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大人請。」李牧乾笑兩聲,率先讓出一個位置來。
梅蘇看著秋葉白走了過去,聽著百里凌風在沙盤上各種部署,原先那些對秋葉白都抱有敵意的將軍們也似態度好了些,早前連戰都離秋葉白遠遠的人,如今雖然也不說熱忱,但也神色之間敵意明顯減少了許多,將秋葉白圍在中間,也時不時插上幾句話和講解。
梅蘇修眸裡似籠著一層莫測的霧氣,暗自微笑,嘖,不愧是萬鳥之王的海東青,這麼快就能扭轉百里凌風身邊那些獸們的看法。
恁地好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秋葉白認真的側臉和她纖細雪白的脖子之上,神色有些微漾,但是下一刻,忽然感覺一道幽冷的氣息飄蕩了過來,他立刻機敏地抬起頭看過去,卻發現和秋葉白站在一起的‘染白’忽然抬眼看了過來。
他無意間和染白麵具下的眼睛對視一眼,瞬覺心臟一窒,幾乎疑心自己看見了無邊的幽暗猙獰,惡鬼淒厲呼號。
那雙眼睛竟沒有一絲白,根本不像人類的眼睛!
但是等著他鎮靜下來再定睛細看的時候,‘染白’卻轉會了頭,靜靜地負手而立,看著一桌子人議事,或者說看著——秋葉白。
梅蘇只覺得‘染’白的樣子看起來很從容,從容過了頭,他站在那裡,簡直不像控鶴監或者別的什麼能為人下之人,通身氣派更像——君王,在看著自己的臣子議事。
而他看著秋葉白的目光,他雖然看不清楚,卻能感覺到像在看自己的所有物,或者說——自己的女人。
自己的女人……
梅蘇原本就是個直覺極為敏銳的人,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很不舒服,忽聽得百里凌風的聲音響起:「梅司運,你可還有什麼要建議的麼?」
梅蘇的思緒一下子被打斷,看向百里凌風,見他和眾將都眸光冰冷地看著自己,才明白對方已經議事完畢,他垂下眸子去,溫雅地道:「微臣沒有任何異議,但憑元帥吩咐。」
百里凌風看著他,神色莫測地點了點頭:「很好,既然梅司運對徵調你們梅家的運糧商船沒有意義,那麼您和監軍可以早日啟程。」
聽到梅家商船的字眼,梅蘇身形一頓,但依舊從容地道:「是,但憑元帥差遣。」
秋葉白看著他的神色,微微挑眉。
商人無利不早起,那麼梅蘇,什麼讓你這般‘任勞任怨’地‘早起’?
……*……*……*……*……
秋葉白和百里初一前一後地策馬走在大軍邊上,她忽然問:「你怎麼看?」
百里初頓了頓,悠然道:「若是大人想問對梅蘇的看法,屬下無法回答。」
她聞言,瞬間拉住了手上的韁繩,轉頭看向他:「你是不願回答,還會無法回答?」
百里初微笑道:「大人,您別忘了,屬下如今不過是尋常的護衛和謀士,大人想要收伏梅蘇或者除掉他,都需要您自己謀劃。」
秋葉白握住韁繩的手骨關節微微泛白,忽然冷笑了起來:「你還沒放棄你那可笑的謀劃麼,是誰告訴我他已經明白我想要什麼了。」
冰涼的陽光落在百里初那張純白的面具上,泛出一種金屬一般冷酷的光澤,他淡淡地道:「認錯是一回事,但是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大人當明白屬下為何要如此。」
秋葉白心頭一冷,看著他,厲聲道:「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她厭惡他這種擅自替自己做主的行事風格,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說罷,她一扯韁繩策馬甩下他轉身向自己遠處的車架飛馳而去。
百里初看著她的背影,輕嘆了一聲,隨後也策馬跟上。
但是他尋常謀士的身份只能讓他分到尋常的馬匹,哪裡能跟得上身為監軍的秋葉白座下的烏雅神駿。
等到他趕到監軍車架邊的時候,烏雅神駿已經換在了寧春的座下,寧秋和小七兩個則是抱著劍坐在馬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而一白和雙白兩個則是一臉無奈地表情看著他:「染軍師。」
百里初和他們交換了一個目光,隨後看向寧秋、寧春,微微挑眉:「你們……。」
「抱歉,染軍師,監軍大人說了,她看見你就吃不下,睡不香,傷神得很,您若是為了大人著想,還是暫時不要和大人共處一地罷。」寧秋看著他,露出個頗為豔麗的笑容。
百里初沉默了下去,片刻之後,淡淡地道:「照顧好大人。」
隨後他策馬轉身離開,一白和雙白兩人交換了一個‘果然吃了閉門羹’的眼神,一白朝雙白點點頭,示意自己留下,表示這種開解主子心結的事兒,還是娘娘腔來做比較合適。
雙白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隨後立刻策馬朝著百里初追去。
他懶得和這個粗人一般見識。
百里初並沒有走遠,只在大隊行軍人馬邊靜靜地策馬慢行。
「殿……軍師大人。」
