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努力地想,她的一生是被宋書煜毀了呢,還是被自己給毀了?
沒有那恐怖的嫉妒和愛,會有這樣可憐悽慘的桑紅嗎?
她忽然想到童年的時候,自由自在地遊蕩在大缸山上,遊蕩在底層那些簡陋的店鋪和賭場裡。
——那時候,她是多麼的自由自在,她曾經為自己被宋書煜拔高的理想和見識而驕傲,為自己幻想開一個小賭場的理想而羞愧不已,可是現在,她明白了,她這輩子,在遇到宋書煜之前,在她還沒有被愛情綁架——那個時候的她,才是最自由的她,才是活得最真實最有滋有味的桑紅。
現在,自由將要失去,生命也將結束——最重要的是要去給那個只見過一面的給她提供過一條染色體的男人捐獻骨髓,感謝他給了她生命,雖然這生命太短暫了一些。
要回老家去見見雙親,希望媽媽不要被自己的罪名嚇死,那她的罪過可太大了。
誰說過兒女都是討債鬼呢,那她對媽媽來說,真的是個太殘酷的存在了。
要去見見外公,謝謝他對她的呵護,如果還有時間的話。
宋書煜,見嗎?
秦洛水,見嗎?
還是不見好了,他們那樣的男人,相信這件事很快就會知道的。
原來人臨死之前,最掛念的還是一直都被自己忽視著的血親,那些你認為給你帶來幸福和快樂的男人,在生命將要結束之前,都是可有可無的。
她無論多麼地努力地燦爛過,留在他們記憶裡的也不過是短短的一聲嘆息罷了!
現在——去哪裡?
桑紅鎮定地問自己。
醫院!
雖然宋書煜昨天只是和她說過一次那個醫院的名字和病房的位置,以及主治醫生的名字,她也不過是看了那張名片一眼,可是她依然很清楚地記得所有的準確資訊。
時間很緊,她要爭分奪秒地做這些事情。
桑紅低頭看看自己的身上,知道這樣出去,不出大門口,就會被抓住。
她站起身,看看梅曉楠的屍體,看看自己的雙手,她為自己的衝動悔恨得要死——這樣的一個噁心人的女人,怎麼就能硬是毀了她呢?
她環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輕易就找到了向南的那處臥室,抓了床上的床罩,她抖了抖看看足夠大,走出來,把梅曉楠的身體蓋住。
臥室旁邊是個很大的衣帽間,梅曉楠是個奢侈的女人,那麼大的衣櫃,很多的新衣服都連標籤都沒有拆開,就那麼掛著。
桑紅挑了兩件實用的衣服,拿到了衛生間,快速地收拾好身上的狼狽痕跡,把自己弄得乾淨能見人。
臨出門的時候,她看到梅曉楠的包包——她晚一些被人發現,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多些時間?
逃犯?逃犯就逃犯吧,她有事情要做。
桑紅從梅曉楠的包包裡取出了房門鑰匙和車子鑰匙,開她的車子出去好了,不然,她的車子停在外邊,很容易就會讓人知道她在家。
桑紅順手拿起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的一個漂亮的帽子,看看樣式,和她的衣服還算搭配,希望保安能把自己當成她就好了。
小區的保安系統並不嚴謹,這和這裡的入住率有關,桑紅有些慶幸,不過,她也清楚地知道,梅曉楠這樣醒目的女人,不被保安記住,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算了,真的到大門口被攔住,再想辦法好了。
桑紅用鑰匙反鎖好房門,然後觀察了周圍的動靜,把帽簷往下壓了壓,然後就打算走向梅曉楠的車。
還不到晚上十點,外邊寂然無聲,緊挨著的幾家鄰居家的燈都亮著,桑紅的心砰砰狂跳,腎上腺激素在飛快地增長,她發覺自己的腳釘在地上一樣,幾乎不能動彈。
她的第一反應是跑過去,飛快地跑過去,瘋狂地開了車逃出這裡。
但是特種兵的素養告訴她,要鎮定自若,不要跑,不要急,正常行走就夠了。
老天保佑啊,千萬不要回頭,不要到處看!
她提心吊膽,害怕附近的某一戶人家的百葉窗縫隙里正有眼睛盯著她,害怕附近有人突然和她打招呼:「嗨,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大冬天洗了個冷水澡,桑紅才覺得自己的耳朵不再嗡嗡嗡地轟鳴了,她凝神聆聽著所有的動靜,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穿過草坪。
她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從草坪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直走到停車的車道上。
她用遙控啟動了車,然後輕快地開了車門,坐到了車內,正要關門,一個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來:「梅女士,現在要出去啊?」
桑紅砰然一聲關上了車門,嚇得渾身都要發抖了,她緩緩地搖下了車窗,手指捏著帽簷往那聲音處看了一眼,是拿著雪亮的手電筒的保安。
老天保佑她曾經練習過梅曉楠的聲音,所以,她情急之下,深深地吸了口氣,竟然輕易就能出聲了:
「臨時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有點趕,麻煩你聯絡這邊的保安把門開一下,我很快就到,謝謝。」
桑紅甚至讓自己的臉在保安手電光圈光暈中,燦爛地笑了一下。
那個保安拿起對講機說了兩句話。
然後桑紅索性連那門都沒有升起,就那麼開著車,十分嫻熟地把車開出了車道,拐到了大路上,刷地一加速,那車子就向前衝出去——這輛車,確實不是花架子。
桑紅的心不由又痛恨不已,這個卑鄙的女人要什麼有什麼,為什麼非要來算計她啊!不僅自找死路,連她也拖了下去啊啊!
