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樣呢,聶九羅忽然覺得,以前和炎拓,是能聊再多都不厭倦的,但現在需要找話跟他說,即便找到了,對答也乾巴巴的,還時不時冷場。
是哪不對了?
她搞不明白,頓了頓又說:「頭髮……要不要剪一下?」
炎拓搖頭:「不用,過一陣子……再說吧。」
猶豫了會,又補了句:「阿羅,你今天也累了,要麼你先回去休息吧。」
這種完全沒眼神交流的對答太尷尬了,聶九羅驀地覺得自己有點不受歡迎:「那行,你慢慢吃。」
她起身出來,炎拓也起來送她,到門邊時,忽然問她:「你這趟出來,隨身還帶折星星的紙嗎?」
聶九羅說:「帶啊。」
「那借我一張吧。」
聶九羅笑:「一張紙還借,難道你會還嗎?待會拿給你。」
炎拓也笑,門口這兒暗,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到眼睛裡帶笑。
他又說:「你這帽子上這個球,是能拽的嗎?」
聶九羅哭笑不得:「你三歲嗎,你要拽它幹嘛?」
炎拓說:「我記得小時候有這種毛球,我就喜歡一根根地拽,本來是鼓蓬蓬的,拽著拽著就拽禿了。」
說著伸手過來,在毛球上拈住一根,用力一扯,哪知人家這新買的帽子,毛球沒那麼鬆散,別看只拈住了一根,這一扯,硬生生把人整個帽子都拎起來了。
冬天,又是毛線帽,靜電大,帽子一離腦袋,好多頭髮就跟著逆地心引力、直豎起來了,聶九羅還沒來得及開口,炎拓已經慌里慌張地又把帽子壓回她頭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就拎起來了……」
說到末了,自己也覺得好笑,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眼睛都笑彎了,亮晶晶的。
聶九羅覺得,從前跟炎拓相處時的那種輕鬆愜意,一下子又回來了。
為什麼呢?
她忽然想明白了。
在屋裡時,炎拓說話迴避她的目光,一直低頭,要坐到沙發的暗影裡,不願剪頭髮。
他其實不想她看見他。
就跟在礦洞裡,他覺得自己很髒一樣,現在,他又覺得自己面目可憎討嫌,自慚形穢,不想那麼無遮無攔地面對她。
門口這裡暗,沒什麼光,他覺得安全。
真是傻透氣了,她又無所謂。
聶九羅抬頭看炎拓,輕聲說了句:「趕緊去吃飯,一會坨了。還有,湯也喝乾淨啊,別浪費。」
***
炎拓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吃的、最美味的一份面了。
他以前怎麼不知道蘑菇這麼軟滑、青菜這麼爽韌?還有,排骨熬得酥爛,連骨頭都咬得碎。
湯也好喝得要命,香香鹹鹹的,他連最後一滴都喝下去了。
特別滿足。
也許,被關了這麼多日子,對他唯一的好處,就是重新意識到,這日頭下的一切食物、一切味道,都是溫暖而可愛的。
門上傳來輕輕的叩響,炎拓應了一聲,正準備去開門,哪知剛站起來,聲響就沒了。
他覺得奇怪,又有點緊張,剛脫困不久,難免風聲鶴唳。
走到門邊時,忽然看到,有什麼東西從門縫下塞了進來。
是折星星的紙,這次,不是淡金色的了,是帶閃粉的銀白色,這要是折起來了,可真是顆華麗的星星。
炎拓撿起星星紙,又開啟門看。
沒人,跑得可真快。
他坐回茶几前,拿了筆在手上。
寫什麼呢,今天值得寫的可太多了,那麼多感慨,這小小的一張紙條,還真不夠他發揮。
想了很久,炎拓才在上頭寫下一句:面真好吃。
寫完了,小心地把紙條打結,然後拈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根短短的紅色細絨線。
剛剛他拎帽子的時候,還是成功地拽下了一根的。
他把這根絨線塞進打著的結裡,依著早已習慣的折法,慢慢折成了星,然後輕輕往上一拋。
這一天過去了。
漫長的一天。
帶著絕望睜眼時,他絕對想不到,還能枕著寧謐睡去,吞嚥下以為是人生中最後一顆星星的時候,也絕對沒敢奢望,還能擁有一顆更新的。
***
夜已經深了,林喜柔站在大露臺上,看遠處的一片漆黑。
這是已經建好的一片度假區,但還沒拿到營業執照,尚未對外攬客——她選了最中心的幾幢,因為感覺「中央」是被包裹著的,有安全感。尤其是夜晚,站在露臺遠望,四面一片漆黑,很讓人愜意。
門上傳來敲門聲。
林喜柔說了句:「進來。」
進來的是熊黑,他徑直走上露臺,手裡拿著一沓a4紙。
林喜柔瞥了那沓紙一眼:「選好了?」
熊黑說:「我初步篩選出這些,最終選哪個,林姐定吧。」
他手底下的那撥人,甭管是跟了他好幾年的,還是新招攬的,抑或是其它場子推薦過來、「跟著熊哥討口飯吃」的,所有人,都要求詳細的個人資訊和體檢記錄。
林喜柔沒接:「不麻煩嗎?」
「不麻煩,跟家裡頭關係都遠,首選兼有兄弟姐妹和兒女的。還有,尤鵬碼子大,我把瘦小的都排除了,大塊頭,得用大塊頭補嘛。」
林喜柔嗯了一聲,伸手過去,在一沓紙裡撥弄了一回,隨手抽出一張:「就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