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營養不良,那兩瓶丸藥起不了多大作用。他的老伴兒已經去世,大兒子新近應兵
役入伍了,家裡還有個美麗的小女兒叫“大芝子”,“蒙娜·麗莎”是家裡的主要勞動
力。她很堅決地宣告:“我不聘,我要等哥哥回來。”她那位帶病的父親告訴我:他當
初苦苦思念兒子,直放心不下;後來他到部隊去探親一次,受到軍官們熱情招待,又看
到兒子在部隊的生活,也心上完全踏實了。
“大芝子”才八歲左右,比她姐姐長得姣好,皮膚白嫩,雙眼皮,眼睛大而亮,眼
珠子烏黑烏黑。一次她摔一大跤,腦門子上破了個相當大的窟窿,又是泥,又是血。我
見了很著急,也心疼,忙找出我帶下鄉的醫藥品,給她洗傷、敷藥,包上紗布。我才知
道他們家連一塊裹傷的破布條兒都沒有。“蒙娜·麗莎”對我說:“不怕的,我們家孩
子是摔跌慣了的,皮肉破了腫都不腫,一下子就長好。”大芝子的傷處果然很快就長好
了,沒留下疤痕。我後來發現,農村的孩子或大人,受了傷都癒合得快,而且不易感染。
也許因為農村的空氣特別清新,我國農民的血液是最健康的。
我有一次碰到個纖眉修目的小姑娘,很甜淨可愛。她不過六七歲。我問她名字,她
說叫“小芝子”。我拉著她們手問她是誰家的孩子。
“我是我們家的孩子。”
“你爸爸叫什麼呀?”
“我管我爸爸叫爸爸。”
“你哥哥叫什麼呢?”
“我管我哥哥叫哥哥。”
我這個“包打聽”,認真“打聽”也打聽不出她是誰來,只能料想她和“大芝子”
是排行。
大批蘿蔔急需入窖的時候,我們分在稻米之鄉的分隊也請來幫忙了。蘿蔔剛出土,
帶著一層泥,我們凍僵的手指沾了泥更覺寒冷。那個分隊裡一個較年輕的同夥瞧我和老
鄉們比較熟,建議我去向他們借只臉盆,討一盆水洗洗手,我撞見個老大爺,就問他借
臉盆洗手。他不慌不忙,開了鎖,帶我進屋去。原來是一間寬敞的瓦房,有各很大的炕,
房裡的傢俱都整齊。他拿出一隻簇新的白底子紅花的鼓墩式大臉盆,給我舀了半盆涼水。
我正要端出門,他說:“你自己先洗洗”,一面就為我兌上熱水。我把凍手握在熱水裡,
好舒服!他又拿出一塊雪白的香皂,一條雪白的毛巾,都不是全新,可也不像家常天天
使用的。我怕弄髒了他的香皂,只摸了兩下;又怕擦髒了他的毛巾,乘他為我潑水,把
沒洗乾淨的溼手偷偷兒在自己罩衣上抹個半乾,才象徵性地使用了毛巾。主人又給舀了
半盆冷水,讓我端給大夥兒洗。他是怕那面盆大,水多了我端不動,或一路上潑潑灑灑
吧?十幾雙泥手洗那半盆水,我直為潑掉的那大半盆熱水可惜,只是沒敢說。大家洗完
了我送還面盆,盆底盡是泥沙。
村民房屋的質量和大小,大約標識著上一代的貧富;當前的貧富全看家裡的勞動力。
副隊長“大個兒”家裡勞動力多,生活就富裕,老鄉們對他都很服帖。正隊長家是新蓋
的清涼瓦屋,而且是樓房。老鄉們對那座樓房指指點點,好像對這位隊長並不喜歡;說
到他,語氣還帶些輕鄙。他提倡節制生育,以身作則,自己做了絕育手術。村裡人稱他
是“劁了的”。我不懂什麼“劁”,我女伴忙拉拉我的衣襟不讓我問,過後才講給我聽。
我只在大會上聽過他做報告,平時從不見面。大躍進後期,我們得了一個新任務:向村
民講解《農村十條》。生產隊長卻遲遲不傳達。關於政策多少年不變以及自留地等問題,
村民不放心,私下向我們打聽,聽了還不敢相信。我很驚奇,怎麼生產隊長遲遲不傳達
中央的檔案,他是否怕有損自己的威信。
黨支部書記肖桂蘭是一位勤勞不懈的女同志,才三十七歲,小我十歲呢,已生了四
個孩子,顯得很蒼老,兩條大長辮子是枯黃色的。她又要帶頭勞動,又要做動員報告,
又要開會,又要傳達,管著不知多少事。她苦於不識字。她說,所有的事都得裝在腦袋
裡。我和女伴兒的居住問題,當然也裝在她的腦袋裡。我們每次搬個住處,總是她及時
