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⑦

梟起青壤 尾魚 第1頁,共2頁

聶九羅所在窟的位置屬於中高處,為了節省電源,炎拓暫停推進器,儘量順著水流借力,踩動腳蹼,緩緩升到聶九羅身邊。

他先看她咽喉部位。

真好,對比孫周的「缺胳膊」,她的傷應該屬於小傷了,已經長好。而且,因為她本身的膚色就很白,後長出的部分跟先前的,並沒有太明顯的色差。

她是在呼吸,只不過很慢,這讓炎拓想起養生功法裡常常提到的「龜息」,傳說中,把呼吸調理如龜,即便不飲不食都能長壽、長生。

炎拓的腦子裡閃過好多實際的問題。

——怎麼把她帶走呢?從這層皮膜裡剖出來嗎?應該不可以,剖出來的話,她沒法呼吸了吧。

——那隻能連這層皮膜一起帶走了?也不能貿貿然帶上去,她現在未必離得了水,萬一一齣水就迅速乾癟萎縮,那就糟糕了。

炎拓小心地伸出手,順著肉膜和窟壁連線的部分往內摁摳,他的本意是想試試這肉膜是否易扯易拉,結果讓人失望:這肉膜軟歸軟,也頗有彈性,但完全不像可以憑蠻力撕開的。

那試試刀呢?

炎拓從臂上抽出潛水刀,這種刀是專為蛙人配備,可以刺殺兇猛的水鱷,也能迅速割斷韌性極強的繩索。

他把刀尖對準肉膜和窟壁之間,用力刺入,然後往下劃割。

萬萬沒想到,還是不行,鋒利的刀刃過處,看似是割出破口了,但那破口以肉眼都幾乎捕捉不到的速度迅速癒合。

至柔至剛,至軟至強,這女媧肉,居然是破不了的?

炎拓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算什麼?如果根本突破不了,那聶九羅得永生永世困在這窟裡、成為一尊活死人的造像了?

殘壓計和計時上的數值還在變換,炎拓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一顆心激烈猛跳,避開聶九羅的身體位置,瘋狂地繼續試刀,又一再粗魯地伸手去撕抓,正頭腦發熱間,突然察覺到,身子一側,似乎有巨大的暗影當頭罩來。

炎拓打了個激靈,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這一涼,腦子也終於靜了。

一路過來,水下都是相對寧和的,即便有生物,也是那種幾乎可以忽略的浮游類,連稍微兇惡一點的水禽都沒有——但這種巨大的暗影,再加上還是緩緩移過來的……

樂觀點想,是有大型的水藻恰好漂移了過來,但這可能嗎?

餘蓉的話忽然又在耳邊響起。

——我跟你說啊,澗水不是人工湖,裡頭不長小魚小蝦,萬一有史前巨鱷什麼的……

炎拓近乎僵直地、緩緩轉過了頭。

是蛇。

又或者說是巨蟒更合適吧,通體瑩白,因為蛇鱗泛亮,所以這白趨近於生鐵似的那種亮,而且,這蛇居然長了兩個頭……

炎拓腦子裡一空,整個人都木了。

聶九羅的位置已經是在窟的中高處了,但這蛇是從更高處潛下來的,蛇身拱起,居高臨下,雖然是緩進,但無聲勝有聲,聲勢極其駭人,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他給吞了。

還有,他看清楚了,不是蛇長了兩個頭,而是,這是兩條蛇,只不過,蛇身的下半截是交纏在一起的,蛇尾完全隱在高處的一個窟裡。更叫他手足冰涼的是,這兩個蛇頭,都酷肖人臉。

人面蛇?世上有這種品種嗎?可能有吧,不是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嗎。

他聽說過人面蜘蛛,據說日本還有一種人面鯉魚,被政府列為受保護動物。

腰上的牽繩忽然一緊,但炎拓身子一動不動,他怕稍有異動,就會引來巨蛇的攻擊。

——傳說中,女媧人面蛇身。不過也有說法,所謂的蛇,只是女媧的坐騎、守護獸。會不會是女媧肉身坍塌,這蛇卻始終守護?

