望,然後與她面面相覷,最後對視著笑。

陳子柚並沒再見到那個人。但是她發現,當她每天下午躲在這個咖啡店裡消磨時光時,她心緒會變得寧靜,甚至有所期待,彷彿不再是那個彷彿已經淪入地獄最底層的無望的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令她狂躁抑鬱難以成眠的念頭也會不期然地消失。

那天她去的比平時晚了一些,發現她平時常坐的那個窗邊位置已經有人坐在那裡。於是她靜靜地環視,想再找另一處舒適的位置,結果她卻意外看到了雖然她不願承認,但實際上她想見到的人。

那個救了他的年輕人,此時正坐在最隱蔽角落裡的一張桌旁,抿著唇角,垂著眼睛,正在專注地看書。

他的打扮很平常,神色很淡然,內斂沉靜,與這裡幽靜的環境十分協調,卻又顯得與眾不同,有著強烈的存在感。

陳子柚挑了離他遠遠但抬頭就能見到他的另一處角落裡坐下。

她一直低著頭,並沒敢抬頭去觀察他,但整整半小時,她也沒看進去幾頁書,雖然她手中的書不過是很雷很狗血的愛情故事。

或許這人這些天一直在這裡,而她只顧看向窗外,並沒去觀察室內。

但她又覺得不太可能。這人的氣場如此強大,即使坐在角落裡,也很難不被人發現。

她顛三倒四地胡思亂想了很久,伸手去摸紅茶杯子,送到嘴邊時發現早已經喝完了,抬頭想再換一杯時,竟看到那人正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遠遠的,看不清神情。

陳子柚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身旁,她的周圍再無別人,那麼他是在看她了,於是她朝他禮貌而羞澀地微笑。

不過他應該看不清她的表情,因為他馬上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又或者,他根本沒認出她來。

她那天晚上以及早晨的模樣都挺狼狽,披散著頭髮,穿仿舊的牛仔褲與旅遊鞋。但是現在,她的頭髮綰得精緻而整齊,穿淑女裙裝與細帶涼鞋,與那天早晨很不同。

陳子柚發現她今天買的書實在不好看,因為她完全看不下去,她只好又喝茶,很快把新換的那杯紅茶也喝光。

她又打算新要一杯,順便抬頭掃了一眼那人的方向。

只一眼而已,那人卻彷彿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又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

陳子柚的臉開始發熱。

她擔心那人認不出她,而是將她想像成無聊女生,雖然她最近的確很無聊。她又擔心那人已經認出了她,如此一來,她這樣的行為就更失禮了。

她思前想後,決定過去打個招呼,即便可能再度遭到冷遇。

於是她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在那人的注視下,慢慢地走到他跟前。

之前幾天,陳子柚想過很多遍,如果有機會再度見到神情冷淡的恩人時,開場白應該如何說。

但是事到臨頭,她仍是沒想好,只能乾巴巴地說:「好巧,又見面了。」然後輔以她很努力的笑容。

陳子柚平時笑得不多。她小時候牙齒不整齊。為了避免讓別人看到她的牙,於是她很少笑,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習慣。

她有時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怯生生的,很勉強的樣子,自己覺得很不好看,索性笑得更少。

她的笑沒沒換來神情冷淡的恩人的笑,但是他並沒有不理她,而是很客氣地說:「我對面沒人。」

「呃?」陳子柚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

「你站得比我高,我抬頭看你時脖子疼。」年輕男子用非常有禮貌的口氣說。

陳子柚立即順從地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她不知該說什麼,所以當他看到擺在他面前的那本大書是一本外文書時,她沒話找話地問:「你在準備考研嗎?託福?」說完她又後悔,她不想對方將她當作很愛八卦的女生。

那人合上書頁,用手指按著書在桌面上轉了180度,將封面正對著她。原來是一本原版的厚厚的地質雜誌。

然後他看向她手中的書,陳子柚立即把書的正面朝向自己抱進懷裡,不讓他看到自己的書名,但她還是疑心他看到了,因為他的眼裡閃過一點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她覺得很丟臉,轉著腦筋想轉移話題:「我以為你是學生。」

