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弱女子肯定被驚呆了。她的一個出場,一個眼神,竟然就決定了息國和她那可憐丈夫的命運。
楚文王贏得何等乾脆利落,伐蔡滅息。從此,東可取淮夷之地,北可逼鄭許洛邑。蠻夷小國,變成了諸夏側目的強大威脅。
更絕妙的,卻在於楚文王所採取的方法,如此富有戲劇性,不僅後世歎為觀止,更令當時的中原列國瞠目結舌。他得意地一笑,揮起大袖,留下一個為美人而滅息國的背影。
息媯從此負著亡國的罪名。
其實,有沒有息媯,都是一樣的。楚文王正欲控制中原南部最大的一個姬姓國,蔡侯的無知無禮,息媯因美貌衍生出的禍端,息侯魯莽輕率的報復,這一切都只是給了他窺視中原的機會。登基六年以來,他的用兵,從來不擇手段。
三?強楚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唐朝詩人王維的筆下,一個傷心女子,一位多情君王,便是息媯和楚王的生活。讓後人錯覺,以為楚文王的一生就為息媯打了一場這麼聲名遠揚的大仗。
這是不對的。楚國一直雄心勃勃,自從楚武王揚言「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只過了二十二年,楚文王就實現了父親的豪言,遷都於「郢」,佔據南陽盆地,開始逐鹿中原。
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男子見到息媯時,傲岸的心胸陡然降下來。哪怕入宮之後,整整三年,這個女人不發一言,他猶自深愛,喚她為「桃花夫人」。
我一直覺得,息媯並非一直不開口和文王說話,她只是少言寡語。大凡絕頂聰明的女子都會用這種姿態來保護自己,像黛玉小小年紀,入了賈府,亦知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以免被人恥笑。何況息媯入的是皇宮。
息媯絕麗的容顏因為鬱鬱寡歡而顯得縹緲莫測。楚文王念念於心她的不樂,追問她是什麼原因,一而再,再而三。她終於說話:「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
多麼哀悽欲絕的話,又是多麼深沉隱忍的恨意。息媯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楚王,是始作俑者蔡哀侯,他活著,她就忘不掉一切不幸的起因。
楚文王淡然一笑,這對他只是一件小事,於是楚國繼續扣留蔡哀侯,直至他被軟禁九年後去世。
這段歸楚的日子,於沉默中,息媯有了難得的平靜生活。她為文王生了兩個兒子:楚子堵敖與熊惲。西元前676年,文王逝去。
令人驚異的事情又出現了。楚文王卒後的十二年間,這個被掠奪的紅顏,以未亡人自居,悉心撫養二子,又抵制著文王弟弟子元的誘惑。彷彿半生時間,她都在默默驗證情感的真假。
彼時楚國內亂激烈,兩個兒子,骨肉廝殺;王叔子元,控制宮廷。他沒有文王的心胸和霸氣,卻以比文王更狂妄的姿態去撩撥息媯。為誘惑息媯,竟在她宮室旁修建了房舍,在裡面搖鈴鐸、跳萬舞;甚而公然住進王宮,百般挑逗。
這時的息媯若順從王叔,亦不叫人意外。然而她沒有,她的哭泣和抵制引發了楚國貴族對子元極大的不滿,西元前664年,平定「子元之亂」。
從此息媯的眼淚,只需為兒子流淌了。她的幼子熊惲,奪得王位,成為後來大名鼎鼎的楚成王。男人的戲又一次上演,息媯隱沒於硝煙之後,成為楚宮裡一縷先王的餘音。只有她的兒子,走上強盛楚國的路。
該如何評說這個女人魅惑如桃花般的臉?她所堅持的竟然不是對息侯的忠貞,而是把這份忠貞留給了楚文王。也許在她的心底,那莫名其妙的息侯,早已不值得為之殉節。至於國破的憂傷,她用久久無言的青春,作為祭奠。
這是息媯的選擇。這個選擇,在兩千年後,還成為轟動天下的諷刺。「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清朝詩人用一個女人的不肯殉節,狠狠地羞辱了明朝降清大臣洪承疇的不忠不烈。在節烈貞操的譏諷中,息媯穿過了漫長的歲月,做了最後一
次婦孺皆知的亮相。而她,即便聽到了這兩千年的罵名,也可能了無一言。真正的情感,需要耐心收穫而非掠奪。息媯,或是個懂得感
情的女子,她用默默無言,獨自擔當起了回憶的重量、世人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