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四十九章 天地有雪

月光如水,淡淡地灑滿人世間,照在滿地的皚皚白雪裡,使得夜色一片明亮。偶爾有大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和著空中的落雪一起,將四周弄得一片迷朦,連綿八百里的崑崙山在這一刻如夢如幻。

石誠的神念始終鎖定前面酒瘋子和更前面的老壯兩人,身體卻和碧落劍合成一體,化作一道碧光在茫茫大雪裡穿梭。

在這一刻,身體和劍仿似都和四周的一切都合為了一體,神念順著大地和飛雪無休無止的延伸。體內已經打通的四大周天自動執行起來,外界的元氣不斷被吸收進身體,最後歸於丹田,隨即迅疾轉化成假氣,功力不斷的提高。石誠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好似被分解成了億萬個細小的分子,他本人已經不復存在,但卻好似四周的山川和風雪,甚至八百里崑崙都已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這是一種神奇的感覺,石誠不知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天人合一。但他很享受這種帶給他無限kuaigan的感覺,他沉湎其中,不想自拔。

老瘋子的劍光是石誠從來沒有見過的橙色,想來也是一柄和碧落一樣的奇劍。石誠正在思索這劍可能的屬性,忽然斜刺裡有一道強橫之極的力量衝殺了過來。雖然來人刻意的隱藏,但石誠的神念此時處於最敏感的階段,僅僅是那力量洩漏出來的痕跡,卻已經足以引起石誠的警覺,和天地的聯絡也在這一瞬間被切斷。

但影響是相互的,石誠從天地吸收能量的舉動卻已將他的行跡徹底暴露,那人幾乎在一瞬間就鎖定了他的行蹤,使得他無所遁行。

石誠停下劍光,站在雪地裡。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忽然對著身體左邊的空氣重重擊出一道掌心雷,淡淡道:「既然來了,這就出來吧!太玄真人!」

「好小子,你不愧是崑崙千年不見的奇才!修真才幾個月,竟然已經可以識破我的隱身術了!」隨著話語聲響起,掌心雷和另一道掌心雷相撞,空氣裡兩道金光相撞,發出巨大的悶響,而太玄的隱身術卻再也無法持久,身形終於暴露在蒼茫的雪地裡。

望著面前道貌岸然卻暗藏殺機的崑崙掌門,石誠哂道:「真人一路尾隨我屁股跟來,除開想聞我放屁之外,也不會僅僅是為了誇我一句吧?」

太玄嘆了口氣,說道:「無詐你這是在怪師祖嗎?剛剛師祖我逐你出崑崙,也是不得以而為之啊!天姥的勢力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司徒不二這人最是護短,你毀了他門下最得意的弟子,他早已懷恨在心,剛剛逮住機會,不狠狠的打擊你才怪。剛剛如果我不逐你出門,怕是當場就要引起崑崙和天姥的火拼。沒有了天姥的支援,這次大會結盟對抗魔教的提議怕是立時就要擱淺。你是我崑崙最傑出的弟子,將你逐出門,你以為師祖我就不心痛不難過嗎?我比誰都心痛。可是為了除魔大局,為了一切的團結,師祖我只有犧牲你了!希望你能體諒師祖我的良苦用心啊!」

「嘿嘿,我還真是榮幸啊!可以為除魔大局犧牲。」石誠冷笑不止,「好了!如果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那我已經知道了。你沒事可以走了!」

「今天的大會一結束我就急急忙忙趕來給你解釋了,無詐你卻不肯原諒我嗎?」太玄搖頭苦笑。

石誠淡淡道:「太玄真人言重了,你一派掌門,我一個不足掛齒的無名小卒,我有什麼資格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總之,從今之後,我和你崑崙井水不犯河水,太玄掌門你繼續為你偉大的除魔事業繼續犧牲,沒事不要來打擾我這個無名小卒。」

「無詐……」太玄吐出兩個字,卻無以為繼,再看時,竟已熱淚盈眶。

石誠的心在一瞬間顫了顫,他想不到太玄竟然會為自己流淚。難道自己之前一直看錯了這個人?老奸巨猾只是他的表象,陰險自私的外表下隱藏的竟然是一顆重情重義的心?

便是這一瞬間的遲疑,太玄老淚縱橫的渾濁眼睛裡忽然閃過兩道精光。石誠直覺到危險,意念才一動,背心已是一道冷咧的寒氣逼了過來。

那寒氣來得非但不快,反而很慢很慢,但正因為很慢,所以才無聲無息,無法察覺。當石誠發現的時候,寒氣已距離他背心不足一寸,並且在一瞬間陡然加速。如果說以前是蝸牛在爬,那現在就是光在流動。

石誠沒有時間罵人,只是拼命地將身體朝一邊閃避。這一次忽如其來的閃避在一瞬間抽去了全身所有的功力。其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石誠自己的想象,眼前只是一片的朦朧,而身體與空氣接觸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見摩擦生出的火花。這是怎樣的一種快法?

