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母親每天夜裡都會叫醒我一次,領著我到大院子裡撒尿,我撒尿的時候母親都攥著我的手不放,哪怕院子裡月光通明。
直到老樹被砍倒的第三天,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那天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睜開惺忪的眼睛,發現床上的母親和父親已經不見。
「大孫子,公雞打鳴兒嘍!你爹媽都去看景了,你敢不敢看!」
我一聽是爺爺的聲音,興奮地回道:「敢,我敢看,爺爺等等我!」
在王家村,看景的意思就是去看死人,從很小的時候只要是王家村有人死,爺爺就會帶我去看,為此母親說了爺爺多少次,而爺爺卻理直氣壯地說給我練練膽。
爺爺把我扛在肩上一路小跑,此時大日出升,地平線盡頭傳來一片嘈雜之聲,當我隨著爺爺穿過人群的縫隙看到梧桐樹的樹墩旁死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的時候,還是嚇得哭出了聲。
從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帶我看各種人的死狀,比如被淹死的小孩,被砍死的小混混,或者騎著電驢追風而被撞死的文藝少年,我看過很多人的死,卻從來也沒有看過一次死這麼多人的。
這些人赤裸全身,一絲不掛地跪在地上,一丁點衣服也沒有穿,撅著大屁股,從他們的胯下能看到他們抵在地上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他們的眼睛都瞪得老大,像雞蛋一樣,雙手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指向同一個方向。
我這才發現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此時天還沒有全亮,我不敢向遠處看,小聲地喚著爺爺。
由於我個子很小,被往來的人群擠來推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王家村有一天會這麼熱鬧,比鎮上逢集時候的人都要多,待到天光鋪開後,人就更多了,他們有的是外村來看熱鬧的,有的是聞訊趕來的記者,有的是縣裡的領導。
後來十幾輛警車鳴笛開道把人群疏散,將那些依舊赤身裸體的死人圍起來,我這才看清楚原來那些死人就是當初隨著陳三天砍樹的那些工人,而陳三天也在這些死人之列,他的屍體特別容易辨認,肚子肥得嚇人,可能是由於身體過重,又是頭觸地的方式跪著,他的臉都已經被壓扁了半邊,半顆眼珠滴拉拉的往外凸。
幾聲嘹亮的哭聲忽然傳來,哭得撕心裂肺,她們正是被通知趕來的這些伐木工人的妻子,警察將這些哭喊的女人攔在警戒線外不讓靠近,不論她們哭得多麼慘絕人寰。
「早讓他們不要砍樹,非要砍,這棵樹活了千把年,說砍就砍的了?」站在我旁邊的一個大媽小聲嘀咕說。
「我怎麼聽說是樹裡住著不乾淨的東西哪!那東西還下了窩,生了幾個人頭一樣的東西,樹剛被砍的時候還能動的咧!」另一個大媽說道。
「那誰知道,他們這個村兒邪氣得很,多少年前公家就要從這裡修鐵路,那個科學家李什麼光的來過這裡,說不能修,修起來也跑不了火車,要不然咱縣城的火車咋就專門繞過這裡?」
「大媽,您是說,當年的地質學家李四光來過這裡?」
兩個大媽正說得津津有味,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走來問道,這青年彬彬有禮,操著一口普通話,那大媽見他這樣問,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哦對了,對,對,是地質學家,叫李四光,當初還是我男人寫的大字報歡迎他來著。」
青年聽完大媽的話,輕輕地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又問:「那您知不知道李四光為什麼說這裡不能修鐵路?」
大媽搖頭說:「那我上哪知道咧,那些大人物說話饒頭都繞彎,聽不懂的咧!小夥子看你長得挺俊,是哪個村的大學生?娶媳婦了沒有,我家二丫」
大媽正說著,旁邊又走來兩個五大三粗的男子,他們眯起眼睛向青年點了點頭,青年向大媽擺手致歉,轉身隨那兩人離開了這裡。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幾乎佔滿了王家村的每一寸土地,我穿梭在人群裡,依舊沒有找到爺爺,鼻子一酸就要哭出來。
母親的聲音正是在這時候傳到我耳畔,我轉過頭,果真看見母親正神色焦急地向我走來,她叫著我的名字,拉著我的手向人群外走,人聲嘈雜,我聽不清母親嘴裡在說些什麼。
「媽。」忽然,一個小男孩的聲音響起,是鄰居家的虎子,年齡跟我一般大。
我和母親循聲望去,只見小虎的母親神色匆忙地牽著虎子經過我們身邊,像是有什麼急事。
「媽,那些死人為什麼都指著咱們村的老井啊?」
第004章頭七
「媽,那些死人為什麼都指著咱們村的老井啊?」
虎子天真無邪的聲音就這樣突兀地傳到我們的耳朵裡,一群人都停止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虎子,以及正牽著虎子的虎子媽。
啪!