桑紅的手指緊緊地抓著方向盤,捏得指節發痛。
大門處的伸縮門一點點地開啟,桑紅經過的時候,甚至還輕輕地對著看不見人的值班室放心微微地點了點頭,希望這是這個女人慣常的問候禮節吧。
她哪裡知道,傲慢的梅曉楠,對這些卑微的做保衛工作的男人一貫都是保持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欺霜賽雪一般的冷漠。
她的車呼嘯而過之後不久,那邊那個巡邏過去的保安,走進了值班室,凍得哆哆嗦嗦的,就著電爐子烤手。
「剛才看到那個開著豪車出去的漂亮娘們沒有?」
「看到了,她竟然會對我點頭,真是怪了,難道我出現了幻覺?」門口值班的保安有些納悶,閒來無聊,琢磨業主的事兒,也是他們的一大樂趣。
「嘿嘿,不是幻覺,我剛剛巡邏的時候,看到她匆匆忙忙地上了車,拿手電照著她的車,她還對我笑。」那個保安顯然很得意自己的發現。
「對你笑?怎麼可能!白天裡眼睛斜著壓根兒就看不到我們。」門口的保安覺得他是吹牛。
「不騙你,她今晚雖然戴著經常戴的那個漂亮的帽子,但是,她沒有化妝,我發現這個女人不化妝挺年輕的,怎麼老是濃妝豔抹得像是帶了個假面!」
那保安納悶道。
「這倒不假,我也覺得她今晚的臉不再那麼恐怖的白了。」門口的保安贊成著。
……桑紅開著車一直向外跑,再前邊的小區大門,形同虛設,壓根兒連門都沒有鎖,果然是看人下菜,這裡的單元房住的人比裡邊別墅區的多得多了,可是,這裡竟然連保安都不設。
她已經記下了小區內沿途的監控,覺得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事,她只需要到醫院辦完事之後,再回來把自己的車開出去就好了,那麼騷包的一輛豪車,希望不要沒事給她找事。
桑紅的心揪得緊緊的。
她一邊開車一邊尋思著把這輛車開往何處。
她想到了一個不交錢沒有監控的地下停車場,那是在一棟休閒娛樂中心的地下,位置剛好在那個大醫院不算遠的地方。
於是,桑紅當即就一打方向盤,開始尋找。
她繞著那道街轉了兩圈,才找到了入口,然後就把車開到那裡停了,用不了多久,就有人把這東西偷跑了再賣,她自然就少了很多的麻煩。
桑紅松了一口氣,轉身快步地往停車場外走,剛剛走到那個娛樂中心外邊不遠,打算站在路邊打的。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到了她的面前,車窗滑開,裡邊竟然是——是宋書煜的二嫂,當然車內還有她家的寶貝兒子。
那小傢伙看到桑紅笑得很開心:「小嬸嬸——小嬸嬸——」
桑紅嚇得幾乎要落荒而逃,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脯,做出一副被人嚇到的模樣:「二嫂,家駒,這麼巧啊,怎麼是你們?」
「家駒老遠看到是你,開心的不得了,還是小孩子的眼睛亮。」
王靜寒暄著,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她覺得這樣的時間遇到孤身一人的桑紅有些尷尬,還是打個招呼就走好了。
宋家駒卻早就取了身上的安全帶,從後座上跳了出去。
桑紅連忙一矮身把他抱到懷裡,那小傢伙顯然很久沒有見過桑紅,抱住她就狠狠地對著她的臉親了一口:「小嬸嬸好香哦!我好想你哦!」
那甜甜的童音,伴著小孩子軟軟的唇和熱熱地抱到她面頰上的兩隻軟乎乎的小手。
那兩隻小手輕輕地揉揉:「小嬸嬸,你好涼哦!」
桑紅看著小孩子那天真可愛的模樣,忽然想到,下一次這個孩子見到她的時候,是不是會躲到媽媽的身後,喊著怕怕?
她百感交集,無限感傷,也很依戀地在他的小手中蹭蹭臉:「家駒好乖哦,長高了不少,嬸嬸也很想你。」
家駒的小手逗弄著桑紅的帽子:「嬸嬸的帽子好漂亮。」
「書煜呢?」王靜無奈地下了車,她看看周圍,覺得這裡顯然不是宋書煜可能出現的地方。
「我們一起到樓上看了一場電影,他把車停在那邊的收費車位去了,這樓下的停車場不安全。」
桑紅正不知道如何解釋這麼晚了自己一個人出現在這裡的事情,正好順著她的問話補充道。
王靜不由鬆了口氣,其實剛才,這樣的時間,她本來不想和桑紅打招呼的,誰能沒有一星半點的秘密?