想到,還親自幫著我們搬。我女伴的鋪蓋很大,她自己不會打;我力氣小,使足了勁也
捆不緊。如果搬得匆忙,我連自己的小鋪蓋也捆不上了。肖桂蘭看我們搬不動兩個鋪蓋,
乾脆把一個大的掮在肩上,一個小的夾在腋下,在前領路,健步如飛。我拿著些小件東
西跟在後面還直怕趕不上,心上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肖桂蘭直爽真摯,很可愛。她講
自己小時候曾販賣布匹等必需品給解放軍,經常把錢塞在炕洞裡。一次客來,她燒熱了
炕,忘了藏著的錢;等她想到,紙幣已燒成灰。她老實承認自己“階級意識”不強,鎮
壓地主時她嚇得發抖,直往遠處躲,看都不敢看。當了支書,日夜忙碌,自己笑說:
“我圖個啥呀?”她正是熒屏上表揚的“默默奉獻”者。她大約“默默奉獻”了整一輩
子,沒受過表揚。
村上還有個“掛過彩”的退伍軍人。他姓李,和村上人也不是同姓。我忘了他的名
字,也不記得他是否有個官銜。他生活最受照顧,地位也最高。他老伴兒很和氣,我曾
幾次到過他家。這位軍人如果會吹吹牛,準可以當英雄。可是他像小孩兒一樣天真樸質,
問他過去的事,得用“逼供信”法,“擠牙膏”般擠出一點兩點。誘得巧妙,他也會談
得眉飛色舞。他常挨我的“逼供信”,和我是相當好的朋友。我離開那個村子一年後,
曾寄他一張賀年片。他卻回了我一封長信,向我“彙報”村上的情況。尤其可感的是他
本人不會寫信,特地央人代寫的。
村裡最“得其所哉”的是“傻子”。他食腸大,一頓要吃滿滿一面盆的食。好在吃
飯不要錢,他的食量不成問題。他專管掏糞,不嫌髒,不嫌累,幹完活兒倒頭大睡。他
是村裡最心滿意足的人。
最不樂意的大約是一個瘋婆子。村上那條大街上有一處旁邊有口乾井,原先是菜窖。
那老大娘不慎跌下乾井,傷了腿。我看見她蓬頭垢面,踞坐地上,用雙手拿著兩塊木頭
代腳走路。兩手挪前一尺,身子也挪前一尺。她怪費力地向前挪動,一面哭喊叫罵。過
路的人只作不聞不見。我問:“她罵誰?”人家不答,只說她是瘋子。我聽來她是在罵
領守,不知罵哪一位,還是“海罵”。罵的話我不能全懂,只知道她罵得很臭很毒。她
天天早上哭罵著過街一趟,不知她往哪裡去,也不知她家在哪裡。
四樁樁件件的事
有一天,我們分組到村裡訪病問苦,也連帶串門兒。我們撞到了瘋婆子家裡。一間
破屋,一個破炕,炕頭上坐著個臉黃皮皺的老大媽,正是那“瘋婆子”。我原先有點害
怕,懦怯地近前去和她招呼。她很友好,請我們坐,一點不兒像瘋子。我坐在炕沿上和
她攀話,她就開啟了話匣子。她的話我聽不大懂,只知是連篇的“苦經”。我問起她的
傷腿,她就解開褲腿,給我著傷疤。同組的兩位老先生沒肯坐,見那“瘋婆子”解褲腿,
慌忙逃出門去。我怕一人落單,忙著一面撫慰,一面幫她繫上褲腿,急急辭出。我埋怨
那兩位老先生撇了我逃跑,他們只鬼頭鬼腦地笑,說是怕她還要解衣解帶。
下午我要求和女伴兒同組,又訪問了幾家。我們倆看望生肺病的女人就是那天。後
來我們跑到僻遠地區,聽到個婦女負痛呼號。我很緊張。我的女伴說,沒準兒是假裝的。
我們到了她家,病人停止了呼號勉強招待我們。她說自己是發胃病。我們沒多坐,辭出
不久又聽到她那慘痛的叫號。我的女伴斷定她是不願出勤,裝病。可是我聽了那聲音,
堅信是真的。到底什麼病,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們又看望了一個患風溼病的小夥子。有一次大暑天淘井,他一身大汗跳下井去,
寒氣一逼,得了這個病,渾身關節疼痛,唯有虎骨酒能治。虎骨酒很貴。他攢了錢叫家
人進城買得一瓶,將到家,不知怎麼的把瓶子砸了,酒都流了。他說到這瓶砸掉的酒,
還直心疼。但他毫無怨意,只默默忍受。我以後每見虎骨酒,還直想到他。
我們順便串門兒,看望了不常到的幾個人家,村上很少小夥子,壯健的多半進城當