自學成假氣功力大進以來,他從來沒有如此yongli的閃避過,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從來沒有人將他逼到必須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閃避的地步,即便是他師父青雲也不能。

但他還無法為自己的快速移動喝彩,剛剛在間不容髮的剎那閃過背後的寒氣襲擊,身體卻一頭撞進了一片綿軟的所在。成千上萬道無形有質的細絲纏繞了上來,在一瞬間將他身體徹底的包裹起來。那絲又細又粘,幾乎無法察覺,但偏偏卻是威力極大,石誠使出全身的功力想要掙扎出去,但他越是yongli,那細絲卻包裹得越緊。他大驚失色,當即召喚碧落去割斷那好似力量,但碧落在劍囊裡跳動著,卻怎麼也出不來,卻是連劍囊本身也已被那絲線所纏繞住。他正個人在一瞬間被那無形的絲線包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粽子,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巨大的懊惱在一瞬間湧上石誠心頭,自己明明知道這老雜毛如此陰險,怎麼就忘記了開啟天眼呢?石誠啊石誠,這一次可是你自己失手,可不能怪老天沒有給你機會。今日死在太玄手裡,都只能怨你自己了。

太玄的臉上卻也滿是驚異,隨即卻又狠是可惜地搖了搖頭:「無詐啊,你的實力實在是超出了我的預計。你竟然已經練成了虛空挪移之術。要知道這種實力可是要接近大乘期的高手才可能擁有的啊,已經有實力勉強和我一搏了!雖然這是很大程度上因為有碧玉葡萄的幫忙,但你本人的天賦也足夠恐怖了。我現在只能說,你實在是修真界萬年不遇的奇才,整個修真史上怕也只有我崑崙的天心祖師才能與你媲美!不過很可惜,你現在已經被我的人情網所罩住,就算你功力再高,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碧玉葡萄?人情網?」石誠聽得一愣,但卻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事終於要在今天揭開真相。

「對極!」太玄點點頭,「既然你已經要死了,有些秘密師祖我也不妨告訴你。天機祖師飛昇之前,我崑崙共有三寶,分別就是人情網、碧玉葡萄和碧落劍。人情網乃是祖師抽取東海青龍之筋,用碧落劍細分成三萬八千根,之後放入三百對童男童女的身體之內,足足煉製了七十年,在這些人自然死亡後才從屍體裡抽離而出,最後又花費了十年心血才編織而成。這些龍筋隨著那些男女經歷過人世間一切世事人情,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七情六慾的消長,凡此種種,都已凝聚在這些絲線之中。以這樣的絲線織就成網,世上無人可以掙脫。」

石誠自幼飽歷憂患,是以很是早熟,聽到這人情網之來歷,不禁輕輕一嘆:「以人情結網,世上果然無人可以掙脫。」

「這是自然。」太玄笑了笑,又續道,「這人情網崑崙掌門代代相傳,算是掌門信物。至於那碧玉葡萄和碧落神劍,歷代崑崙掌門卻都只聞其名而未見其物。傳說那碧玉葡萄其實是天機祖師的師弟天心祖師最先種植,據說誰吃了這種葡萄就可以增加無窮的功力,並且脫胎換骨……呵,我們一直以為只是傳說,直到你從凝碧崖下回來。我才知道,這碧玉葡萄果然是存在的……」

「原來我吃掉的那碧果就是碧玉葡萄。」石誠終於明白過來。

「不錯!」太玄點點頭,「原來這碧玉葡萄和碧落神劍竟然都被天機祖師臨飛昇前封印了起來。難怪這八百多年以來,我們一直找不到它們的下落。」

石誠看見太玄的眼中貪婪的光芒在此刻表露無遺,忽然在一瞬間明白了很多事:「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打算要對付我?」

太玄點點頭,復又重重嘆了口氣:「你本來是天縱奇才,原可擔負其振興崑崙的重任。可惜啊可惜,你為何偏偏要得到這兩件寶物呢!」

石誠苦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禍福相倚,果然不假。當日在落風臺上,紫縈劍忽然不受我控制去控制千雪,我早該想到是你做的手腳了。除了你這個紫縈的原主人,誰又能讓我對其失控?只是當時我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堂堂崑崙掌門,會為了區區一把飛劍而處心積慮!原來這劍竟是和人情網並列的至寶。」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只不過這些年為了崑崙的存亡,我實在做了不少大違良心的事,飛昇前的天劫將會非常可怕。如果沒有碧落劍,我怕是無法渡過這。你也不要怨我,要怪就怪你為何會得到這把劍吧!」

