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費璋雲是不太愛理人的,對湯競聲卻是十分尊重,所以過去是勉為其難地笞應去相親,但能避則避開。費璋雲是沒說出口,但她有這種感覺。

「旭日,我來介紹介紹,這是我的兄弟定桀。」湯非裔笑容滿面杝介紹身邊嚴肅的男子。「不過,跟你介紹也是白介紹,大概今晚你就得被掃地出門了。」

韋旭日不自在地退了一步。「我……我不懂湯大哥的意思。」

「不懂?我一直以為能攫獲璋雲的女人不是泛泛之輩,原來……」湯非裔大笑幾聲,命令後座的人搖下車窗。

「瞧瞧看我帶回了什麼吧!」

※※※

夕下黃昏——

司機小李遙控鐵門,緩緩將車駛進湯園。

「小旭?」他眼尖地瞄到湯宅的階梯上坐著瘦小的身影。

費璋雲從手提電腦裡抬起頭。

「外頭風大,她待在那裡等死嗎?」他讓小李先行停車,跨出車門,邁向那蠢丫頭。

「你嫌藥不夠多或是命太長了?」他沉聲地怒斥。

湯宅的另一頭柱子,或坐或站著北岡、老劉、湯姆,個個面露凝重而不滿。

韋旭日則傻呆呆地坐在湯宅正門的階梯上頭。

「該死,你們站在哪裡納涼嗎?為什麼不帶她進屋?」

「璋雲!」急怒的聲音引起她的反應。圓滾滾的大眼有了焦距,又驚又喜又怕又氣,她整個身子毫不考慮地撲向他。

他連忙承受她的力道,用力摟住她。在近距離下隱約地嚇了跳,隨即怒氣騰騰。

「你的臉色白得像鬼,身子冰得踉死人一樣!你在外頭待了多久?要我說幾次,你只有一條命,想活活冷死凍死嗎?」

沒錯,他說話是惡毒了點,卻是出自於關心……是關心。他咬牙承認。

通常對於他的惡毒關心,她只有一種反應,撒嬌似的窩進他的懷裡,黏著他、纏著他,直到他煩死還不罷休。

但,今天有些不對勁——

韋旭日茫茫然地仰起慘白的臉蛋,迷惘地說:

「我忘了。」

「她從您出門後就呆呆坐到現在。」湯姆的聲音從柱子後盡責地傳來。

「出門就坐在這裡?」他捉住她的肩,拖著她往階梯上走。「進去。」

「不,我不要,我不要。」她吃力地想掙脫他。「我不要進去,我……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璋雲,我喜歡你,我喜歡你!」韋旭日愈喊愈嘶啞,明媚的翦眸浮著霧氣。「我喜歡你,不,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

「夠了!」他沉聲喝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我……」她的雙肩抽搐著,發白的唇顫抖著。「我……」她的胸口好疼。「我們離開湯宅……保護你……喜歡你……不要離開我……」她斷斷續續地說,捂著發痛的胸,喘不過氣來。

費璋雲見狀,低咒一聲。慌忙抱起她,朝躲在柱子裡的人怒喊:

「叫救護車來!」他快步邁上階梯。

混蛋!明知道她的心臟不好,是誰讓她在這裡受刺激的?

「老劉,跟我來!」

不等老劉動手,先一腳踢開家門。

「旭日的藍色藥罐裡的藥丸應該還有剩——」

他停住腳步,無法置信地瞪著前方,不不,是青天霹靂,如遭雷殛。

死去九年的人如何爬出黃泉之國?

「希……裴?」聲音發出,才發現喉口是緊縮的。

「璋雲。」站在湯非裔身邊的女子遲疑地輕喚。「是你嗎?璋雲!」

嬌弱熟悉的相貌、白裡透紅的肌膚,清純秀麗約五官雖不復依舊,然而人的年歲增長,記憶中的花希裴永遠是十五歲的少女,青春而活潑、光采而奪目;而眼前的花希裴斂去青春飛揚的光采,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歲女人該有的端莊沉穩及……一絲遲疑。

九年了!他無時無刻不想的嬌顏終於再現了……他情緒如波濤狂湧。

「璋雲?你不再認得我嗎?」花希裴的聲音軟綿綿的,如天籟,似音符。

他驚駭狂喜地朝她跨了一步,熟悉的面容牽起他的熾熱愛情。

他等了九年,九年的奇蹟……

「希裴——」凝著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費璋雲只覺心口一股熱血百般翻騰,難以自抑;雙手不自覺緊縮了縮。

