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視一週後,發現牆壁上貼著的他以為是大明星的圖案,原來全部都是張愛玲這個傳奇女人時,訝然地挑了挑眉毛。
他原以為他媳婦以前是瘋狂的追星族,正打算搜腸刮肚地思考各個明星畫報上的女人是誰,尋找兩個人的共同話題,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簡單,這麼多的影像竟然都是一個人的。
「這樣個性的女人,什麼時候都漂亮!」宋書煜對著一張張愛玲年青時候穿著旗袍的畫報,凝神靜立。
桑紅聽他這樣一說,不由來了興致道:「我的偶像,你也喜歡她?」
「說不上喜不喜歡,她的作品太陰沉壓抑了,少看,散文和隨筆倒是可以看看的,這女人的才情是天生的,學不來。」
宋書煜神色淡然地評價,說著他似笑非笑地瞧著桑紅。
桑紅自然也聽出宋書煜似笑非笑背後的意思,於是立即不好意思地辯解道:
「雖然我知道夢想像她一樣,一根筆桿打天下是不可能的,我就是喜歡她能把女孩子成長的各個時期的隱秘心思都寫得那樣的細膩真實;
難道你少年時期就沒有瘋狂崇拜的偶像?」
「有,我爺爺。」宋書煜淡淡地吐出這幾個字。
「為什麼?」桑紅問。
「一輩子什麼都經歷經歷,活成傳奇;一輩子好好愛一個女人,活成情聖。」宋書煜說著起身,就開始打量這房間的擺設。
牆壁上貼著淡雅的淺綠桌布,簡易的書櫃和擺放在窗戶旁的書桌,他走近書架時一眼就看到放在上邊的開啟著的相簿。
「不準拿!」桑紅從床上爬起來,一副不讓看的樣子。
宋書煜哪裡會聽她的,抬手就拿了過來,還在她面前得意地晃了晃,聲音軟軟地說:「紅紅,讓我看看嘛,看看你小時候的模樣,我很想知道的。」
在他溫柔的目光攻勢下,桑紅知道無論她答不答應,他都是要看的,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最終她還是耷拉著腦袋,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小時候很醜的,你看了可不許笑哦。」
宋書煜沒有說話,過去坐在床邊翻開相簿薄,和她一起看,小時候的桑紅眼睛大大的,小臉有點嬰兒肥,那可愛的樣子讓他的嘴角不禁掛上笑意。
兩人翻著,宋書煜笑著點評。
忽然,他對著一張照片不動了,似乎在努力地想著什麼。
桑紅探頭看看,只見上邊她大概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粉藍小格子的洋氣的連衣裙,剪著整齊的娃娃頭,兩隻小手展開,抱著一個白色的絨毛玩具小熊,那小手指上邊塗著的紅色心形的指甲圖案十分清晰,好像小熊的脖子裡綴著一條不規則的紅寶石項鍊。
他對著那圖片看了又看,半晌不做聲。
「怎麼了?」她好奇地問,心裡挺欣慰,自己還是有幾張像女孩子的圖片,可惜太小了,除了眼睛像她現在,那可愛甜美的小圓臉早就無影無蹤了。
「你這個裙子好漂亮的,你的生日禮物?」宋書煜調整了情緒問。
桑紅笑得很得意:「不是生日禮物,不過真的是別人送的哦!」
「哦,說說分享一下嘛。」宋書煜說著喝完杯子裡的茶,把茶杯放到桌上,翻身和她並肩爬在床上,一起對著那個相簿。
「我記得很清楚,這個裙子是我從小到大收到的最漂亮的一件禮物,因為我小時候,媽媽經常生病,我穿的衣服一般都是街坊鄰居或者親戚們的舊衣服,所以,我對這個裙子記得很清楚。」
