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大概有事呢,咱們打擾他了。”
“不,他沒事,他就那麼坐著。”
“不在看書?”
“我看見他就那麼坐著,也不看書,也不做什麼事。”
“哦,也許因為運動,他心緒不好。”
“我問起他們廠裡的運動,他說沒什麼事,快完了。”
“我覺得他巴不得我們快走”。
“可是他送了又送。”
這話不錯。他簡直依依不捨似的,不像厭惡我們。我說:“也許他簡慢了咱們又抱
歉了。”
“他也沒有簡慢。況且,他送出院子不就行了嗎?”
我們倆自作聰明地捉摸來、捉摸去,總覺得納悶。他也不是冷淡,也不是板著臉,
他只是笑得那麼勉強,那麼怪。真怪!沒有別的字可以形容。
過了一天,星期二上午,傳來訊息:化工廠的高先生昨天自殺了。據說星期一上午,
工間休息的時候,高太太和廠裡的一些女職工在會客室裡煮元宵吃呢,回隔壁臥房見高
先生倒在床上,臉已變黑,他服了氰酸。
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大約正在打主意。或者已經打定主意,所以把太太支使進城。
事後回想,他從接待我們到送我們出工廠大門,全都說明這一件事,都是自然的,只恨
我們糊塗,沒有及時瞭解。
冤案錯案如今正一一落實。高先生自殺後,高太太相繼去世,多少年過去了,誰還
記得他們嗎?高先生自殺前夕,撞見他的,大概只有我們夫婦倆。
一九八八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