「啊……痛……」懷裡的韋旭日無助的呻吟如萬般的針狠狠戳進他的心,將狂喜熾愛給狠狠戳破。

彷由高峰直墬山谷般,他的心一沉,驚覺懷裡的重量隨時可能消失。

「老劉,跟我上來。」他強壓下胸口那股,快步轉向樓梯。

「我來幫忙。」湯定桀拿起藥箱跟上樓。

「湯叔叔,璋雲不太願意見到我……」花希裴的聲音與湯兢聲的乾笑消失在二樓門扉後;他的心一抽。

「她的藥呢?」湯定桀趁著韋旭日被放上床的時候,瀏覽屋內擺設,眼尖地拿起櫃子上的藍色藥瓶,倒出三粒混著水逼她吞下。

費璋雲在旁看著他一氣呵成的快速動作,不動聲色地冷冷問道:「你確定這樣就行了?」

「是的。」湯定桀抬起頭,發現費璋雲的臉色高深莫測。「連我這金牌醫生都不信了?」

「不,不是不信。」他揉揉眉峰,嘆息:「我……只是太吃驚了。」

「因為希裴?死而復生是奇蹟!不下去見見她?」湯定桀量著她趨於穩定的脈搏,隨口道。

「我不能……」他是該喜極而泣地擁抱著失而復得的希裴才是,可是,在觸及床上那張蒼白的臉蛋時,雙腳卻是沈重得移不動。

為什麼會這樣?九年來,他不是日日夜夜思念著希裴的嗎?為什麼她現在活生生地就站在樓下大廳,他卻……

「沒關係。她睡著了,就算把手拉開也不會發覺。」湯定桀沉穩的建言。

費璋雲這才發現這蠢丫頭從進屋後,死捉著他的手不放,連睡夢中也是。

她睡得很不安穩;雪白的眉間打著小褶,桃紅小嘴緊緊抿著,像處在惡魘中。

他盯著她看了好半晌,才坐上床沿。

「老劉,叫北岡弄點營養的東西過來。」

老劉應聲退下。

「等等……」他悶著聲音說,清楚地感受到纏著他的小手冰涼、無力:「告訴希裴,我……晚些時候找她。」

老劉深深望了他一眼,退出臥房。

一片靜默。

湯定桀拉下百葉窗遮掩外頭夜色,打破沉寂。「我以為你一直沒法子忘懷希裴。」

費璋雲注視著韋旭日,意味深長地回答:「我是。我一直是。至少,我一直以為我是的。」他抬起眼,深沉的黑眸望著湯定桀。「你——打算什麼時候回英國?」

「一年半載是不會回去了。任何地方當醫師都一樣,過幾天我就要走馬上任,到時再帶旭曰到我那家醫院去看看。」

「看看?」

「她的心幟不好,最好做個檢查。」

費璋雲的眼停在那瓶藍色藥罐。希裴回來就沒有追根究柢的理由,但——

「九年前希裴‘去世’之後,你在哪裡?」

突如其來的冒出一問,湯定桀楞了楞,隨即含糊笑帶過:

「九年前的事,怎麼還會記得?」

「那時候在英國?」他提醒。

「是啊。」湯定桀點頭。「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剛到英國重新開始,什麼事都要適應……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費璋雲臉露疲累之色。

「我還是下樓好了。」湯定桀自動自發地走向房門,回首不忘拋下一句:「有空就帶她到醫院來檢查。」小心地閤上門。

「璋雲……」韋旭日睜開睏盹的眼,勉強發出聲音。

「我在這裡。」他湊近她的身子。「你應該休息的,怎麼醒來了?」

「我必須醒來……在夢裡我一直告訴自己,一定要醒來……如果再睡下去,我會失掉一項很重要的東西。」她怯懦懦地凝視他,沉重的纖細手臂想伸去摸他的臉,卻半路停下來。

「想確定我是不是真實的實體?」他的嘴角是一貫的嘲諷。「來摸我啊,能在寒冷的天氣裡坐一整天,是想自殺或者叫我愧疚?」

「我……我……」一時急了,臉紅氣喘起來。「我……沒有……」

他皺眉。「什麼時候說起話來又結巴了?如果不能好好表達,你認為誰有耐心聽你說話?」

「我喜歡你。」她鼓起莫大的勇氣。「我喜歡你。」重申一次,眼眶浮起淚。「我真的喜歡你。」

半晌。「為什麼不看著我?」

她努力地抬起睫毛直視他。「我,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沒想到那個……花希裴會回來,她不應該回來的,我一直以為……」忽然,溼漉漉的眼睛困惑起來。「你在這裡陪著我?」

花希裴回來了,可是他在這裡陪她?