工人了。有個理髮師不肯留在鄉間,一心要進城去。但村上理髮的只他一個,很賺錢,
我們幾位老先生都請他理髮。那天他的老伴兒不在家,我們看見牆上掛的鏡框裡有很多
她的小照片,很美,也很時髦,一張照上一套新裝。我估計這對夫婦不久就要離村進城
的。
有些老大媽愛談東家長、西家短:誰家有個“破鞋”,誰家有個“倒踏門”的女婿,
誰家九十歲的公公溺了炕說是“貓兒溺的”,誰家捉姦仇殺,門外小衚衕裡流滿了血。
我聽了最驚心的是某家複壁裡窩藏了一名地主(本村沒有地主,想必是村上人的親戚)。
初解放,家家戶戶經常調換房屋:住這家的忽然調往那家,住那家的忽又調到這家。復
壁裡的人不知房子裡已換了人家,早起上廁所,就給捉住了。
村裡開辦幼兒園,我們一夥七人是贊助者。我們大家資助些錢,在北京買了一批玩
具和小兒書;隊長命我做“友好使者”向村公社送禮。我不會說話,老先生們教了我一
套。我記得村裡還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典禮接受禮物,表示感謝。村裡的大媽起初都不願
把孩子“圈起來”,寧可讓孩子自由自在地“野”。曾招待我和女伴同炕睡覺的工人大
嫂就表示過這種意見。可是幼兒園的伙食好,入園的孩子漸漸多起來。工人大嫂家的二
娃子後來也入幼兒園了。我問她吃了什麼好早飯,她說吃了“苟兒勾”(豆兒粥),我
聽了很饞。
掃盲也是我們的一項工作。“蒙娜·麗莎”等一群大姑娘都做出拿苕帚掃地的姿勢,
笑說:“又要來掃我們了!”她們說:“幹活兒我們不怕,就怕‘掃’我們。幹了一天
活兒,坐下直瞌睡,就是認不進字去!”我曾親身經歷,領會到體力、腦力井不分家,
同屬於一個身體;耗盡體力,腦力也沒有多餘了。
我女伴兒和我得到一項特殊任務:專為党支書肖桂蘭掃盲。因為她常說:“我若能
把事情一項項寫下來,不用全裝在腦袋裡,該多輕鬆啊!”可是她聽到“掃盲”,就和
村裡的大姑娘們一樣著急說:“又來掃咱們了!”她當然沒工夫隨班上課。我們的隊長
讓我和女伴兒自動找她,隨她什麼時候方便,就“送貨上門”式教她。我們已跟她說好,
可是每到她家,總撲個空,我懷疑她是躲我們。
不知誰的主意,提倡“詩畫上牆”。我們那個貧窮的山村,連可以題詩作畫的白牆
也沒有幾堵。我們把較為平整的黃土牆也刷白了利用。可是詩和畫總不能都由外來受教
育的知識分子一手包辦啊。我們從本村的小學校裡要了些男女學生的作文,雖有錯別字,
而且多半不完整,意思卻還明白。我們把可用的作文變成“詩”,也就是“順口溜”,
署上作者的名字。每首“詩”都配上一幅“畫”,有些牆上剩留些似畫非畫的圖痕,我
們添補成“畫”,再配上一首“詩”。我們一隊七個老人,沒一人能畫。村上有一個能
畫的小夥子,卻又不是閒著沒事的,只能乘他有空,請來畫幾筆。我和女伴兒掇一條長
板凳,站在上面,大膽老面皮一同揮筆畫了一棵果實累累的大樹,表示“豐收”。村裡
人端洋著說:“不賴。”這就是很好的鼓勵了。天氣嚴寒,捧著硯臺、顏色缸的手都凍
僵了,可是我們穿街走巷,見一堵平整的牆,就題詩作畫,牆上琳琅滿目,村子立即成
了個“詩畫村”。有一幅“送公糧”的畫,大約出於那位能畫的小夥子之手,我們配上
了詩,卻捏造不出作者的名字,就借用了一位村幹部的大名。我們告訴了那位幹部,並
指點他看了“詩”、“畫”和署名。他喜得滿面歡笑,宛如小兒得餅。我才知道不僅文
人好名,老農也一個樣兒。村裡的小學校長命學生把牆上的“詩”抄在紅紅綠綠的紙上,
貼在學校門口,算是他們那學校的成績。我們有幾位老先生認為那是“剽竊”。就算是
“剽竊”,不也名正言順嗎!牆上都明寫著作者的大名呢!有的村裡彙集了幾個村的
“詩”,印成小冊子。上面的順口溜竟是千篇一律,都是什麼“心裡亮堂堂”呀,“衛
星飛上天”之類。我自己編造的時候,覺得純出“本店自造”,競不知是抄襲了人——
