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掏出票據:「請蓋在這上面。」
「哪裡?」她向他走近。
「這裡。」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蓋章,票據突然從眼前消失。
她正要驚呼,嘴巴卻被什麼塞住了,好像是布。極度驚愕之下,她吸進一口氣。剎那間,意識離她遠去。
時間感變得很奇怪,耳鳴得厲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識的時候,意識像訊號極差的收音機,不時中斷。全身無法動彈,手腳變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劇烈的疼痛是唯一確定的感覺。她並沒有立刻注意到疼痛來自於身體的中心,因為太過疼痛,全身的感覺似乎都已麻痺。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臉。氣息噴在她身上,很熱。她被強暴了……
這只是美佳本身的認知,她明白自己的身體正在遭受凌辱,心卻彷彿在遠觀。更高一層的意識在觀察,在想:我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包圍著她。那是一種即將掉落到一個不明深淵的恐懼,不知這場地獄般的磨難將持續到何時的恐懼。
風暴何時離去,她不知道,也許那時她失去了意識。
視力首先慢慢恢復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從大阪孃家帶來的。
接著聽覺恢復了,耳裡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車輛聲,還有風聲。
突然間,她意識到這裡是戶外,她在庭院裡。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網,那是康晴練習高爾夫用的。
她撐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傷,也有撞傷。而身體中心有一種不屬於割傷、撞傷,像是內臟被翻攪後悶悶的劇痛。
她意識到空氣冰冷,發現自己幾近全裸。身上雖然穿有衣物,但已成為破布。我很喜歡這件襯衫——另一個意識帶著冷冷的感想。
裙子還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內褲被脫掉了。美佳呆呆地望著遠方,天空開始泛紅。
「美佳!」突然傳來人聲。
美佳轉頭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飛奔而來。她望著這幅景象,恍若身處幻境。
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進手指中,都是寶特瓶裝的礦泉水和米太重了。拿著這些,栗原典子費力地開啟玄關的門。她很想開口說「我回來了」,卻沒有發出聲音,因為深知裡面已經沒有聽這話的人了。
典子先把買回來的東西往冰箱前一放,開啟裡面西式房間的門。房裡漆黑,空氣冰冷。在昏暗中,浮現出一臺白色的個人電腦。以前它的螢幕總是發出亮光,機體會傳出嗡嗡聲。現在既不發光,也不出聲。
典子回到廚房,整理買回來的東西。生鮮、冷凍的東西放進冰箱,其餘的放進旁邊的櫥櫃。關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裝的啤酒。
來到和室,開啟電視,又扭開電暖爐。等待房間變暖的間隙,她把在角落窩成一團的毯子蓋在膝上。電視裡,搞笑藝人正在玩遊戲,成績最差的藝人被迫高空彈跳作為處罰。她想,庸俗的節目。以前她絕對不會看這個,現在,她反而慶幸這種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陰暗冰冷的房間裡看一些會讓心情沉重的節目。
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大口喝下,冰冷的液體白喉嚨流向胃,全身泛起雞皮疙瘩,竄過一陣戰慄,但這也是一種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裡還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樣,他在天冷時更想喝啤酒。他說,這樣可以讓神經更敏銳。
典子抱著膝蓋,想,要吃晚飯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調理,只要把剛才在便利店買回來的東西微波加熱一下就好。但是,連這樣她都覺得麻煩,整個人有氣無力的,其實最主要是因為她沒有半點食慾。
她調高電視的音量,房間裡沒有聲音,感覺更冷。她稍微向電暖爐靠近。原因她很清楚,寂寞。待在安靜的房間裡,似乎會被孤獨壓垮。
以前並不是這樣。一個人獨處既輕鬆又愉快,就是因為這麼想,才會和婚介所解約。但是,與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讓典子的想法產生了極大的轉變。她明白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的喜悅,曾經擁有的東西被奪走,並不代表就會回到原來沒有那種東西的時候。
典子繼續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腦海中浮現的仍是他面向電腦的背影。這理所當然,因為這一年來,她心裡想的、眼裡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完了,她壓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兩個同樣也被壓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連屋子都不怎麼打掃了。
先吃飯吧,正當她這麼想,要奮力抬起沉重的身軀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開啟門,只見門前站著一個六十開外的男子,身上穿著嚴重磨損的舊外套,體格結實,眼神銳利。典子憑直覺猜到男子的職業,心裡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問道,帶著關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笹垣,從大阪來。」男子遞出名片,上面印著「笹垣潤三」,但沒有職銜。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還是警察。」
果然沒猜錯,典子確認了自己的直覺。
「其實是有些事想請教,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現在嗎?」
「是的。那邊就有一家咖啡館,到那裡談談好嗎?」
典子想,該怎麼辦呢?要讓陌生男子進屋,心裡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懶得出門。「請問是關於哪方面?」她問。
「很多。尤其是關於你到今枝偵探事務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你去過新宿的今枝先生那裡吧,我想先向你請教這件事。」自稱曾任警察的老者露出親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緒在她心中擴大,這個人來問什麼?但另一方面,她心裡卻又生出幾分期待。也許可以得到他的訊息?她遲疑了幾秒鐘,把門大大地開啟。「請進。」
「可以嗎?」
「沒關係,只是裡面很亂。」
「打擾了。」說著,男子進入室內。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氣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偵探事務所的。在那之前約兩週,秋吉雄一從她的住處消失了。沒有任何預兆,突然不見蹤跡。她立刻意識到他並未遭逢意外,因為住處的鑰匙被裝在信封裡,投入了門上的信箱。他的東西幾乎原封不動,但原本他就沒有多少東西,也沒有貴重物品。
唯一能夠顯示他曾經住在這裡的便是電腦,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煩惱許久後,她請熟悉電腦的朋友到家裡來。明知不該這麼做,還是決定請朋友看看他的電腦裡有些什麼。從事自由寫作的朋友不但看過電腦,連他留下的磁碟也看過了,結論是:沒有任何東西,什麼都不剩。據她說,整個系統處於真空狀態,磁碟也全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