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虎子媽狠狠地扇了虎子一巴掌。
「小孩子亂講什麼?誰讓你一大早瞎跑出來的!」
虎子媽說話的時候,有些心疼地看著被她一巴掌打得小臉通紅的虎子,眼中露出心疼,但是更多的卻是倉皇無措。
虎子媽抬頭看向我們這邊,和母親對望了一眼,我看不出她們那是怎樣的眼神,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一種對某種畏懼的諱莫如深。
在王家村,老樹不能砍,老井連提都不能提。
王家村的集體死亡事件將原本平靜的王家村推到了風口浪尖,從那天以後,王家村就多了許多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他們有時候在王家村周圍的荒野搭帳篷住下來,一住就是個把月天,有時候則拿著鐵鏟在王家村的周圍挖著什麼,我和小夥伴們到地裡玩耍的時候時而會看見一個又一個被刨得很深的坑,沒人知道他們在挖什麼。
王家村的集體死亡事件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整整二十七條人命,一夜之間全部離奇死亡,法醫也沒能查出這些人的死因,這些人沒有中毒,內臟完好無損,體表也沒有任何傷痕。
這些死者之間基本沒有什麼關係,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都屬於陳三天的施工隊,而且死的人都是那天動手砍樹的人。
但凡看過他們死狀的人,誰都不相信那是人能夠幹出事情。
警察將王家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盤問了一遍,可他們一點眉目也查不出來,王家村的口供都出奇的一致--祖宗留下的祖訓,那棵樹,不能動。
那些警察沒辦法,最後只能去調查我爺爺,作為當事人的爺爺先後被他們帶到警局問了三次,同樣也沒有調查出什麼線索。
後來,有兩個警察來又來找爺爺,當時我和小夥伴們正在麥場上玩陀螺,爺爺在旁邊抽著旱菸,爺爺一見兩個警察向來他走來,主動打招呼道:「警察同志,這正看著孫子輩的小孩玩耍,走不開,條條槓槓地都審問三次了,難不成懷疑我是殺人犯不成?」
其中一個年輕警察面無表情地說:「據我們最新瞭解到的線索,陳三天在砍樹之前和你有過爭執,而且他還拿你的孫子作威脅,是否有此事?」
爺爺磕了磕他的菸斗說:「的確有這麼一說,不過那又能怎樣?我身為王家村的書記,理應勸他幾句才是,意見不合自然撂了幾句口實,他不聽話非要惹那東西,死了還能怪旁人?」
「那東西?你指的是那棵樹,還是樹裡的野鵝?」年輕警察對爺爺的話不以為然,他陰陽怪氣地譏諷爺爺,眼中露出一絲輕蔑之色。「身為幹部,卻帶頭整一些舊社會的封建東西,要不是局長有令不能為難你,你以為你還能在這裡好好坐著?」
爺爺一聽這話,嘿嘿笑了一聲說:「還算那小子識相,小夥子,你們局長的親孃看著我都得當座上賓,你在這裡跟我談什麼張王李,讀了幾本書就充起科學家還是教育家來了?」
年輕警察哼了一聲,語氣更加不屑地說:「總比不讀書靠關係上位的強。」
爺爺說:「是不是靠關係的你可以問問你們局長,小夥子,我看你還年輕,奉勸你一句不要再碰這王家村的事兒,否則惹火燒身跟陳三天的下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