桑紅回憶著,當年拿到裙子的歡喜,她似乎記憶猶新。
宋書煜抬手安撫地撫摸著她的背,讓她放鬆。
「記得那一年夏天,天很熱的,媽媽又住院了,爸爸說出去借錢,連人影子都找不到,剛好是暑假,我就在醫院裡陪著媽媽;
護士們不停地催促媽媽,讓交欠下的藥費什麼的,為了不讓醫院的人把媽媽趕出來,每天我就主動拿著拖把把樓上的走廊樓梯全部都認真地拖乾淨;
給媽媽治病的女醫生和我們家太熟悉了,她可能看我們可憐吧,就專門給護士打了招呼,讓我每天把我們的那個樓層拖乾淨,然後住院的醫藥費記賬消費,先欠著,連食堂的餐廳都當我是臨時工,供應我和媽媽每天的三頓飯;
媽媽很開心,告訴我要知道感謝好人,說醫院是因為這裡的人都喜歡我乖巧勤快才讓她逗留在醫院治療的;
我很開心,媽媽當時的病床就放在走廊上,拖地的時候,我過來過去總是能看到她,就對著媽媽唱歌逗她開心;
這裡住著的病人都是常年的老病號,暮氣沉沉的,很多聽到我唱歌的病人,都說我的歌唱得好聽;
所以,我拖地的時候,經常都是唱著歌拖著地,如果是學了新歌,配套的動作我都能做出來,邊唱邊跳的,嘿嘿,你能想得到,我曾經也是能歌善舞的嗎?」
桑紅說著對宋書煜嬌俏地笑笑,宋書煜瞧著她的眸色越發的深重,他點點頭,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溼意:
「可以想象到你當時的可愛模樣,六七歲的時候,是性格形成的一個關鍵時期,你媽媽是個好媽媽。」
桑紅感覺到他的指尖冰涼冰涼的,不好意思地把身上的被子抖開,把他裹了進去,現在她有了愛人,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那些回憶雖然感傷,卻已經不會讓她覺得孤苦無助了。
「嗯,除了家裡沒有錢給我買新衣服,其他的我都不缺,她總是告訴我我很可愛,很聰明,很勇敢,很堅強,等等等等,我就是在她的期待中一點點地努力,渴望成長為她期待中個模樣,她經常做的事情,就是拉著我的小手,給我塗抹各種各樣圖案的指甲油,她說勤勞的小手最漂亮;
那個小紅心心的圖案,是我最喜歡的指甲圖案,媽媽總是能畫得好圓潤好漂亮的,後來我每一次塗指甲油都會想起媽媽對我笑著的細細緻致地塗抹的模樣,躁動的心就會安分許多。」
「這個圖案很漂亮,我也很喜歡。」
宋書煜意味莫名地說,拉起她的小手指輕輕地吻著,似乎隱含著無限感慨。
他記起了這個紅色的小指甲圖案,她每天都拿著溫熱的白毛巾很小心地幫他把臉擦洗兩遍,連塞著胃管和氧氣管的兩個鼻孔,她都能細細緻致地幫他清潔乾淨,讓他再也不覺得難受。
他那時候應該是很自棄的,真的不想再醒來活了,活著有什麼意思呢?很多事他不願面對。
可是,身邊總是有個甜美的童音絮絮叨叨地給他說著瑣碎的事情,什麼爸爸又去打麻將了,老是輸錢;媽媽的病情好了一些,給她塗了指甲油,好漂亮的;幾號房的老爺爺去世了,她很傷心;她過完這個暑假就開始上小學了,好想有個漂亮的書包和一個花裙子;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院,她開學之後,不知道媽媽住在醫院,是不是還能吃上飯……
他那時候在想,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小女孩,活得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能笑得這樣的開心?
