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不住的愛情
「啊!姐姐!小生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裡!」
柳夢梅多情的一問,便註定了杜麗娘的一生一夢,一夢一死,一死一生。
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裡?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裡!這痴心的話,竟和張愛玲的一段文字出奇地相似: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遇見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哦?你也在這裡嗎?
在這裡的,其實不是你,遇見的,其實是愛情。
我們離開《牡丹亭》裡那個時代已經很遙遠了,於是也就自發自動地覺得,人和人之間感情的發生,都是理所當然甚至明目張膽。殊不知,在杜麗娘的年代,女孩子的青春像一部默片,無色亦無聲。
愛情是心裡的朦朧天光,睜眼望去,四周依然黑得不見五指,便以為自己看錯了。
接觸不到愛情的杜麗娘,或許和童話裡的萵苣姑娘(lettucemaiden)一樣吧!
萵苣姑娘擁有舉世無雙的美貌,巫婆想叫她隔絕愛情,於是將她囚養在森林中的高塔裡。這座高塔既沒有樓梯也沒有門,只在塔頂上有一個小小的窗戶。每當女巫想進去,她就叫姑娘把她那一頭金絲般濃密的長髮從窗戶邊垂下,女巫便順著這長髮爬上去。
即使是囚禁在這樣嚴密的高塔中,亦抵擋不住愛情的力量——終有英俊的王子沿窗而上,虜獲了姑娘的芳心,兩人衝破了巫婆的禁制,贏得了幸福。杜麗娘的經歷卻比萵苣姑娘更加艱難——她雖未被囚禁在高塔,但那個社會的禮教,卻比高塔還要密不透風。
本來杜麗娘也只是這種大環境下面目模糊不辨賢愚的芸芸眾生之一。她亦無份體會愛情的滋味。按照慣常的規律,她在不久的將來會被父母許配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她讀書識字只是為了知書識理,好叫父母臉上有光,而她所受的教育,不是為了讓她真正懂得擁有自己的感情,而是歸置好自己的感情。
只因一次遊園,她看見了另一番天地。然而看也是白看,在這荒涼的大環境下,縱然情思萌動、心有不甘也無力突破。也無怪杜麗娘面對春色,會突然間心意闌珊:
「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倒不如興盡回家閒過遣。」
自由被剝奪得久了,失去了獨立的人格,連心裡生出渴慕也覺得是羞恥罪孽,只得隨波逐塵,任憑擺佈。
到真正懂得感情時,卻由於壓抑得太久,體內細胞瘋長,新陳代謝失調,所形成的腫瘤又來阻礙感情表達。
人成熟時,情感萎縮,表白和辯解的熱情會消退。
幸運的是,杜麗娘不必捱到年老。她隨即做了一個極綺麗的春夢。夢裡面,俊逸的書生執柳而來,在牡丹亭畔湖山石上與她成就雲雨之歡。這段詞寫得媚意橫生,竊以為這是戲曲裡極高妙的一段情色描寫: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松,衣頻寬,袖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