「別相信這是現實。」他厭惡地哼了一聲,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在希裴與這丫頭之間,他竟然選擇了她。

「可是花希裴呢?我以為,我以為……」她睜大眼。是夢嗎?如果是夢,就不要醒來了。

「我可不想拋下一個病危的傢伙。我的惻隱之心是會抗議的。」他當然有衝到樓下擁抱希裴的衝動,可是她卻更有教他留下來的動力。

她的手很冰涼。

「我……」撲簌簌地掉下眼淚來,抽噎地說:「我應該要說,我不要你的同情。可是,可是,就算是同情也好,我喜歡你,喜歡你——」最後一句的「喜歡你」消失在他的嘴裡。

他吻了她。

溫暖的唇貼著她的,火熱的舌溜進她的嘴。

韋旭日睜著圓眼,傻呆呆地望著他。在近距離之下,幾乎可以數清他所有的睫毛,他的臉、他的鼻、他的眉俊秀飛揚,一撮頑皮的髮絲垂在他的額際,她想抬起手拂開那一撮黑髮,卻再度沉重地提不上來——不是病的因,而是他種的果。

他離開她的唇,凝視她紅霞遍佈的臉蛋。

「你的唇很冷,眼淚是熱的。」他修長的指尖滑著她熱滾滾的頰。「這樣不好多了嗎?」

韋旭日壓根沒聽見他的輕聲細言。耳邊,響著的是如雷的心跳聲「碰、碰、碰、碰」,一聲緊跟著一聲,像永遠也跳不完似的。

他——聽見了嗎?只怕全屋子的人沒一個不聽見的。

他皺起眉,注意到她急促的呼吸,心臟起伏很快。「別急,慢慢吸氣,你——沒跟男人接吻過?」

「我,我,我有!」她努力剋制住結巴,沒發覺到他陰森森的反應。「我曾經接過吻,不是沒有經驗,只是,只是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最後一句又教他舒開了眉頭。

「小丫頭,憑你這種接吻技巧,很容易嚇跑男人的。」他調侃道。

「我才沒嚇跑過男人……」心情一鬆,眼皮就沉了下來;韋旭日硬是拉著他的手臂不肯放開。「我不睏、我不睏……」

她努力地說服自己,不讓自己睡著,卻看見費璋雲脫下皮鞋,鬆開皮帶。

「你……你……你……」啞然失聲。

碰!碰!碰!鼓動的心跳再起。

他慢條斯理地掀開棉被。「嘖,被你老抓著手臂,又沒法子去別的地方。」

他鑽進溫暖的被窩裡,觸到她柔若無骨的小手仍是有些涼;除了不定時的感冒外,她的體溫似乎比起一般人要低上許多。

「你要睡在這裡?」她的聲音幾不可辨。

碰!碰!碰!碰!

「為何不?難道要我睡在你的狗窩裡?」他眉頭一皺。在她的驚呼聲中,輕而易舉地拉過她瘦小的身子。

溫暖的胸貼著她的臉頰,溫暖的雙臂環抱她的背,他的溫暖大腳丫纏住她的。

他的體溫像是火爐似的,迅速升高她的低溫。

幾近燃燒。

碰!碰!碰——

他聽見了嗎?聽見她如鼓的心跳聲。對於虛脫的心臟而言,她沒昏厥過去已是奇蹟。

是取暖,他只是為她取暖!韋旭日不得不重複著,因為怕自己胡思亂想;她已經跳脫愛作夢的年紀了,她身上的疤是配不上他的原因,不能奢想,不能奢想……

碰!碰!碰——

碰!碰!碰——

急促的心跳聲混雜著他平穩的心跳,像首寶寶催眠曲。不見得好聽,但親切地引人昏昏欲睡。

「快睡吧。」他的下巴靠著她的頭頂。

「我不要睡……不能睡……」她囈語著。

她不能睡、不能睡的,暖氣淹沒了她。

不能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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