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九羅空了手,在灶臺邊的小馬紮上坐下。
盧姐察言觀色:「工作不順心啊?」
在她眼裡,聶九羅簡直人生贏家:年輕漂亮,有才有業,真有不順心,也只會是工作上遭受點波折、創作上卡卡殼而已。
聶九羅說:「不是。」
她手指插進頭髮裡,沒章法地理了幾下:「我在老家,有一些親戚,遠親,做的不是什麼正經事,我跟他們也基本沒來往。」
盧姐用心聽著,僱主能向她說事兒,讓她覺得自己挺受尊重的——多少僱家政的看不起人、把人當傭人使呢。
「但是呢,也不好斷。上一輩的原因,欠過他們不少錢。」
盧姐忍不住說了句:「那得多少錢啊?你現在……都還不清?」
聶九羅沒回答:「有債嘛,就免不了還有聯絡。本來我想著,債清了之後,各走各的,沒想到他們現在出了婁子……」
盧姐有點緊張——
「然後他們都跑了,我被拱出去了,」聶九羅笑,「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的對家,現在都得找上我了,我成唯一的靶子了。」
盧姐聽懂了:「那……麻煩大嗎?不行就報警,把事情說清楚,總不能給人背鍋吧?」
聶九羅看灶臺上那口大鐵鍋,真大,再大點,就能「鐵鍋燉自己」了。
她說:「不是報警的事……鍋呢,背不背,反正都卡身上了。」
***
蔣百川掛了電話。
剛才打電話時,他臉上是掛著笑的,語氣是和緩和息事寧人的,甚至脊背都稍稍前勾,帶著隔空討好的意味。
但是電話一掛,他的表情、體態和姿態就全變了,像是人還是那個人,偏又長出了另一副胎骨。
他漫不經心地把手機扔到一邊,湊近浴室鏡,仔細地、一縷一縷,撥著鬢邊的頭髮。
剛吃飯的時候,大頭說看到他鬢角有白頭髮,有嗎?真的假的?
找到了!
還真有,只有一根,但無比扎眼,很服帖地間雜在他那染得黑亮的頭髮之間。
蔣百川愣了一下,伸手想把它拔掉,手到中途,忽地心有所感,回頭一看,雀茶正倚靠在浴室的門邊。
浴室裡有燈,但外間的燈光打得更亮,她穿大紅絲光的睡袍,背後一片雪亮,亮得她面目有點模糊,乍看上去,像一朵紅到炫目的大花。
蔣百川皺眉:「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為了找個僻靜的地方打電話,他特意上的三樓——這別墅是他私產,加地下室一共四層,這一層的臥室和洗手間是客用的,除了家政保潔,平時沒人來。
也不知道她在那站多久了、聽到了什麼,蔣百川重又看向鏡子,小心地拈起那根白頭髮:「還有,老穿紅,你不覺得瘮得慌啊?紅衣的女鬼都比別的鬼兇呢。」
邊說邊手上用勁——
拔下來了,鬢角邊又是黑黝黝的一片了,心裡也舒服了。
雀茶說:「那個聶二,是男的女的啊,真姓聶啊?假姓吧?」
蔣百川的臉陰下來:「不該你打聽的,別瞎問。」
雀茶跟沒聽見一樣:「她要知道你陰她,你也麻煩吧?」
蔣百川不悅:「你胡說什麼!」
雀茶哼了一聲,並不怕他:「我那晚在酒店,都聽到了,你說什麼將計就計、順水推舟……沒你們故意放水,炎拓的同夥哪就能那麼容易找到板牙……」
蔣百川吼了句:「還說!」
雀茶嚇了一跳,再開口時,十分委屈,眼睛裡都蒙上了一層淚霧:「怪我咯?你們偷摸做事,為什麼不跟華嫂子說?她還跟我一張桌上打過麻將呢,說沒就沒了……」
蔣百川自知理虧,換了副相對溫和的口吻:「這不還沒死嗎……有些事,本來就不好對太多人說,也是該她命裡有這一劫,早去晚去都沒事,誰知道正好趕上她送飯的點了呢。」
他邊說邊走上前,伸手就去摟雀茶的腰,雀茶又掙又躲地沒避過去,到底被他抱住了,可是又不甘心撐了這許多天的冷戰草草收場,於是板了臉、不拿眼看他。
蔣百川哄她:「這麼多天了,還氣呢?你是屬打氣筒的吧,出個氣沒完沒了的。」
雀茶沒繃住,撲哧笑出來:「你才屬打氣筒呢。」
這是終於講和了,蔣百川話裡有話:「雀茶,有些話,可不能亂講啊。」
雀茶白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不蠢,也就在你跟前說說,別人面前,我提都不會提的。炎拓跑了,那個聶二,很氣吧?」
***
對這個聶二,雀茶霧裡看花,知道那麼一點點。
聽蔣百川說,聶二和他,類似於同族,雙方的祖上,都是做同一種買賣的,非常古老,老到可以追溯到人類的起源,不甚光彩,但也不是大奸大惡,反正不在三百六十行之例,較真起來,屬於外八門吧,「狩獵」這一路的。
建國後,很多老行當老買賣都消失了,蔣百川所在的這一行,也毫無例外的人丁漸少,更糟的是,剩下的人中,絕大部分還不願再做這行。
聶二就是其中之一。
這也可以理解,鐵匠的兒子一定要打鐵、農戶的女兒一定要種地嗎?花花世界,林子無限大,人家願意隨心飛,你也不能硬拗了人的翅膀不是?
但關鍵是,聶二有胎裡帶出來的本事,平時未必能用到,特定的情況下,少了她又不行——就好比有些警察辦案,三五年都不一定開一回槍,可萬一呢,真遇到持槍的悍匪,那還不得槍上、槍對槍嗎?
好在,因著早年一些錯綜複雜的原因,聶二和蔣百川之間,有數額不小的債務,雙方商定,錢債,勞力來還,也就是說,蔣百川這頭有需要時,聶二得儘量幫忙,她上不了岸,一條腿還拖在這趟渾水裡。
聶二要求不見光,她不想被牽進任何麻煩事,就想當普通人、過安生日子。
蔣百川當然滿口答應。
所以,聶二的真實身份,只有蔣百川等兩三個人知道;和她聯絡,用的是另外的、不繫結真實身份的手機以及賬號;雙方之間,不留任何書面可查的來往記錄,再急的事,也不直接電聯,要徵詢對方同意——對雀茶來說,就是有這麼一個人,遠遠地存在著,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反正必要時,這人會來幫忙就是了。
頗像唐僧取經路上求助的各路神佛:平時不摻和你們趕路,真遇到狀況去請時,也請得來。
這一趟,蔣百川帶人走青壤,就請了聶二外圍留守十五天:太平無事的話,她後方觀望;一旦有異變,第一時間就位。
用蔣百川的話說,聶二真是來對了:因緣際會、機緣巧合,她以一己之力把炎拓一行人都給端了。
但現在,炎拓跑了。
那個聶二,很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