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紅看到進來的人的面孔,覺得一瞬間她的眼睛裡就充滿了喜悅的淚光,巨大的喜悅讓眉開眼笑,她看到了誰?
歐陽清柏!
此刻歐陽清柏正和秦青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一個身體十分瘦削的五六十歲的男子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看著桑紅對她眨眨眼,桑紅頓時明白了那個陌生男子的身份。
「爸爸——」桑紅喊著大步迎過去,熱情地和那個瘦弱的老男人擁抱,她把頭放在老男人的肩膀上,對著歐陽清柏淚流滿面。
歐陽清柏百感交集地看著桑紅,這個讓人心疼的丫頭,看得出她找到了新生活的樂趣,有支援欣賞她的朋友,有這麼多捧場的賓客。
桑紅默默地望著他,這個剛剛動過大手術的男子真的為了她不辭辛苦,找到了黃一鶴的親生父親,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來給她解圍,從此後,她就有了一個能見光的新身份黃一鶴,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做很多的事情,再不要躲躲藏藏。
瘦弱的老男人慈愛地拍拍她的背,小聲說:「謝謝你,好孩子。」
「這句謝謝應該我來說!」桑紅輕輕地放開他,含淚帶笑地望著他,然後輕輕地放開了老人,走到歐陽清柏的身邊,哭著撲到了他的懷裡。
「你的身體還好嗎?對不起!」她對歐陽清柏說。
歐陽清柏抬手擦擦她臉上的淚水:「別哭,這是值得高興的時刻。」他往一側讓出了兩步,讓桑紅站在他和老人之間,桑紅意識到他的提醒,連忙擦擦臉,親暱地挽著他和老人的胳膊。
秦青很及時地過去,給菲爾麗介紹老人的身份,菲爾麗笑著和老人握手擁抱,然後她拉著老人的手,對大家介紹道:
「這位老先生是黃一鶴的父親,今天專程前來參加女兒的攝影展,感謝他為我們甜水鎮培養出了這樣一個優秀的攝影師。」
周圍的掌聲響了起來,很多相機都對著她們噼噼啪啪地開始拍照。
外邊進來的人更多了,顯然到了開始的時間。
菲爾麗發出請帖的嘉賓差不多都來了,帶著救援人員過來救災的州長竟然也順路不請自到。
州長蒞臨這樣不起眼的小鎮,當然是顯赫的人物,很快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菲爾麗驚喜之餘,很及時很熱情地把話筒送到州長的手裡,請他給大家講上幾句話。
州長很平易近人,他顯然很看重這次的展出,面對眾多的媒體記者,他感嘆道:
「火災的資訊能及時地傳遞出去,引來眾多的救援,和本地的《甜水鎮報》的及時報道密不可分!
黃一鶴是個很了不起的天才攝影師,在很多年輕人都漠視公共服務概念的時候,她的這些感人的照片,向那些為保護大自然棲息地的人民公僕表達了敬意!
她的攝影對我們舊西部精神的覆滅和原始森林的火災進行了很既藝術又寫實的記錄,相信她會說出一番意義深刻的話來幫助我們理解她的作品;她才是今天的主角,我不希望搶了她的風頭。」
州長的發言簡潔又幽默,帶來了一大片熱烈的掌聲。
他很鄭重地走到桑紅面前,伸手和她握手,對她表示感謝。
桑紅笑靨如花,她接過了話筒,周圍的人都靜了下來,他們都懷著探究的目光注視著桑紅。
「首先糾正州長先生的一句話,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攝影天才,我在洛杉磯的兩年攝影生涯曾經四處碰壁,給我退稿的圖片主編多得數不過來;
我現在的主編湯姆克魯斯先生可以證明我的勤奮和努力,這些能掛在牆上的作品,都是在無數張不起眼的作品中挑選出來的;
我親愛的爸爸可以證明我小時候並不是一個聰慧的孩子,經常因為拿著不及格的成績單灰溜溜地回家;
我的大學同學也曾經見證了我成長中不可避免的充滿迷茫和荒唐的歲月;
但是,沒有這些坎坷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裡,今天的一切都得歸功於甜水鎮這個矛盾又充滿魅力的地方;
都市的繁華、新經濟的衝擊、貧富差距的日漸變大,輕易地讓一無所有充滿夢想的年輕人迷失心靈的家園,我們在都市的鋼筋水泥裡流浪,我們的雙眼仰頭可以看到的是極端的繁華,低頭看到的是無力改變的貧窮;
我的照片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技巧,它有的只是真實,真實地記錄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他們是如何地熱愛生活,自得其樂;
路邊賣酒的瑪薩,有著最燦爛恬靜的微笑;飛翔在火焰中的消防員,表情平靜自然;無數生活在我身邊的朋友,都讓我感受到了他們的魅力;
商業文化給我們塑造的那些所謂成功表率、一夜成名的荒誕夢想,在這裡沒有生存的土壤;
我是帶著絕望的淚水,來到甜水鎮尋找生命的意義——這裡讓我意識到,失去西部自由精神的m國將成為商業文化的附庸,甜水鎮這片土地,是m國自由精神最後的一片棲息地,當它被商業大潮同化之後,自由的靈魂將無家可歸。」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很多一直沒有和桑紅交談過的甜水鎮的人們,都看到了這個有個性的女孩子對甜水鎮的感情,他們熱情地鼓掌。
桑紅也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小臉緋紅,她微笑著點頭,把話筒遞給了身邊的菲爾麗。
忽然,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周圍的掌聲和菲爾麗的發言都變成了嗡嗡聲一點點地遠去,她的眼睛膠著在那個靜靜地站在那裡凝望著她的面孔上。
無數張人頭攢動的大廳裡,她只看到他!
這一刻,她的眼裡只有他!
眼淚一點點地不爭氣地從她的眼眶裡慢慢往外洇。
宋書煜!
他真的——來了!
他瘦了,卻顯得更加的冷峭迷人,他深若寒潭的眼睛粼粼地捕捉到她的視線,就那麼痴痴地望著她。
宋書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桑紅,近乎貪婪!
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那個站在眾人環繞中的好像發光體的女孩子,真的是她的紅紅嗎?他看了她的作品,她確實有著極好的攝影天賦。
她沒有穿他送給她的那件白色的漂亮禮服,不可否認,她穿著現在的這件衣服看著更自然灑脫,和這裡的環境和人們更協調。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的迷人,一樣機智詼諧,小嘴巴還是那麼能說會道,不,她現在看起來更自信,聽聽她剛才的發言,說得多麼幽默和讓人親近。
她的英語竟然能說得這樣的流暢,她否認自己是天才,是,她除了是天才之外,她是他見過的最勤奮的女孩子,為了說出這樣流暢的一番話,她苦練了多久?為了拍攝出能拿得出手的照片,她是不是一天都沒有懈怠過?
他聽了很多周圍人的議論,讚美她的攝影技藝,更多的當然是羨慕她身邊的男朋友。
她活得真滋潤啊,到哪裡都能找到讓自己生根發芽的土壤!
他的目光刻意地忽視站在她身後高出她半頭的秦青,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不想承認的事實,這樣光彩耀人的桑紅,她會再心甘情願地退縮到他的背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