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陰陽師秘錄 北國之鳥 第2頁,共2頁

沒等青年同意,被喚作老四的人就把潛水衣穿到自己身上,臨下井前老四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說:「當家的,當初咱哥幾個都是窮得叮噹響,要不是你伸手帶我們,到現在指不定就餓死了,哪會過這麼多年瀟灑的日子。」

老四沒再多說,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拉緊吊繩就下了井,青年看著手中的繩子一點點被拖進井裡,心中惶惶不安,臉上不知不覺生出一層冷汗,其他幾人也不例外,全都緊張得要命,他們只能隱約地看到井裡偶爾傳來些許的亮光,應該是老四在井裡用探照燈在四處觀察。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眼看著青年手裡的繩子已經見了底,就在這時候,掛在木架上的鈴鐺忽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響聲,只是還沒響幾聲,啪!掛在鈴鐺底下的線被拉斷了!

「快拉!」青年大吼一聲,將繩子的末端繞在自己身上,另外三個人則雙腳蹬在井簷上,死命地拉繩索。「一定要把老四救上來!」

幾人都將繩子繞到自己的胳膊上,使足了勁兒,按理說一個人在水裡的重力會變輕,誰知道他們四個人拉一個人竟然也沒拉上來,繩子還有隱隱向下滑的趨勢。

一聲奇怪的聲音從井裡傳來,緊接著是氣泡從水下浮上來的咕咕聲,幾人大叫聲中被猛然拉進了井裡,青年是最後一個被拉下井的,他的兩隻手死死地扒著井簷,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

只不過青年沒堅持幾秒就無力再反抗,他從井簷上的工具袋裡拿出一把古樸的刀,起初我以為他是想要割斷繩索,可是沒想到他卻忽然鬆開了手任由自己掉了下去,青年說:「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隨即,一片水花濺起的聲音從井裡傳來,老井很快又迴歸到了最開始的平靜。

我連忙跳下牛背,朝井邊跑去,黃牛發出哞哞的叫聲,咬住我的衣服不讓我過去,我回頭摸了摸黃牛的臉說:「放開我,我不是要跳下去。」

黃牛聽到這話便鬆開嘴,我趴在井邊向裡面張望,我記得大概已經三年多沒再敢向老井裡張望過,此時井裡並不像往常那樣漆黑,我能看見井水裡隱隱約約傳來的燈光,還有燈光下影影綽綽晃動的巨大黑影。

忽然一張人臉從井面鑽了出來,他驚恐大叫地扒著井壁上的石頭向上攀爬,他的手臂被鋒利的石尖割破了似乎也沒察覺,我這才看清原來是青年,他原本英俊的臉已經扭曲起來,完全變成另一人的模樣,他爬上來的時候嘴唇發紫,嘴裡一直顫顫巍巍地哼哼著,他蜷縮在井簷邊瑟瑟發抖,像只被嚇壞了的野獸,不過很快他就爬了起來,慌張向遠處逃開。

我還能隱約聽到他因為過於害怕而發出的啜泣聲。

我不知道這井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將一個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男人嚇成這樣,裡面就算是有個披頭撒發的女鬼也不該嚇成這樣吧?

我不知道,也想不出來,但是我知道,此刻我跳下去的話,就可以藉著他們燈光看到井裡到底有什麼東西。

可我終究不敢。

我想,也許知道井裡有什麼東西的,就只有那個死裡逃生的青年了。

我騎上牛背,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說:「咱們走吧。」

黃牛轉身,馱著我緩緩離開,走了大概幾十米遠,我孩子心性地又回頭看向那口老井,這麼一看不要緊,我竟然看到了一個人,他就站在井簷上,燈光將他消瘦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是吳真人。

第014章想起我奶奶

那天晚上,月亮高掛,大風從東南邊吹來。

吳真人站在老井上面,他的頭髮和道袍在夜風裡飄得像一展紅旗,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然後猛然看向我所在的位置,他皺著眉頭,目光中露出狐疑,我不知道他是否發現了我,我大氣都不敢出,悄悄地拍了拍黃牛的脖頸讓它快點帶我離開。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人的哭泣聲傳來,那聲音我從小就熟知,是母親。

母親看我醒來,在我的額頭上親了又親,我只感覺自己好累,身上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我轉過頭的時候,正看見衣櫥鏡子中的自己,臉色煞白,顯得極沒有精神,眼眶也有些發黑。

「你到底是怎麼了啊?!」母親把我抱在懷裡,哭聲裡帶著一種無助。

我小聲地說:「媽,老井裡又死了三個人。」

母親聽到我說的話,小聲地說:「昨晚你一直髮燒,我看了你一宿都沒走,你在哪看見的啊!」母親說著就泣不成聲。「到底是為什麼,我生的女兒已經被那口井害死了,為什麼還要來害我的兒子!」

我見母親哭得傷心,嘴一撇也哭了起來,我擦著母親臉上的眼淚說:「媽,別哭了,晚上黃牛再來我就跟它說不去了。」

「好了,孩子沒事就行了,你先休息一會吧,我帶他去醫院查一下身體。」父親以為我在說胡話,從母親懷裡把我接過去,然後在母親的腦袋上揉了揉,他的眼裡滿是血絲,很明顯,父親也是一夜未睡。

