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感到附近人喊馬嘶,好像出了什麼大事,如失火之類,忙從枕旁摸出床上開
關;可是電燈不亮,立即記起我是在等待淑姐同房,待在牆上開關熄燈的。我忙把床上
開關再一下還原,拉開帳子,下地開了電燈。我拉門不開,發現門鎖著,把鑰匙轉了一
下,才把門拉開。門縫裡想必已漏出些燈光。外面的人一定也聽到些聲響。可是她們以
為是校工撬開窗子進屋了,都鴉雀無聲地等待著。忽見我睡眼惺忪站在門口,驚喜得齊
聲叫了一聲“哦!”
一人說:“啊呀!你怎麼啦?”
我看見門外擠滿了人,莫名其妙。我說,“我睡了。”
“可你怎麼鎖了門呀?淑姐沒回來呢。”
我說:“我沒鎖啊!”
屋裡只我一人,我沒鎖,誰鎖的呢?我想了一想說:“大概是找糊塗了,順手把門
鎖上了。”(可是,我“順手”嗎?)
“我們把門都快要打下來了,你沒聽見?看看你的朋友!都含著兩包眼淚等著呢!”
我的好友和淑姐站在人群組,不在近門處,大概是不忍看見我的遺體。
這時很多人笑起來,舍監也鬆了一大口氣。一場虛驚已延持得夠久了,她驅散眾人
各自回房,當然也打發了正待撬窗的校工。
時間已經不早,我和淑姐等約定明晨一早出發,要走城牆一週,所以我們略談幾句
就睡覺。她講了打門的經過,還把美國老姑娘叫喚我名字的聲調學給我聽。我連連道歉,
承認自己糊塗。我說可能熄燈的時候順手把門鎖上了。
第二天,我們準備走城牆,所以清早起來,草草吃完早點,就結伴出發,一路上大
家還只管談論昨晚的事。
我的好友很冷靜,很謹慎持重。男同學背後給她個諢名,稱為“理智化”。她和我
同走,和同夥離開了相當距離,忽然對我說:
“你昨晚是沒有鎖門。”
原來她也沒看完電影。她知道我對電影不怎麼愛看,從大禮堂出來望見星月皎潔,
回宿舍就想找我出去散步。她到我門外,看見門已帶上。我們那扇關不嚴的門帶上了還
留一條很寬的門縫,她從門縫裡看見屋裡沒燈,我的帳子已經放下,知道我已睡下,就
回房去了。
我說:“你沒看錯嗎?”
“隔著你的帳子,看得見你帳子後面的紗窗。”——因為窗外比窗內亮些。如果鎖
上門,沒有那條大門縫,決計看不見我的帳子和帳子後面的窗子。可是我什麼時候又下
床鎖上了門呢?我得從褥子下拉開帳子,以後又得壓好帳子的下圍。這都不是順手的。
我懷疑她看慣了那條大門縫,所以看錯了。可是我那位朋友是清醒而又認真的人,她決
不牽強附會,將無作有。我又懷疑自己大考考累了,所以睡得那麼死。可是大考對我毫
無壓力,我也從不“開夜車”,我的同學都知道。
全宿舍的同學都不信一個活人能睡得那麼死,尤其是我。大家議論紛紛,說神說鬼。
據傳說,我們那間屋裡有“仙”。我曾問“仙”是什麼個樣兒。有人說:“美人。”
我笑說:“美人我不怕。”有人說:“男人看見的是美人,女人看見的是白鬍子老頭
兒。”我說:“白鬍子老頭兒我也不怕。”這話我的確說過,也不是在我那間屋裡說的。
難道這兩句話就說不得,冒犯了那個“仙”?
那天我們走完一圈城牆回校,很多人勸我和淑姐換個屋子睡一夜,反正明天就回家
過暑假了。我先還不願意。可是收拾好書籍衣物,屋裡陰暗下來,我們倆忽然覺得害怕,
就搬了臥具到別人屋裡去胡亂睡了一夜。暑假後,我們都搬進新宿舍了。
回顧我這一輩子,不論多麼勞累,睡眠總很警覺,除了那一次。假如有第二次,事
情就容易解釋。可是直到現在,只有那一次,所以我想大概是碰上什麼“仙”了。
一九八八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