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門扉輕敲——

「我來開門。」韋旭日自動自發地跳起來,跑去開門。

「旭日小姐。」北岡彬彬有禮地端著托盤進來。「少爺,點心送過來了。」

費璋雲埋首費氏公司成堆的卷宗裡,頭也不抬的。

「我沒要點心。」忽感肩上被拍了拍,不耐地抬起頭正要斥罵韋旭日,卻發現北岡一臉和善地朝著他笑。

「少爺,公司的事要學習,也得先吃些點心,嘗口‘活力之泉’。」

費璋雲正想要他連盤帶人地滾出去,韋旭日輕叫了一聲:「好喝。」不知道什麼時候先跑去偷喝飲料。「北岡叔叔,這叫‘活力之泉’?」

北岡輕敲著她的頭。

「我才三十八歲,被你這二十幾歲的女孩這麼一叫,都給叫老了。」他咧嘴笑道。「這是北岡家的祖傳秘方,一向不外傳。想學就嫁給我好了。」

「嗨,璋雲,來喝喝看,你忙了一下午呢!泡芙也好好吃唷。」

「我……」望見兩人期盼的眼光,再看看溫熱的飲料,他淺嘗一口。「是不錯。」不情願地承認。

「少爺滿意就好。」北岡拿出紙筆抄抄寫寫。「將來開店,‘活力之泉’可是少不了的鎮店之寶。」

韋旭日睜圓了眼,低叫:「你要開店?」

「是啊。等我資金籌足,我打算找個小小的店面承租下來,讓所有人都能嚐到北岡邦郎的廚藝。」他自豪地說。

「真棒。」韋旭日崇拜地看著他。「找……我……」

「旭日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意,精神上投資我就行。」北岡朝費璋雲作九十度的鞠躬,悄悄地閤上房門離去。

「北岡有自己的夢想,真好。」韋旭日興奮得低叫著。一見到費璋雲冷冷的目光,她吐了吐舌,乖乖坐回榻榻米上,翻著最新的資訊。

纏著他,硬是跟進書房的條件之一是乖乖地閉上嘴巴,坐在角落裡看雜誌。

「藥吃了沒?」他的目光掉回捲宗,隨口問。

「吃了。」

中午她的胃口並不是很好——費璋雲想起這點;他還注意到了她是少量多餐型的胃口。

「過來。」他命令式的語氣是韋旭日早習慣的。

她拉好裙子,像只小狗似的聽他使喚。

「有事要我幫忙嗎?」氣色不錯的臉頰多添兩朵秋霞。「我的學識不是很高,看不太懂你公司的圖表。」

「看不懂無所謂,吃完它。」紅豆泡芙推上前。

「全部?」她咋舌。「我吃不了這麼多……我努力吃好了。」及時改了語氣,認命地端起盤子回她的「窩」。

門扉再度輕敲——

韋旭日又跳了起來。「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湯姆。

「旭日小姐。」湯姆搔搔頭,笑嘻嘻地走進書房。「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她用力點頭。「是啊,難得的好天氣呢!我把書房的窗子都開啟了,秋天的味道好懷念……」

「呃?」每年都有秋天的啊。

她「嘿嘿」傻笑幾聲。「有一陣子我的身體很不好,好長一段時間一直躺在醫院裡,所以……」

「真的?」湯姆顯然佷激動地捉住她的手。「我就覺得不對勁。旭日小姐,你的身子既然不好,怎麼還待在書房裡看書?我找北岡弄點營養的東西給你補補好了。」

費璋雲冷眼看到底。「既然要聊天,何必站在門口?湯姆,把你的手放開。」

湯姆紅了臉,消失在門口。一會兒叉出現,抱著小盆栽進來。

「我……我不是來聊天的,璋雲少爺,我是想,您學習公司的事要花費大心思,我又不如北岡會弄吃的,所以送點盆栽擺在書房裡養養眼,輕鬆的時候看看也舒服……旭日小姐,你抱不動的,我來搬就好。」湯姆喊著阻止韋旭口到房門外搬剩餘的盆栽,還沒喊完,身邊閃過人影,費璋雲早捲起袖子,拉住韋旭日短膨膨的頭髮。「給我待在那裡坐好。」他身體力行,搬著盆栽進來。

「要擺哪兒?」語氣嘲諷。

湯姆壓根沒注意到,熱心得東看西看,指著陽光灑進來的地方。

「就擺在那裡好了。嘿嘿,我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園藝店,旭日小姐……你的小嘴張那麼大,是不是瞧不起男人做這一行業?」

韋旭日連忙用力搖著頭。「沒有,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規畫好未來的藍圖;我是佩服你。」

「那當然啦!」湯姆紅著臉,用力拍著費璋雲的背。「雖然我和費老大差個七、八歲,但我也該有自己的夢想啦。等我再累積個幾年經驗,旭日小姐,你等著看好了。」

「費老大?」費璋雲喃喃道。何時,他與園丁湯姆的關係變得如此密切了?