或者竟是別的村子抄襲了我們?不過這陣風不久就刮過了。
我們串門兒的時候,曾見到有幾家的條桌上擺著一隻鍾,罩在玻璃罩下。可是一般
人家都沒有鐘錶。如要開會,說明八點開,至早要等到九點或九點半,甚至十點。有一
次是在一個較遠的禮堂開一個什麼報告會。我們準時到會,從七點半直等到近十一點,
又累又急又無聊又餓。不記得那次的會是否開成,還是草草走過場的;我懷疑這是否相
當於“怠工”的“怠會”。一般學習會在食堂附近開,老鄉們在一個多小時裡陸續到齊,
發言倒也踴躍。老大媽老大爺一個個高聲嚷:“我說說!”說的全是正確的話,像小學
生上課回答教師他學到了什麼。如果以為他們的發言反映他們的意見,那就錯了。他們
不過表示:“你教的我明白了”。他們很簡單地重複了教導他們的話,不把這句話做成
花團錦簇的文章,也不參加自己的什麼意見。“怪話”我只聽到上文提起的那一次。也
許是我“過敏”,覺得語氣“不大對頭”。我回京談體會時,如實報道了那幾句話,誰
也沒聽出什麼“怪話”,只說我下鄉對農民有了感情,學他們的話也腔吻畢肖。我常懷
疑,我們是否把農民估計得太簡單了?
村子附近的山裡出黏土,經火一燒,變得很堅硬,和一般泥土燒成的東西不同。黏
土值錢,是村民增加收入的大財源。我們曾去參觀他們挖掘。肖桂蘭帶著一群小夥子和
大姑娘鏟的鏟,挖的挖,裝在大筐裡,揹著倒在小車上堆聚一處。我們六個老人(我們
的隊長好像是有事到北京去了)象徵性地幫著搬了幾團泥塊。這是掛過彩的那位退伍軍
人請我們去的。他還要款待我們吃飯,我們趕緊餓著肚子溜回自己的食堂。
我們還打算為這個山村寫一部村史。可是掛過彩的軍人和肖桂蘭都是務實派,不善
空談。我的任務是“誘供”,另有幾人專司記錄。我一心設法哄他們談過去的事,因此
記不得他們談了些什麼。反正“村史”沒有寫成。
陽曆元旦村裡過節,雖然不是春節,村裡也要演個戲熱鬧一番。我才知道這麼個小
小荒村裡,也人才濟濟。嗓子好、扮相好的姑娘多得很。我才瞭解古代無道君王下鄉選
美確有道理。
五整隊回京
我們原定下鄉三個月,後來減縮成兩個月。
陽曆年底,村上開始過節。我們不好意思分享老鄉們過節的飯食,所以買了兩隻雞。
兩瓶酒送給廚房。我又一次做送禮的“友好使者”,向他們致謝意。那個村子出廚師,
專給人家辦酒席。他們平時“英雄無用武之地”,這回廚房宰了豬,又加上兩隻雞,就
做出不少拿手好菜,有的竟是我們從未吃過的。例如把正方形的五花肉,轉著切成薄薄
的一長條,捲上仍是正方形,燉得稀爛,人口消融。我們連日吃白麵饅頭和花捲,都是
難得的細糧,我們理應迴避。這或許也是促成我們早歸的原因吧?因為再過一個月就是
春節了。
我們回京之前,得各自總結收穫,互提意見。意見多半是芝麻綠豆,例如說我不懂
民間語言等等,我不甚在意,聽完就忘了。但有一句話是我最得意的:隊長評語中說我
能和老鄉們“打成一片”。一位黨外的“馬列主義老先生”不以為然,說我不過是“婆
婆媽媽”而已,並未能與農民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打成一片。他的話也許完全正確。我
理論水平低,不會和他理論。但是隊長並未取消他的評語。我還是心服有修養的老黨員,
不愛聽“馬列老先生”的宏論。我覺得自己和農民之間,沒什麼打不通的;如果我生在
他們村裡,我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我下鄉前的好奇心,就這樣“自以為是”、“自得
其樂”地算是滿足了。
下鄉兩個月,大體說來很快活,唯有一個陰影:那就是與家人離散,經常牽心掛肚。
我同炕有個相貌端好的女伴,偶逢旁邊沒別人,她就和我說“悄悄話”。第一次的“悄
悄話”是她對我說的。她湊近我低聲問:
“你想不想你的老頭兒?”