「是。」

「地質專業?」

「對。」

「這專業很辛苦吧?」

「還好。」

陳子柚想不出什麼新的話題了,兩人有很短暫的靜默。

「我叫江離城。」那人突然打破了沉默。

「嗯?」

「你上次想知道。」

「哦。我叫陳子柚。」

「我記得。」

「你的名字像古龍小說裡的俠客。」她看江離城有點疑惑的樣子,又補充說,「你不看古龍小說嗎?」

「沒看過。但我知道那個人。據說他是個酒鬼。」

陳子柚這回真正地笑了,她真心地笑的時候,就顧不上去提前研究自己微笑的弧度,所以看起來很天真爛漫。

江離城看了她片刻,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掌中:「這是不是你的?」

他手指修長,掌心寬厚。他的掌心裡有一條項鍊,細細的金鍊上,墜著一枚金鑲玉平安扣,質地上好的羊脂白玉,鑲金部分造型奇特,像一枚古老的圖騰。這是她成人的那年,外公送她的禮物,據說年代久遠。

她有失而復得的驚喜,伸手想去確認它是否是真的:「你在哪裡找到的?」

江離城不等她碰到,便迅速合攏了手掌,將她的項鍊收在掌心裡。

他似乎是笑了笑,說:「你請我喝杯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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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柚問:「您喝哪種咖啡?」她連稱呼都不由自主地改了。

「隨便。」

桌上便有選單,她一一地看過。

這家店是面向學生的,價位低廉,品質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挨個看過,覺得無論點哪一款,好像都配不上她的恩人,也顯得自己很沒品味。

後來她說:「我知道有一家很有趣的咖啡店,離這裡不遠,你願意去嗎?」

她沒想到江離城居然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家店在另外一條街上。咖啡店門口有公交車站牌,她記得很清楚坐三站就可以到那裡。

她本想打車。除了那個下午,她向來都是打車來來去去的。可是她覺得江離城穿著很樸素,氣質很乾淨,她擔心自己的小姐作派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於是她拉著他上了公交車。

上車後她在口袋裡翻來翻去也沒找到兩元錢,最後還是江離城投了兩枚硬幣。

陳子柚覺得窘極了。

所幸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新開的陶吧,有手工藝專區,有休憩區,很小資的氛圍。

這裡有手工藝術咖啡,年輕漂亮的店主親自向精緻的咖啡杯裡注入不同品種的咖啡與牛奶,在杯中形成奇妙的圖案。

她給陳子柚做的那杯有一隻凱蒂貓頭,給江離城的那杯用了很長時間,最後卻只有一個簡單的心形,臨走前還投向他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但江離城目不斜視,將她的秋波拒之門外。

陳子柚在心裡憋著笑。她以前與同學來過這裡幾回,每一回都要面對女老闆冷冰冰的表情。現在她有一雪前恥的快感。

江離城並沒有嘲笑她的小女生情調,而是很仔細地把那杯咖啡研究了一遍才喝了第一口。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說:「只有小姑娘才能找到這裡吧。」

陳子柚打量了一下週圍散坐著的成熟女性,認真地補充說:「還有大姑娘和老姑娘。」

江離城現出他倆認識以來最像笑容的一個微笑,仍然很淡,只是微微變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但陳子柚覺得他的笑容令四周都亮堂起來。

他把她的平安扣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很平淡地說:「小姑娘晚上不應該到那種場所,更不該喝酒。」

「我那天是第一次去,也是第一次喝白酒。」陳子柚辯解說。

江離城直直地望著她,不說話。他的眼神深沉如海,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

她本不是個喜歡解釋的人,但她忍不住想要替自己洗脫,免得他把自己當作輕佻女生。所以在他的注視下,她竟然絮絮叨叨跟他講起自己這一年的經歷,外婆與老保姆的離世,初戀與摯友的背叛,說到父母時,她沒吐露細節,只說他們是大騙子。

陳子柚一直話不多,以前能吐露心事人,也只有老保姆、外婆,喬凌,以及與她一起長大的男友。父母都很少有時間與她交流。而那幾個傾訴物件,也統統失去了。

她憋悶了那麼久,終於找到另一個願意向他傾訴的人,雖然那人之於她而言幾乎是陌生人,但就像上天註定的一樣,她無條件地選擇信任他。

而且江離城是個好聽眾,他很專注,不插話,不會露出不耐煩。她顛三倒四沒頭沒腦含含糊糊地講,眼中有淚在打轉,而他全聽懂了。

後來他說:「等你過兩年再回頭看,會發現這些全是小事。我爸爸在我上小學時就去世了,我媽媽也在我高三時離開了我。他倆都是孤兒,所以我沒有別的親人。我的前任女朋友最後成了我的師母。我從小到大遇見過的騙子可以組成一個連。你看,我是不是比你更值得同情?」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彷彿在笑話,她看不出來他是認真的,還是在安慰她。

