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衣冠勝雪。
空氣好似在一瞬間被抽離,暗地裡,卻有雷電奔流。人群靜靜地望著場上,恐懼中帶著敬畏。
懸臺砸在地面的一剎那,整座崑崙山都在晃動。眾人卻變成了痴呆,完全忘記了逃跑,直到此時反應過來時,卻發現一切都依舊如在夢中。
懸臺已經和地面相平,但所有的卻都覺得臺上那個少年好似站在雲端。
巴九被攔腰斬成兩段,只是他本身就是個元嬰修煉成的精神體,兩段身體都變得透明起來,卻各自蠕動著向對方靠攏。情狀詭異之極。
無詐沒有理會巴九,他回過頭,輕輕將韓青雨攔腰抱了起來,溫柔地在她臉頰上一吻,柔聲道:「他們都不要你,還有我呢!」
那女子傻傻地望著他,在這一瞬間,她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盪漾。她輕輕貼著這男人的胸膛,感受著他的體溫,覺得四周前所未有的安全。
一片的安靜。
時光慢慢流逝,黃昏的微風吹過兩人的臉頰,帶起淡淡的溫柔。夕陽下,萬眾矚目裡,那兩人輕輕擁抱,相依相偎。
曾經有人說,這可能叫地老天荒。
也不知過了多久。
平地裡,忽聽一人大喝,好似一聲驚雷:「嚴重抗議!崑崙派無詐破壞比賽規定,重傷比賽選手。請大會組委會裁決!」
驚雷過處,人人驚醒。眾人定神看去,一名中年男子義正詞嚴地站到了凳子上,雄糾糾氣昂昂,好似俯視蒼生的神詆,卻正是天姥掌門人司徒不二,一個說一不二的男人。
人群向司徒不二眼神所向的方向看去,崑崙掌門本次大會的組委會主席太玄真人已是一臉的鐵青,他兇狠的眼神好似要將司徒不二撕成粉碎,只是後者完全沒有醒悟的自覺,反而是和他對視著。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人群在呆了一呆之後,都是暗掐法訣,隨時準備召喚出飛劍逃離現場。畢竟兩大修真門派現場火拼可不是好玩的,鬧不好自己小命就要丟在這裡了。
「嚴重抗議!崑崙派無詐破壞比賽規定,重傷比賽選手。請大會組委會裁決!」冷場裡,司徒不二再次朗聲重申,眼睛卻不再看太玄,瞳仁裡的冰冷直指場子中央的無詐。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個傻逼,竟然敢將我的弟子身體都摧毀了,老子不打擊報復也和你一樣成傻逼了不是?
人群沒有聲音。大家都在等著太玄表態。會場的中央,無詐卻對一切視如不見,只是輕輕地抱著韓青雨,一時只覺天地無聲。
太玄的臉色僵了一僵,隨即卻如春風化冰一樣微笑了起來:「司徒掌門太過了。不就是處罰一個犯規的弟子嘛,值得您老如此大動肝火?」他說著,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場地的中央。
「師祖!」謝千雪叫住太玄,滿臉的憂色。後者回過頭來,笑著向她擺擺手,又再次前進。
等太玄慢慢走到無詐身邊的時候,巴九的身體已經合在了一起,但整個人說不出的虛弱,臉色白得像雪。
「巴先生,真抱歉啊!」太玄將他輕輕扶起,後者冷冷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有殺傷力。太玄暗自嘆了口氣,朝無詐兩人走了過去,問道:「你們現在有什麼話說?」
「沒有!在這一刻我還是崑崙弟子,願意接受處罰。」無詐淡淡道。韓青雨看著他,卻沒有出口向太玄求情,她不是那樣哭哭啼啼的小兒女。她甚至嫣然一笑:「弟子也是。」在這一刻,她其實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為了這一刻,她等了已太久。
自當日醉雨樓一見,這兩人就糾纏不清。只是這一直以來,她師父青藏和無詐的師父青雲卻勢同水火,兩人之間一直好似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卻若斷還續。這樣的痛苦,她以為一直要到青雲和青藏分出勝負的一天才有可能來個了結。甚至她有時候想,如果無詐和謝千雪成親,自己兩人很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卻怎料到,在這一刻,千萬人面前,那人竟肯破壞比賽規矩,親身來救?便是此時紅顏凋謝,此生已足!