我說:“想。你想不想你的老頭兒?”
她說:“想啊!”
兩人相對傻笑;先是自嘲的笑,轉而為無可奈何的苦笑。我們眼睛裡交換了無限同
情。以後,見面彼此笑笑,也成安慰。她是我同炕之友,雖然我們說“悄悄話”的機會
不多。
默存留在家裡的時候,三天來一信,兩天來一信,字小行密,總有兩三張紙。同夥
唯我信多,都取笑我。我貼身襯衣上有兩隻口袋,絲綿背心上又有兩隻,每袋至多能容
納四五封信(都是去了信封的,而且只能插入大半,露出小半)。我攢不到二十封信,
肚子上左邊右邊盡是硬邦邦的信,雖未形成大肚皮,彎腰很不方便,信紙不肯彎曲,稀
裡嘩啦地響,還有掉出來的危險。其實這些信誰都讀得,既不肉麻,政治上也絕無見不
得人的話。可是我經過幾次運動,多少有點神經病,覺得文字往往像解放前廣告上的
“百靈機”,“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一旦發生了這種效力,白紙黑字,百口莫辯。因
此我只敢揣在貼身的衣袋裡。衣袋裡實在裝不下了,我只好抽出信藏在提包裡。我身上
是輕了,心上卻重了,結果只好硬硬心腸,信攢多了,就付之一火。我記得曾在縫紉室
的泥地上當著女伴燒過兩三次。這是默存一輩子寫得最好的情書。用他自己的話:“以
離思而論,行者每不如居者之篤”,“惆悵獨歸,其‘情’更悽戚於踽涼長往也”。用
他翻譯洋人的話:“離別之惆悵乃專為居者而設”,“此間百凡如故,我仍留而君已去
耳。行行生別離,去者不如留者神傷之甚也。”(見《談藝錄》541頁)他到了昌黎天
天搗糞,仍偷空寫信,而囑我不必回信。我常後悔焚燬了那許多寶貴的信。唯一的安慰
是:“過得了月半,過不了三十”,即使全璧歸家,又怎逃得過丙丁大劫。況且那許多
信又不比《曾文正公家書》之類,旨在示範同世,垂訓後人,那是專寫給我一個人看的。
罷了,讓火神菩薩為我收藏著吧。
村裡和我友情較深的是“蒙娜·麗莎”和她的爸爸。我和女伴同去辭行。“蒙娜·
麗莎”攙著大芝子送一程,又一程,末了她附著大芝子的耳朵說了一句話,大芝子學舌
說:“想著我們哪!”我至今想著他們,還連帶想到一個不知誰家的小芝子。
總結完畢,我們山村的小隊和稻米之鄉的小隊一起結隊回北京,我和許多同夥擠在
一個拖廂裡。我們不能像沙丁魚伸直了身子平躺,站著也不能直立,因為車頂太低,屈
的不能伸腰,因為擠得太緊。我坐在一條長凳盡頭,身上壓滿了同伴的大包小包,兩腿
漸漸發麻,先是像針戳,後來感覺全無,好像兩條腿都沒有了。全夥擠上車不是容易,
好半天曲屈著也不易忍耐,黃昏時分,我們終於安抵北京。我們乖乖地受了一番教育,
畢業回家了。
一九九一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