「嘻,太好了。」

湯姆搔搔頭。「小小的夢想可以啦。費老大,您從基礎學習一定很吃力,沒什麼能給您幫忙的,不過只要您開口,我一定做到!我先出去啦。」

一等湯姆離開,費璋雲聚起眉頭。「你和他們私下談過什麼?」

「沒有啊。」韋旭日湊上前,悄悄拉住他的手臂,咭笑說:「自從那次野餐後,他們對心目中的璋雲少爺可刮目相看了呢!」

「我沒跟他們談過話。」費璋雲直視著她。

韋旭日一副無辜樣的吐吐舌。她沒談及那天老劉訴說過去的那一段歷史。那天參加野餐的同伴都有不欲人知的一面,吐露出來反而拉近彼此的關係。

費璋雲大概還不清楚那天的野餐為他帶來了什麼好處。

到就好笑。

「別露出小狗式的笑容。」他斥道,頓了頓又說:「你的手發燙,又感冒了?」

「沒有,沒有。你別趕我去睡。」她好開心窩在他身上。「湯姆也說天氣難得好,我只是一時不適應……」

他無所謂地拉開她糾纏的雙手,回到書桌前。

自野餐後,許多事情變了。他對她的態度有些軟化,又對湯競聲提出學習接掌費氏的意願。

不能說好不好,只能說是一個嘗試:至少有他活著的跡象。

夢想。湯姆的夢、北岡的夢讓他們積極地活著——

「你的夢想?」他忽然問道。

「咦?」韋旭日從雜誌中抬起頭。呆了呆,偏著頭認真的思考:「以前,我的夢想只要能走出醫院大門,一個月內都不必回去,就心滿意足了。現在……」她的臉紅了。「我希望能復學,我……說出來,你可別笑我。我什麼都不懂,睽別世界八年的時間,以往老想掙脫病房牢巃,等出來後才發現都不一樣了。我……很孩子氣又怕生,跟人交談老接不上話;但我喜歡跟你在一塊……」她試探地露出笑容。

「你的夢想呢?」

為希裴復仇!這算不算是夢想?

「我可以為你安排復學手續。」

「不,不要。」她不安地搓著手臂。「我想……再過一陣子吧!」又露出羞怯的笑容。「現在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費璋雲的注意力回到繁瑣的公司資料上頭。是的,她是十分容易滿足。常常蒼白的臉蛋抹上淡淡的紅暈。開心時,不會呵呵直笑,只會傻氣地小聲笑著,生怕會吵到誰似的;她也時常悄悄地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失神發呆地看著他。

「有時間抽空教你一些吧!」他故作心不在焉。

韋旭日圓滾滾的眼一亮,充滿企盼、渴望的光采。「你要當我的老師?」

「有何不可呢?像你這種病懨懨的女人,到外頭上課恐怕沒一天就得往太平間認屍了。」

「喝!我的身體才沒那麼弱呢!」她小聲地抗議,拿著雜誌,拖著榻榻米。「我……我……」

「別說話吞吞吐吐的,刺耳得難聽。」

「我能不能坐得靠近你一些?」

「過來吧。」像要維持一貫冷漠的形象,補上一句:「不準發出難聽的聲音。」

「嘻!」她開心地笑著。拖著榻榻米到他的腿邊。靠著他的腿,胡亂翻著雜誌。

韋旭日開心得輕飄飄的。晚飯八成又吃不下了,她傻傻笑著。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從那天野餐回來後,他待她的態度好多了。

真好!如果這就是幸福,能不能把幸福停住?

「嘖,別睡在我的腿邊。」

「嘻。」

※※※

司機小李遠遠地就看見費璋雲從主屋出來,身後跟著韋旭日。

「少爺。」他恭敬地開啟車門。「還是到公司?」

自從費璋雲開始學習費氏公司一切有關事務後,每日上公司跟著湯競聲學習成了固定作息。

費璋雲隨意地應了小李一聲,不耐煩地回過身子。「別跟來。」

「我不能去嗎?」像只小狗跟在後頭的韋旭日皺皺鼻頭,抗議。

「小旭。」小李搶在費璋雲回應之前,笑道:「在家談情說愛還不夠,還想搬到公司上演啊?」

小旭?費璋雲聚起眉峰。他是不是聽錯了?

韋旭日的臉蛋微地暈紅,隨即反駁回去。「小李,你是上回輸給我,才處處找我碴是不是?」

「嘿,誰說你贏了?用女人的魅力讓北岡那老小子乖乖降服,這算公平嗎?」

「在打賭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女人了……等等,你在嘲笑我不像女人?」她雙手插腰,瞇眼瞪著小李。

「唷,母老虎發威啦?平常在少爺面前乖得像只小貓。女人唷,百變的性子……」小李莫可奈何地搖起頭來。

「你不服輸,咱們再來比一次怎樣?」

小李才要答應,費璋雲挺身而出,沉聲喝止。

韋旭日紅了紅臉,直纏著他的手臂,噥鬱的藥味飄散在空氣裡。「璋雲,我才沒小李說得壞呢!你別信他。」

他傾耳聽著她含羞帶怯的聲音。初聽時,她粗啞的聲音不堪入耳,聽久了倒也幾分悅耳起來了。

他拉開她的手。「午飯、點心要吃光,藥別忘了吃。老劉會看著你。」天,聽起來簡直像是老媽子。

是的,這幾天來他像極了老媽子。提醒她吃藥、找盡每個機會往她肚子裡塞所有能吃的、夜裡還要催促她早睡——這不是老媽子該做的事誰會去做?