「既然如此,那我也無話可說。」太玄長長嘆了口氣,回過頭,朗聲道:「作為本次大會組委會主席,我宣佈,崑崙派弟子無詐,因觸犯大會規定,本場比賽獲勝者是斷七谷巴九。另,作為崑崙掌門,我宣佈,無詐因為破壞大會規定私自出手,造成對手重傷,促使我崑崙蒙羞,現在我將他逐出崑崙門牆,即日起生效。」
「啊!」人群一陣驚呼。這個處罰也未免太重了些吧?緊隨其後,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其餘四派弟子眼見無詐如此神奇,這個時候被逐出門牆,崑崙實力大損,當然要高興了。崑崙派內,青藏一派人自然也是高興的,沒有了無詐,青雲的實力立時減少不少,而這些日子無詐帶來的不可估計的潛勢力,比如他的粉絲什麼的,也會因此而消失,這次可是賺翻了。愁的自然是青雲一派,理由很明顯,其中唯一要提的是謝千雪,這一刻,她心中前所未有的失落。她知道太玄說話一向的說一不二,事情怕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那麼是不是從今之後,無詐將和自己天各一方?她很想大聲地哭,很想不顧一切上前將無詐抱住,讓他不要離開。但那是不可能的,剛剛太玄上臺之後,青雲已經用大法力禁錮了她。這樣的時候,也許爹心裡更痛苦吧。
「謝謝!」無詐站了起來,向太玄說道。韓青雨也站了起來,她拉住無詐的手,剛想說什麼,這個時候,她的耳裡卻響起了青藏的聲音:「無雙,你別做傻事!」然後她就愣了一愣,緊隨其後,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再也不能動彈。
便是這一愣的功夫,無詐已脫開了她的手,朝青雲走了過去。到得近前,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雙膝著地跪下,雙手捧木牌過頂,遞了上去:「師父,多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教誨。今後多多珍重!」
青雲看看無詐,嘆了口氣,將木牌推了回去:「從今之後,你雖然不是崑崙弟子,但依然算是我的徒弟。師生一場,你就留著做個紀念吧!」
無詐想了想,將木牌收回乾坤袋,起身站起。他眼光從無酒無色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謝千雪臉上,那一張臉沒有梨花帶雨,反而滿是笑意:「你個臭小子,以後沒有人管你,你可算是自由了。以後一個人,乖乖的吧。」
「我知道!」無詐點點頭,鼻子卻是一酸。他生怕自己流下淚來,慌忙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呆在場上的謝千雪,驀然轉身,靠著最近的大門,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謝千雪想追上去,卻陡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一瞬間停止了動彈。熟悉的真氣波動,卻是來自青雲。
千萬人,望著那少年落寞遠去的青衫背影,心頭都是悵然若失。是誰,有這樣的勇氣?在千萬人漠然的時候出劍救人。又是誰,有那樣的胸襟?在蒙受巨大的冤屈面前,不分辨一句,坦然接受。
那人影漸行漸遠,最後在韓青雨和謝千雪的眼裡慢慢模糊,卻是熱淚,不知何時已經奪眶而出。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在生與死,也不是你在我面前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你漸漸遠去,我想靠近你,卻寸步難移……
有人失聲痛哭,有人強顏歡笑,卻也有人放聲大笑,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呵!