——他直覺這蛇,是被他引出來的。因為他在瘋狂破壞封住聶九羅的肉膜,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那肉膜,也算女媧的肉身吧。

——這蛇會勃然大怒,一口吞了他嗎,他這身量,怕是抵不住。不過,女媧從來主「生」,是護佑生靈的,物似主人行,他或許,還有那麼一丟丟能活命的機會?

炎拓的手一鬆,那把潛水刀落了下去,直直沉入河底。

也不知過了多久,近乎死寂的對視中,蛇身開始緩緩收回,兩隻蛇頭上的人面,如兩張悲憫的臉,離他越來越遠,中間隔著漾動的水紋,真讓人懷疑,這一幕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覺。

***

自炎拓下水進洞開始,餘蓉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焦躁中。

他下河倒還好,河面上沒「蓋子」,一旦出了狀況,迅速浮上來就是,她和雀茶在岸上,也能儘快接應,但進洞就不一樣了,還要往裡進四十分鐘那麼久。

她看著牽繩的繩團隨著時間的逝去一點點沒入水中,忍不住跟雀茶發牢騷:「這萬一,水裡有史前巨鱷……」

雀茶說:「可不是麼,一口就沒了。」

餘蓉瞪了她一眼,她就怕出這種:到時候收回來的,是截空繩頭,那就悲劇了。

不遠處傳來扒拉聲,蔣百川又來了:之前,他的覓食地主要在黑白澗裡,那裡的生物,可比澗水這一邊要豐富。不過這幾天,這頭更勝那頭,因為有人投食。

吃現成的,總比辛苦搵食要自在。

可巧,不久前孫理他們剛送了一撥物資進來,而且,因為知道蔣百川經常在這頭出現,送東西的時候,會特意搭上還算新鮮的肉骨。

餘蓉在物資堆裡扒拉了一陣,拎了條羊腿扔過去。

蔣百川得了羊腿,歡欣雀躍,拖到一邊大快朵頤去了。

雀茶盯著黑黝黝的洞口,突發奇想:「哎,你說,夸父七指,七個出口,有一個始終沒找到,會不會是這條澗水啊?」

餘蓉皺眉:「不是吧,這算什麼出口。」

雀茶來勁了:「不是啊,地梟輕易死不了對不對?連腦袋沒了都能再新長一個出來,那也肯定淹不死,它們完全可以被水衝著,一路衝去黃河、再入海。萬一被打撈上來、活過來了,那也算是‘出路’啊。」

餘蓉瞥了她一眼:「這出路是不是也風險太高了,哪那麼容易就被打撈出來了?再說了,漂在水裡,它就是一塊無知無覺的大肉,水裡吃人的魚可不少。」

沒等漂出個眉目,就被魚群分而食之了。而且,就算漂出去了、運氣極好被打撈上來,沒有女媧像轉化,見了光的地梟,又能活多久呢?

雀茶若有所思:「也是。」

說到水裡「吃人的魚」,餘蓉重又焦慮,看看時間,過去四十分鐘了。

但牽繩的繩團,還在不斷入水。

餘蓉嚥了口唾沫,有點沉不住氣:「怎麼還朝裡進呢?」

論理,只要炎拓轉向折返,這繩子就該停了。

雀茶也有點緊張:「是不是他在下頭髮現什麼了?」

有可能,炎拓應該知道時間的重要性,到點不返,很有可能是有什麼發現。

餘蓉催促雀茶:「先把火生起來,在裡頭泡這麼久,回來得凍成冰棒了。」

雀茶應了一聲,起身從小拖車上往下搬木柴片,餘蓉繼續盯著牽繩,同時對比時間,然後不斷舔著嘴唇:不能再往裡進了,雖說看起來只是多進了幾分鐘,可推進器沒電了是小,關鍵是氣瓶,在水底下沒法呼吸,那可是分分鐘就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