她不想無意撞破了什麼,讓桑紅對她心存芥蒂。
聽了桑紅的話,也絲毫都不表示出質疑的神態,只是羨慕道:
「你們小夫妻真甜蜜。」
桑紅抿抿唇,心道甜蜜嗎?那些都成了往事吧!
王靜看看桑紅身上那異常漂亮的衣服,覺得桑紅的品位越來越高了,看來麻雀變鳳凰,資質真的很重要。
她伸手從桑紅手裡接過來作怪的小孩子,把他往車裡塞,一邊對桑紅說:
「好久都沒有見過你了,知道你忙著準備結婚的事情,改天回家一起吃飯,你看孩子都想你了,一回老宅都念叨著你,你都不知道他們有多崇拜你!
老太爺前天吃飯還提起過你!」
桑紅探身過去,幫家駒繫好安全帶,眼淚就低落了下來:「乖哦,過兩天嬸嬸就專門回家陪你們玩。」
「嬸嬸,你怎麼哭了?」家駒吃驚地用那雙小手幫她擦了一下,看看溼溼的手掌。
王靜詫異地回頭看她:「桑紅,怎麼了?」
桑紅若無其事地對她笑笑:「剛剛和書煜一起看了場電影,太悲傷了,沒事,天太冷了,你趕緊帶家駒回去吧。」
說著幫王靜開了車門,把她輕輕地推到座位上。
王靜不動聲色地看看她,也看不出什麼來,就和她道了別,開著車離開了。
時候不大,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桑紅打著車直奔醫院。
她直接就到了那個特護的高階樓層,看到站在樓道上站崗的幾個保鏢,就閃身避過了這邊,換了電梯,到了上邊一層的醫務室,說明了來意。
一個小護士聽了,興奮得不得了,連忙就帶她過去,見到了值班的醫生,醫生連忙招呼桑紅入座,馬上拿出電話給歐陽清柏的主治醫師打了電話。
那醫生正為歐陽清柏的病情焦躁不安,聽了電話,連忙讓他們開始給桑紅做基礎的體檢,他一會兒就趕過來,讓專家組準備手術。
桑紅很配合地跟著小護士一起到不同的科室去體檢,做各種繁瑣的檢查。
然後她就在安排給她的特護室躺下休息。
她實在是太累了,一沾床就不由自主地睡過去了。
這一睡竟然連夢都沒有做,再醒來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說話聲,好像是一群人在圍著她爭論什麼。
桑紅努力地睜開眼,那群醫生果然就圍在她的床頭。
看到她醒了過來,他們顯然有事情要說。
桑紅揉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地說:「開始做手術了嗎?走吧,手術室在哪裡,我準備好了。」
說著就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覺得渾身都是慵懶的睏倦。
周圍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那個主治醫師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她的床邊,一副促膝談心的模樣:「桑紅,你作為志願者,願意無條件地給病人捐獻骨髓,這種精神很讓人敬佩;
不過,你現在的狀態並不好,尤其是你剛剛懷孕,你確定自己現在要做這樣的捐獻嗎?」
「懷孕?」桑紅嘴裡唸叨著這兩個字,似乎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忽然,她從床上一骨碌敏捷地爬起來,驚訝地問,「懷孕,你是說我懷孕了?」
那醫生認真地點頭。
「怎麼可能?會不會出現檢查失誤?」
桑紅的手因為急切和不可置信,飛快地緊緊地抓著醫生的胳膊,抓得那人痛得哎呀一聲。
她後知後覺地連忙放開了手。
一邊的護士小姐笑著把那一沓子的檢查報告單遞過去,那醫生咧咧嘴,活動活動手腕:
「你的力氣真大,呵呵。」說著從裡邊抽出一張彩超的報告單,指著一個子宮橫截面的圖片給她看。
「這是你剛剛做的腹部彩超檢查報告單,懷孕一個多自然月,最多七週的模樣,看看,嬰兒現在還是一個卵細胞胚胎的模樣,這麼大。」
醫生說著,直著那子宮中間的一個拇指頭大小的東西讓她看。
七週?
七週的時間算過來,她進入特種兵訓練基地的時候,就已經懷孕了!
這麼說,這個孩子藏在她柔軟的小腹裡已經陪著她度過了這麼多的時間?
可是她粗心得竟然沒有發現他!
桑紅看看那張圖片,又摸摸自己扁扁的腹部,她的眼淚嘩嘩嘩地流了下來,為什麼她現在才知道這樣的事情啊!
早一天知道,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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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hollyzhuu妞兒的關心!這章似乎太虐了點!流點眼淚就當排毒好了!後文無限精彩,桑紅會堅強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