無詐沒有回頭,他只是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地走出會場。那飄揚揮灑的衣袂,舉手投足的動作既沉重卻又輕靈。
身後傳來玉美的聲音:「本次大會最後一個十強席位是巴九……」聲音漸漸渺茫,只是她再說什麼,又何自己有什麼關係呢?反是那些發生在過去幾個月的如歌往事,在一瞬間,輕輕的,在無詐的腦海裡迴旋。
初上崑崙時,那壯觀的招新大會,青雲眯縫著透出銀光的眼,自己懷裡掏出的招生簡章。崑崙山大門之前賣毛片的小販,青木廳外的長龍,小胖塞進手裡的銀子,崑崙後山的香火,月夜的殭屍,青雲令的淡淡幽光,神機洞裡晶晶亮的碧玉果,矯健神龍一樣的碧落,三百年沒有洗衣服的太名,神奇的乾坤袋,崑崙大街上的鬥毆,醉雨樓初遇韓青雨的驚豔,亂七八糟的報紙和記者招待會,落風臺上神木幫和千雪堂的決鬥,兄弟背叛的痛心,鎮妖塔的冰冷,楚狂人的桀驁,太玄的狡詐,駕鶴飛天的長老……
昨日種種,似水無痕。既然不忘,何需回頭?
走出會場,已是夜色籠暮。這個奇怪的冬天,白日雖然暖和異常,但這隆冬的夜卻是說不出的寒寂。冷月無聲,星疏雲淡,不時有烏鴉從天空飛過,卻也是形單影隻,說不出的孤寂。無詐所有的東西都在乾坤袋內放著,倒也不用回宿舍拿東西了,離開會場,他徑直朝山下走去。
一步步向前,很快就已到達崑崙正殿山門。
彭大鏢正帶著一隊巡檢在例行巡夜,見他過來,諂笑著迎了上來:「喲,無詐兄弟,今天這麼早就收工了?要不咱哥倆去喝幾盅?」
這些日子以來,無詐在崑崙的地位是起起落落,但彭大鏢卻是一直對他熱情有加,兩人感情頗好。無詐本來不想理人,但見是他,心情竟稍暢,哈哈大笑道:「我可是永遠收工了!哥們這就下山去看看世界,有空會回來看你的!」說完大踏步走上崑崙十八盤,一步一步在離開崑崙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再不回頭。
彭大鏢莫名其妙,卻沒來由的一陣鼻酸,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轉頭向手下道:「這鬼天氣,怎麼說熱就熱說冷就冷呢?」
隆冬的夜,寒氣濃烈。無詐早已寒暑不侵,此時卻偏偏覺得說不出的寒意襲人。腳下的路他早已走了無數次,此時走來,卻自有一番蕭瑟之感。
月色裡,那少年孤寂的身影是如此的動人心魄!
記起當日青雲拉著自己的手,嘻笑著走上崑崙的情景,恍如就在眼前。而山上那些人,一笑一顰,一一卻如在眼前。朦朧中,黑夜裡,四周忽然出現無數熟悉的臉,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離開。隨即,那些人影卻又已離開,變做一柄柄鋒利的劍。
走著走著,天空陡然響起巨大的悶響,這隆冬的夜裡竟然打起了雷。無詐仰天長嘆:「這賊老天,竟也在為我鳴冤嗎?」雷聲越來越大,不時大雪紛紛落了下來,染白了整個天地。
無詐呆呆在原地站立半晌,隨即仰天大笑道:「崑崙,別了!從此之後,老子再不是道士,無詐這個法號卻也不必再用,我還是叫我的石誠吧!」語聲至此而頓,他一步一步大踏步下了崑崙山。
冷月無聲,天地白茫茫一片。他心中鬱悶盡去,一步步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進,雪地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心裡平靜,只覺沒了學校門派的約束,一切其實美好無比,只是心中鬱郁,卻是無所排遣,只知道漫無目的一路向東步行,漸行漸遠。
夜卻越發深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一片密林。石誠法力通玄,自然不懼林中野獸,當即不假思索大步走了進去。
雪依舊下個不停,月亮卻依舊圓潤,清冷的月光從樹的間隙落了進來,在身上,在雪地上留下斑駁的光暈。林間野獸早宿,夜鳥歸巢,一片的寧靜。沐浴在四周靜謐的環境裡,石誠的心也在瞬間平和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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