韋旭日不滿地咕噥一聲。被留下來的命運已定,她只得認命又精力十足地墊起腳尖,在他的左頰上「啵」一聲。

「早點回來。」她「嘿嘿」地憨笑兩聲,招手再見。

「最近小旭的精神不錯。」司機小李看著後方愈來愈遠的黑影,笑道。「這全是少爺的功勞。」

這是小李頭一次主動跟他交談。

「功勞?」先是北岡、湯姆如今再添上小李,什麼時候湯宅僱用的人變得如此活潑熱情了?

「是啊,少爺,您沒注意到嗎?小旭那丫頭剛來的時候,內向怕生得很,身子又病弱,自從上回野餐後,她的身子就愈來愈好了,性子也愈發的開朗;這不是您的功勞嗎?」

費璋雲冷冷哼了一聲,不作辯駁。「那是怎麼回事?打賭?」

「小旭沒說嗎?前一陣子,北岡收到前妻再婚的信,情緒低落幾天,我們瞧不過眼,才起個賭注,看看誰能逗笑北岡。」

旭日逗笑北岡?憑她內向怕生,說話動不動就臉紅、隨時會結巴的個性?

不,他更正,那是初次的印象。旭日是怕生,初來湯宅幾乎是黏在他身上的影子;他走到哪兒,瘦弱的影子就跟到哪兒。而後,她的情況好些,懂得主動與人交談,尤其那回野餐後,她的自信心緩慢地建立起來,喜歡纏著他,卻不再害怕他難看的臉色。

「這全是您一點一滴建成的。」老劉曾私下搶白:「您自己沒感覺,我老劉可清楚地注意到了!從那次野餐回來後,您待旭日小姐的態度轉變,不能說很好,但至少沒當她是可憐的小狗……」

「小狗?」他何時曾這樣待過她了?

「沒有嗎?」老劉義憤填膺地模仿:「‘別朝我露出小狗式的笑容’、‘別像只小狗跟著我’,這不全都是您說過的話?不把她當人看待,她當然會自卑,尤其她又沒希裴小姐長得美。最可恨的是,您竟然叫她睡在您的床下,這簡直不把旭日小姐當人看待!難道,您不知道您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牽扯她所有的情感反應?」說到最後,差點沒把激動的口水噴灑在他的臉上。

「你的意思——該讓她睡在床上,就在我的身邊?」

老劉呆了呆,老臉紅了。「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至少,至少,我要讓您明白,就算您欺負旭日小姐,可旭日小姐還有我們當她靠山!」

「我們?」

「北岡、小李、湯姆,還有我老劉。」他與有榮焉地大聲宣佈。

費璋雲沉思注視他好半晌,才道:

「老劉,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該算是我最信任的親人;你明白旭日住進宅子裡的理由,卻還要我時時刻刻待她好?」

「這……」老劉無言以對,硬是強辯:「總之,事實就是這麼簡單,旭日小姐的幸福就操縱在你手裡。」

他能給她幸福嗎?連他自己都遺忘了幸福是什麼……

「少爺。」司機小李喚回他的神智,親切地問:「公司裡的事學得如何?雖然現在還是由湯老爺代為經營,但自己的東西嘛,還是趁早拿回來的好。」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小李,路——」他遲疑地決定:「——前方右轉。」

「呃?到公司是左轉。」小李不解地說。

「我知道。到公司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

韋旭日笑咪咪地招手再見,正要回宅子裡,另一邊的道路上忽然駛近車來。

「旭日。」車就停在她面前。

「湯非裔……湯大哥。」她的笑容隱蔽。

湯非裔意氣風發地坐在駕駛座上,另一邊的座位坐著另一名男子;後座也有人,但看不清是誰。

這一個星期來,湯非裔不見人影。晚飯時她大多是跟費璋雲一塊在書房裡吃,所以也樂得不必與湯兢聲見面。對湯氏父子她老撤不掉心頭的認生。

「少爺以往是想到才動口吃飯。自從你來了後,少爺定時定餐吃,都是為了盯著你吃。」老劉曾悄悄地告訴她。

作者「于晴」的其他小說

龍的新娘》《鬥妻番外篇》《為你收藏片片真心》《金鎖姻緣》《浪龍戲鳳》《銀兔姑娘》《唯心而已》《非君莫屬》《妾心璇璣》《親密寶貝》《請不要把眼光離開》《追夫狂想》《我依然戀你如昔》《觸不到的愛》《紅蘋果之戀》《親親我的愛》《原來是你》《有女舜華》《戲潮女》《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