石誠搖搖頭:「我沒有什麼好怨的!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上次你藉口落風臺事件明明已經將碧落收到你自己手中,為何還要將他還給我?」

「這叫欲擒故縱。我本來是想留你一命的。」太玄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遺憾神色,「我將碧落還給你,自然不會有人再疑心我想獨佔這把劍!之後我再派人將其偷回來,當時你功力已失,自然是手到擒來。這樣一來,我得到了碧落,你也能保全性命,本是一件天大的美事,只是可惜你身手太強,竟然將青土無功而返,真是讓我大感意外。」

「原來上次偷襲我那人竟是青土?」石誠大大吃了一驚,同時隱隱有些得意,自己竟然曾經打敗過地府的楚江王。不過隨即他明白過來,當時太玄一定在暗處監視,是以青土根本沒有用出全力,並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不錯!就是他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不想讓你形神俱滅前死得稀裡糊塗,這也算是你們祖孫一場的人情債吧!」

石誠想了想道:「我還有一個問題,人人都知道碧落是我的,這碧落劍即便被你拿到手了,你又怎麼敢當眾拿出來?」

「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太玄讚賞地點點頭,「你可知道為何鎮妖塔會倒?」

「莫非這也是你刻意為之?」石誠大驚。

「你真是太聰明了!」太玄很是惋惜地看了看石誠一眼,才又繼續道:「我早就知道九陽天火的威力足以讓鎮妖塔摧毀,卻依舊發動了天火。就是因為我知道塔毀之後,卻一定會形成一個天火池。嘿嘿,任何兵器在天火池裡萃煉後,都可以變成你需要的任何形狀顏色,即便是神兵碧落也不會例外。有了天火池,我將碧落劍從新煉製一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拿出來使用了。其實我對神兵召喚術一點興趣都沒有,這些日子我向你要口訣,就是想將你穩住,讓你不會疑心到我的真實目的。我做這一切,都是想保全你的性命,為崑崙留下一個奇才。唉,誰想得到你本事那麼的高,最後逼得我不得不親自出手對付你!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石誠聽得半晌無言。多日來纏繞在心頭的迷惑在一瞬間被解除得乾乾淨淨,他心中既不是高興也不是懊惱,只覺得一片空蕩蕩的。他自幼四處碰壁,本以為自己見識的人世間的黑暗本已夠多,現在才知道以前所見的僅僅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齷齪只在人的心裡,不到最後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是醜惡。

太玄又似憐惜又似無奈地看了他一陣,終於道:「你心中已經沒有什麼疑惑了吧?那就安心上路吧!」說時手指一動,一道金色的劍光已從背上劍囊裡飛了出來,在他指尖婉轉跳躍,好似一條蛟龍,隨時會擇人而噬。

「且慢!」忽聽一人大聲喝道。

「你還是跟來了!」太玄指尖的金光在一瞬間回到了劍囊。他轉過身來,背後卻已站了一人。石誠失聲道:「師父,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青雲。

青雲笑罵道:「混球!你是我徒弟,我怎麼能不來?」罵完石誠,他目光正正地落到了太玄臉上,聲音裡不帶任何情緒道:「師父,我叫無詐將碧落給你,你放掉他如何?」

太玄看了看自己的大徒弟,又看了看石誠,想了想,卻最終搖了搖頭:「你師祖,也就是我師父,曾經教過我一句話,「這世上之人,除開自己,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所以,不是我不信任你們,而是我不想冒這個險。」

「唉!」青雲仰天一聲長嘆,「有些事,最終還是無法避免。師父啊!」這最後一聲師父,苦澀中帶著心酸,悲涼著透著無奈。太玄和石誠聽了,都是不由自主地各自一陣心酸。只因為這兩人都是當世人傑,知道青雲這一聲叫出,今日之局卻已是改無可改。

果然,青雲一聲叫罷緩緩從背上拔出飛劍。飛劍出囊,一團金色光華閃爍不定,好似這茫茫雪夜裡一團溫暖的火球。青雲看著金劍,淡淡道:「師父,這把烈陽劍,乃是五十年前我進入出竅期後,你親自為我所煉。這五十年來,我一直記得你當日賜劍之時所說的話,一日不敢或忘。」

「這又何必!你也知道,那些只是場面話。」太玄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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