父親說完就把我抱出堂屋,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剛好爺爺迎面走來,爺爺的臉色也很難看,他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很多,原本一頭黑髮變得枯黃,兩鬢間也隱隱有幾根若隱若現的白髮。

爺爺說:「孩子我來帶,這包藥拿去用小火煎三個鐘頭,跟你媳婦兒喝了。」

爺爺不由分說地就從父親手裡把我抱過去,父親順從地接過爺爺遞給他的那包藥,我趴在爺爺的肩膀上無精打采地看著父親無奈和畏懼的目光,父親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他的手伸到半空中然後又縮了回去。

等爺爺帶著我走遠的時候,我看見父親從後面焦急地追來,他叫住了爺爺。

「爸,您可就這一個孫子了。」父親的目光有些閃躲,看得出他說這句話也是鼓足了勇氣才敢說的。

爺爺哼了一聲,什麼話也沒說,而我就這樣無精打采地把下巴搭在爺爺的肩膀上,不想動,也不想說話,我朝父親揮了揮手,父親起初像是要哭的樣子,看到我向他揮手,他也就向我揮了揮手,並且向我擠了個比鬼臉還難看的笑容。

爺爺把我帶到空曠的麥場山,把我放在麥場的中央,我感受到溫暖的日光照射在自己的臉上,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爺爺,我想奶奶了。」

爺爺愣在原地,似乎沒想到我會忽然提起奶奶,他的眼神有些黯淡,像是想起了什麼傷心的事情。

先前我說過,爺爺是一名土醫,他早年的時候曾經走南闖北學了不少治病救人的偏方,實際上他學醫的目的就是為了救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我的奶奶,她得了一種連現在醫院都治不好的病。

那時候是一九六八年,時值文革,奶奶肚子裡懷著未出生的父親,爺爺整天疲於奔波,疏於照顧奶奶,縣裡又有一段時間鬧饑荒,所以奶奶一直處於半飽不飽的狀態。

那時也不像現在家家戶戶都有熱水器,洗澡很不方便,都是白天打一缸水放在太陽底下曝曬,晚上月亮剛出來不久就趁水溫熱洗澡,可懷了孕的女人禁不起這番折騰,奶奶在某天夜裡著了涼,留下了病根。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奶奶時不時的就有些胸悶喘不過氣,到了冬天的季節,奶奶臨盆在即,咱們王家村雖然百年乾旱終年無雪,可那一年卻出了奇的嚴寒,奶奶終於病倒了。

奶奶躺在病床上,她醒來的時候正聽見村裡的產婆和爺爺在門外爭辯著什麼,產婆說奶奶的身子骨弱,禁不起生產的折騰,保大的小的多半夭折,保小的大的多半會沒了命,更為關鍵的是,奶奶以後恐怕就不能生育了。

爺爺死活也不同意,非要兩個都保下來,奶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把他們喚進了屋,奶奶說,她的命是小,老王家的香火不能斷了。

最後爺爺拗不過奶奶,他紅著眼睛跟產婆說保小的,因此我父親才得以存活下來,可是我奶奶並沒有死,她生下我父親之後,身子骨極度虛弱,說句話就喘,爺爺東拼西湊地借了不少錢也沒能治好奶奶的病,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直到有一天深夜,她咳了兩大口血。

煤油燈下的爺爺看著滿臉是血咳嗽不止的奶奶,他嚇壞了,他揹著奶奶一路跑到了產婆家,產婆的男人是村裡開藥房的大夫,他說奶奶這是得了肺癆,治不好,而且會傳染的,讓爺爺揹回去準備後事。

爺爺一聽這話就急了,沒說兩句就跟王大夫吵了起來,那時候爺爺還不到三十歲,這王大夫五十多歲,王大夫本來就看不慣爺爺在村裡的作風,這下更是在爺爺面前以長輩的身份擺起了譜,罵我爺爺就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獨種。

說起這件事情,就要提到我的太爺爺,太爺爺和王大夫是同鄉發小,他們年輕的時候曾經是拜把子的兄弟,後來兩人下海做生意,不知道因為什麼鬧了矛盾,成了死對頭,後來的大饑荒,口糧富餘的王大夫眼睜睜地看著我太爺爺和太奶奶雙雙餓死也沒有給他們一口救濟糧。

太爺爺和太奶奶死後,爺爺就成了孤兒,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卻唯獨沒吃過王大夫家的一口飯,再到文革時期,王大夫的兒子成了紅衛兵的主力兵之一,整天沒事就拉王家村鄉親們出來批鬥,我爺爺看不慣,自然是三天兩頭把王大夫的兒子打得鼻青眼腫。

因此這王大夫一直懷恨在心,也就有了後來的事情,將帶著奶奶看病的爺爺拒之門外,爺爺是個要強的人自然不會跟王大夫求情,但是他也不會放著奶奶的病不管,便帶著奶奶去了縣城裡的衛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