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伴她長安城裡遊遍,高朋滿座間,對人介紹只說,這是魚幼薇,我的夫人。
長安著名的女詩童,想不到是如此美人,李兄有。旁人不免如此恭維。
她讓他驕傲,他要這驕傲。大家配合得剛剛好。
他聲聲喚她為夫人,柔情蜜意使她醺然如醉,忘記了自己為人小星。妾,只是女字邊立的那個人。他有正妻,別居江陵,出身高貴的裴氏,性妒,有心機,十六歲的魚幼薇不是對手。
她和李億在一起九十九天,裴氏從江陵來,輕巧地掐斷她的幸福。不能圓滿,她的生命裡沒有圓滿。
李億倉皇送她入道觀,離散時,她不忍看男人怯懦閃躲的眼神。她入了咸宜觀,成為女道士魚玄機。她情意綿綿的詩篇喚不回他漸行漸遠的腳步。曾經的山盟海誓在一個個不眠長夜殘敗到不堪入目。
被溫庭筠拒絕,被李億拋棄。從魚幼薇改名魚玄機的那一刻起,她已經舉起祭刀,以最聖潔的方式和以往訣別。
有村姑到咸宜觀裡邊燒香邊哭泣,說她愛的人棄她而去了,她寫了一首詩歌,她送給她的,就是那首有名的《贈鄰女》: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床。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她寫下「魚玄機詩文候教」的廣告,然後靜靜地擦拭著咸宜觀的大門。愛慾王國的大門永遠朝男人洞開。
君不見,觀名咸宜,老少咸宜。誰都知道魚玄機是出了名的蕩婦。可是,她的道觀門前,還不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說到底,她是恨。恨自己得不到,恨自己的快樂永遠轉瞬即逝,說到底,她不服輸,為何總和中意的男人擦肩而過。說到底,她是嫉妒。嫉妒那些才不如她、貌不如她、什麼都不如她的女人可以牢牢霸佔幸福。
不是我不愛你們,而是你們不愛我。因你們遺棄我,我要證明還有別人需要我,愛雖敗亡,我卻不甘連被愛的資格也失去。我要這全長安的男人為我癲狂,你看,隨水而下的桃花箋,是我尊貴的邀請,你們去撈,去爭,去奪吧,我在這道觀裡靜看你們,看你們醜態百出。我要高高在上,予取予求。
在某個層面上,她成功了,她成了情慾世界的女王,唐朝著名的豪放女,千古留名。在另一個層面上,她卻徹底地失敗了。她放縱自己的嫉妒。嫉妒戕害了她,使她失手撻死了自己的婢女綠翹。
年輕的綠翹暗中勾搭上魚玄機豢養的樂師,魚玄機不能容忍這樣的背叛,更重要的,是她感覺到威脅,在綠翹逼人的青春面前,她無比清晰地照見了自己的頹敗。
這是她不能容忍和不敢面對的!時年二十七歲的魚玄機,早已失去當年「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的氣度。她對每一個潛在對手都設防。逝去的,不止是年華、美貌、更有對自己的信心。
不再年輕,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可怕的、極力遮掩的事實,可是,老去是無法迴避的。是否因此就可以放任自己的嫉妒,除去可能的對手,以為可以掩飾自己的失敗?魚玄機的悲劇在於,她先是輕易地將自己定位在受害者的角度,而後又極端地想重獲認可。潛意識裡,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在魚玄機的時代,一個失婚的女人實難有更好的紓解情緒、證明自身價值的方式。可是在如今,我們大可不必因嫉妒做下惡事。
,飲下後,先致命的,不是別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