雙白追上去,看著自己身邊行軍計程車兵們,遲疑了片刻,還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對著百里初道:「秋大人還是為了先前之事仍有心結麼?」
百里初策馬行了好一會,才幽幽涼涼地道:「是。」
雙白聞言,嘆息了一聲:「您這是何苦……。」
有些情,也需要人領,才是領情,若是他人不領,反倒不美。
「情是情,事是事,我的時間不多了,而小白未來需要有人可用,需要盟友,需要在軍中立威,這就是事實,一切行動都需要圍繞此事行進。」百里初淡漠地道。
雙白看著自家殿下,知道自家主子若是真想要做到一件事,必會不擇手段也要完成自己的目標,正如狩獵一般,只看最終的結果,不問過程。
而殿下從來都是最優秀的獵者。
百里初忽然問:「在鶴衛裡尋一些會水的,立刻集結。」
「我們要換水路了?」雙白一怔。
百里初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冷魅:「確切到底說是換海路,押糧。」
……
兩日之後,秋葉白點齊了自己的人馬,並著百里凌風交給她的一隻水性較好五百人小隊,離開了大隊,直奔泉州。
百里凌風看著她領著人漸行漸遠,司禮監的銀色披風在風中獵獵而展,陽光在上面泛出漂亮的反光,又似優美寬大的羽翼,帶著她離開。
百里凌風的眸光有些異樣,不知為何,他忽覺得似有些空落落的微妙感,身邊像是少了些什麼。
「殿下?」李牧等人拿著行軍圖向他招手。
百里凌風搖了搖頭,將這種微妙的錯覺拋開,向李牧他們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
上京
自從大將軍王八皇子百里凌風領著大軍南征討逆,上京似冷清了不少,邊疆戰事吃緊,這一次從上京都抽調了不少人出征,自然整個蕭條了不少。
煙花柳巷雖然到了夜裡依舊熱鬧,但似也不如從前了。
「最近客人比往日里都少了。」一名綠竹樓的小廝一邊掃地,一邊對著自己身邊的綠衣同伴道。
「對啊,連杜大夫人這些日子都少往天書公子這裡來了。」另外一名小廝也接話嘟噥。
先前說話的小廝露出個詭秘的神色,嘿嘿一笑:「那是因為秋尚書回來了,就算是公主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給自家丈夫頭上戴綠帽罷?」
另外那小廝剛想接話,忽然閉了嘴,恭恭敬敬地對著自己同伴身後的方向行了個禮:「見過禮嬤嬤。」
「禮嬤嬤?!」最先嚼舌根的那小廝一驚,立刻轉身過去,果然見一道穿著藕荷色對襟褙子的女子領著四個捧著東西的丫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他立刻對著身後清秀端莊的女子乾笑:「見過禮嬤嬤。」
禮嬤嬤冷冷地看著他:「掌嘴。」
那小廝無奈,卻也知道自己壞了不能私下議論客人的規矩,立刻乖乖地自己抽了自己三巴掌。
禮嬤嬤方才領著人越過他們離開,聽著身後小廝們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她微微顰眉。
主子這一年多似對綠竹樓有些放任自流了,甚少過來,少了主子的約束,除了部分真正的藏劍閣焰部門人,公子們鬆懈了,天畫和天琴乾脆就不太接客,導致許多朝廷的訊息來源也斷了,底下一些管事的都跟著鬆懈,連著小廝們也放肆多了。
這事兒她還得找天棋再商議個法子出來約束底下人才是。
禮嬤嬤這麼想著,忽又想起另外一個人來,她遲疑了片刻,腳步一轉,轉身交代身邊的婢女將東西送到天棋的房間去,隨後自己端著燕窩轉身向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天書這些日子患了喘疾,除了類似杜珍瀾這樣的客人不能拒絕之外,平日裡也都多在房間裡養著。
但是他一向最是沉穩善斷的一個,原也是四少身邊最親近的公子,雖然不知後來四少為何要求她有要事,可以信任的人是天棋,但她尋思著這事兒尋他也許會比年少氣盛的天棋要好些。
等著她轉身快走到天書的房間時,卻忽見一隻白鴿撲稜稜地穿過屋簷向外飛去。
禮嬤嬤一看那鴿子,眼中立刻一冷,腳下頓了頓,卻還是繼續向天書的房間而去。
還未走近,她便看見天書身邊的小廝正在門前守著,她看向那小廝:「鹿兒,你家公子呢?」
鹿兒一見來人,便趕緊起來作揖:「見過禮嬤嬤,公子在露臺上喂鳥兒呢。」
這位嬤嬤實際上年紀不到三十,不喚姑姑,卻喚作嬤嬤,便是因為她出身宮裡的女官,手上調理人的能耐是一等一的,也是四大嬤嬤裡頭最得閣主的青眼的,所以樓裡上下鬥毆尊她一聲嬤嬤。
「喂鳥兒?」禮嬤嬤冷冷地一笑,隨後不等鹿兒通報,徑自推開門進了天書的房間。
「嬤嬤……。」鹿兒有些莫名地趕緊跟了進來吧。
每位大公子的房間都有露臺,她一進去果然看見天書正站在露臺上喂鳥兒,好些白鴿子、灰鴿子、還有紅嘴雀兒在他身邊的地面上和桌上跳著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