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宿臺回想了一下,說:「知道。」

「這個方侍郎,本名叫方遠山,早年是二甲進士,在金陵城很有點才名。但他這個人,性格上有點鋒芒,初入仕那會兒得罪了不少人,後來同年都已平步青雲高升了,他仍只是在太常寺領了個七品奉禮郎的銜,沒什麼實權。一直到十多年前,他被禮部的尚書看中,將他調任至禮部,很快升任郎中,再三年,升任至三品侍郎。」

「那時方府在金陵城不說數一數二,也算是排在前列的門第了。畢竟方遠山年紀不高,已然位至侍郎一銜,他有才情,有本事,興許再有幾年,升任尚書,入中書省做平章事恐也不在話下,可惜後來獲了罪。」

程昶問:「什麼罪?」

「數罪併發。最大的兩樁,一個是操持天家祭祖時,把太|宗皇帝的名諱寫錯了兩筆,還有一樁置他死地的,是他拿著戶部撥給禮部祭天的銀子中飽私囊,貪墨紋銀二十萬兩。當時今上盛怒,立刻判了方遠山梟首示眾,並把方府一家子都從重發落了。方夫人得知這個訊息,第二日就自縊了,其餘的也是死的死,充軍的充軍,唯有府上的小姐,聽說她在宮裡投湖自盡時,恰好被路過的定遠將軍,就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雲浠所救,後來宣威將軍歸朝,拿著軍功請今上赦免方家小姐的牽連之罪。」

「聽說今上本不願應承宣威將軍的,但當時忠勇侯剛受故太子殿下保舉,出征塞北,宣威將軍又在嶺南立了一功,忠勇侯府的人在朝野上很能說的上話,加之宣威將軍明擺著有意要迎娶方家小姐為妻,陛下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應允了他。」

方芙蘭是怎麼嫁進忠勇侯府的,程昶聽雲浠零零星星地提過,大致有數,然而眼下聽宿臺這麼從頭到尾細細道來,忽然覺出些許不對勁來。

他問:「照你這麼說,故皇后病逝,方府獲罪,故太子殿下保舉忠勇侯出征,其實是同一年的事?」

年頭有些久了,宿臺也記不太清。

他認真想了一陣,道:「回殿下的話,不算是同一年。卑職記得先是故皇后辭世,故皇后辭世大約一兩個月後,方府事發,此後又過了大約三四個月,太子殿下才保舉忠勇侯出征。忠勇侯是剛過了年節走的,中間翻了一年。不過,這三樁事的確是先後腳發生的不假。」

程昶聽了宿臺的話,不由深思。

故太子程暘是庶出,後來被寄養在皇后膝下,因為仁德賢雅,很得昭元帝看重。

皇后在世時,昭元帝與她相敬如賓,可她離世這些年,倒未見得昭元帝有多思念她。

關在明隱寺的證人曾說,故皇后過世後,故太子殿下就一直在找一個人,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失蹤的五皇子。

故皇后去世後不過一兩月,方遠山就獲罪了,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程昶思及此,忽然想到方遠山起初是在太常寺任職的,太常寺這個衙門,掌的正是宗廟禮儀。

程昶腦中靈光乍現,他問:「方遠山最開始在太常寺任職,後來又去禮部任侍郎,那他當時是不是常去明隱寺?」

宿臺對著程昶一拱手:「殿下有所不知,方遠山最開始的職銜,太常寺七品奉禮官,正是要長日駐留在皇家寺院,主持天家祭天祭祖禮佛等事宜的。明隱寺當年正是皇家寺院,方遠山自然長期駐留在此。哦,說起來,方遠山調任禮部,正是明隱寺被封禁後不久的事情。當年朝野中還有人玩笑說,明隱寺是方大人的‘洗福地’,說明隱寺把方大人身上的福氣都洗去了,因他一離開,就得以平步青雲。」

程昶聽完這一番話,心中有些念頭漸漸明晰起來。

他正待去分辨,心跳沒由來地一陣一陣發緊。

他伸手捂住心口,沒來得及去細想自己是否是思慮太過,藉著腦海裡乍現的一絲微光,從龐雜的思緒裡,理出一根線頭。

——衛玠說,當年明隱寺一場血案後,五皇子就失蹤了。

而血案發生的時候,方遠山是太常寺的奉禮官,正是在明隱寺任職。

血案過後,明隱寺被封禁,方遠山得以高升。

那這是不是說明方遠山的高升,與失蹤的五皇子有關?

程昶一念及此,倏忽一下站起身。

他吩咐宿臺:「你即刻去皇城司,找——」

話未說完,心口又是一陣發緊。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大手攫住了心臟,程昶一下疼得弓下腰,幾乎要站不穩。

他忽然劇烈地咳起來,孫海平與張大虎連忙上前來扶他,急問:「小王爺,您怎麼了?」

程昶搖了搖頭。

眼前漸漸起了霧,胸口還在發緊,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心上的緊縮之感不單單是因為緊張和愁慮,還因為疼痛。

痛得他幾乎要喘不上氣。

可他仍思慮著。

腦海中,浮響起衛玠曾玩笑著與他說過的幾句話——

「我還當你被追殺,是跟明隱寺當年失蹤的孩子有關係呢,這樣我就有線索找人了,沒想到原來是因為忠勇侯府。」

「你畢竟是親王子,將來要襲親王爵的,等閒不是關乎生死存亡的皇儲大事,誰願動你?

衛玠說得不假。

或許,「貴人」之所以要追殺他,為的根本不是忠勇侯的案子。

或許,「貴人」一直想置他死地的原因,正是與失蹤的五皇子有關。

心中思緒千絲萬縷,他終於從中找出了那個正確的線頭,知道了應該從哪裡入手。

程昶不斷地,劇烈地咳著,試圖把最後一句話吩咐完:「去皇城司……找衛玠,告訴他,查,查……」

眼前的大霧驀地彌散開,如同一張張開的大網,忽然撲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