她說:「你看起來沒有半點需要人同情的樣子。」

江離城說:「當然不需要,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同情我。我爸爸死前是罪犯,而我的媽媽……她生前有個外號叫‘茶花女’。你知道茶花女的故事嗎?」

陳子柚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驚訝了半天,嚅嚅地說:「你在逗我玩吧。」

「你覺得我不像罪犯與交際花的兒子?」他半垂下眼睛,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緒。

「不是。我的意思是……」陳子柚再一次發現自己的不擅言辭,因為她怎麼表達好像都不對,「你的父母一定是非常好的父母。」她急中生智,終於找到最恰當的說辭,也又一次看到江離城淺淡的明亮的笑容。

結帳時是江離城付的款。陳子柚說:「說好的,由我請。」他說:「算你請的。」然後遞上百元的鈔票。

他攔下計程車和她一起上了車。他說:「我送你回家。你住哪兒?」

陳子柚最近從來沒有這麼早回過家,她總是在外面吃過了飯,天很晚才回去,家人也習慣了。而且,她住的那個地方,名字十分響亮。面對江離城,她不想說。她默然了片刻,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方便說,還是不想回家?」江離城耐心地問。

「你隨便把我放到哪兒好了,我晚一些再回家。」她在他的眼神注視下誠實地說。現在才下午三點,她至少需要在街上再逛五六個小時。

「小姑娘不應該輕易地說‘隨便’這兩個字。」江離城對一直等待回話的計程車司機向前指了指,司機將車開動了,「如果你無事可做,就去幫我洗那條床單吧。」

「啊?」陳子柚吃驚地看著他,猛然想起上一回他們分手時他的那一句戲語,她的臉頰漸漸升溫。

但江離城的口氣十分正經,神色也沒有半點輕佻。當她扭頭看向他時,他無辜地伸出一隻手,不是他展示她的項鍊的那一隻。這隻手同樣的五指修長,指節分明,只是掌心處有一條很長的傷痕,傷口很新,還沒有完全癒合。

陳子柚最見不得別人受傷,看見傷口與血都會手指發顫。而此刻,她連心都抖了一下,立即不加思考地說:「好。」

很多年後,當已經長大了的陳子柚終於可以像欣賞別人的故事一樣回想這一段往事時,她竟然可以自己笑起來。

她想,她在這之前與之後都看過那麼多本言情小說,書中的女主角無論多麼天真多麼單純,都從沒有一個人可以像她這個樣子,被那麼沒有技術含量的一句話就徹底騙到了。

倘若她是言情女主角,她想必可以沒什麼爭議地當選為最傻的那一個。

那天她跟江離城又一次去了他那個深巷中的家。

計程車只能停在巷口。她跟在他的身後一步步向前走,心裡不是沒有驚惶、擔擾與羞怯,但是另一種任性的念頭比她這些複雜的感覺加到一起都更加的堅定。

巷子很長,江離城離她有差不多十米遠。他走路的樣子很特別,既不像大多數的高個子那樣微微馱著背,也不像很多年輕人那樣走路左搖右晃。他背挺得筆直,步子很穩,像一道風景。

他一路都沒回頭,一直到了他的家門口時才頓住了腳步,轉身看她。陳子柚隔著他六七米遠,也停下了腳步。

陽光直射向她的眼睛,而他背光,她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說:「你真的要來?」

陳子柚咬住唇。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帶了一點笑意:「你不擔心我會把你賣掉?」

「你是好人。」陳子柚認真地說。

「壞人們的臉上都沒寫字。」

其實江離城沒有騙過她。就像那天后來她又問江離城:「你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是開玩笑的吧?」

江離城說:「我也覺得聽起來很像個玩笑。」

於是那時她把他的這句話理解為,他同意她的說法。

後來她想,江離城真的從來沒對她說過半句謊話。

如果她認為有,那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天真。

他那個人,清高自傲到根本不屑於說謊話,尤其當物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