一直到她告別離開的那天,一想到可能從此之後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了,他忽然有些不捨,就努力地動了動,卻發現,他所有的力氣凝聚起來,不過說了幾個字,就又昏迷了;
再醒來就是醫生們興奮的交談聲以及各種醫療器械挨著他身體的冰冷的質感。
他釋然一笑,果然,面前的這個小女人,是上天老早就給他備著的愛人,很多年前她就在他絕望的時候出現過。
「嘿嘿,喜歡就好,我以為你會覺得這個圖案很幼稚。」桑紅笑得帶著一絲絲的意外,更多的是開心。
「後來有一天,我在走廊上一邊拖地一邊唱歌的時候,看到媽媽那個主治醫生李阿姨對著我笑著招手,她問我想不想幫助一個不願意睜眼不願意說話不配合治療的病人,她對我那麼好,我自然連連點頭,於是她把我帶到了醫院後邊的那個豪華的病房區;
我本身以為她是讓我去拖地的,可是看看走廊上邊厚厚的地毯,明白給地毯吸塵這樣的技術活我估計幹不了;
她拉開二樓一個重症病房搶救室,指給我看裡邊躺在床上,頭部罩在氧氣罩內的人告訴我,那個大哥哥不滿十八歲,可是因為各種打擊,有自殺傾向,不久前遭遇了嚴重的車禍,搶救過來之後,身體的各種機能都很正常,卻絲毫都沒有醒來的徵兆,這都一個多月了,如果再醒不過來,估計以後就只能這樣躺著了;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滿臉惋惜。」
宋書煜拍著她後背的手停了,他翻身仰面躺在一側的床上,抬手讓桑紅上身伏在他身上,他注視著桑紅的目光分外的明亮,她話裡的那個男孩子應該就是當年的他吧,這是怎麼樣的一種緣分啊!
「你真善良。」宋書煜說話的時候帶著絲鼻音。
「什麼嘛,是我遇到好人了,他的家人才善良哪,給我介紹了一個收留我接濟我的地方,不然,我哪裡會成長為現在的模樣;
那時候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他的床邊說上兩個小時的話,什麼內容都行,我說了不幾天,所有知道的有趣的事情就都說完了;
後來,李阿姨專門讓我到護士站坐著看電視,裡邊的相聲小品什麼的,我一看就會,然後現學現賣地跑到他的病房裡給他表演;
呵呵,他從來一動不動,更不會給我鼓掌,我覺得很內疚的,所以表演得更加賣力,因為從我來陪他說話之後,媽媽的醫藥費都由他的家人支付,而且,一日三餐都很豐盛的,好多食物和水果,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讓我慚愧無比,總是費盡心思地去學去看,留心一切有意思的事情,說給他聽;
大概一個月後,媽媽要出院了,離開的那天我去向他告別,忽然看到他的手指頭動了動,我驚訝地抬頭,看到他的眼睛睜開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我慌忙湊近聽了,你猜他說了什麼?」
桑紅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問他。
宋書煜低聲地嘆了口氣,瞧著她努力地笑道:「他是不是說——哪裡來的小美女這樣可愛。」
「呵呵,你真逗,他才不會這樣說,額——他說,你這小丫頭好吵,說完他就又閉上了眼睛,再不理我;
我哇哇大哭著跑出了病房,李阿姨慌忙問我怎麼了,我告訴她那個大哥哥嫌棄我吵了他,然後李阿姨大喜過望,她蹲下來抱起我問了詳細的情況,我一一都和她說了,她用力地親了我一下,誇獎我是個大功臣;
然後就開始飛快地指揮著護士去那個病房裡,給他進行各項檢查,嘿嘿,記得當時我扒著門縫偷笑不已,嫌我吵,這幫醫生護士不吵,可是那冰冷的儀器挨著他身體逐一檢查時,不知道他會有多嫌棄。」
桑紅說著呵呵笑著。
「後來呢?你又去過嗎?」宋書煜覺得曾經遠去的那些支零破碎的記憶漸漸地清晰起來。
「沒有,一天李阿姨帶著這件漂亮的裙子找去我家,給我媽媽送了一些維持心臟日常安全的藥還有一些禮物,然後把這件小裙子送給我,說是那個病人的家屬送我的禮物,讓我換上,開車帶著我去了市內的健身房,說受了什麼人的託付,把我介紹給那裡的老闆,說我的學習能力特好,讓我週末去那裡掃地,學點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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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和媽媽就再也沒有捱餓過;
那時候,醫院還沒有搬遷,在老城的大缸山腳下,他住的那個小樓在醫院的最後邊,我經常和小夥伴們去那山上玩,每一次我都能準確地找到他住的那個病房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