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默存通過電話,他立即回家。他也吃過飯了。我把散亂在桌上、櫃上和床上的東西細
細揀點,發現少了一本通訊錄,一疊朋友寄我的剪報,都是宣傳我編的幾個劇本的,還
有劇團演員聯名謝我的一封信。這個劇團的演員都很進步,我偶去參觀他們排演,常看
到《四大家族》之類的小冊子。不過他們給我的信上並沒有任何犯禁的話。他們都是名
演員,不必看了信才知道名字。
那時候李健吾先生已給日本憲兵司令部拘捕多時,還未釋放。我料想日本人找我,
大約為了有關話劇的問題,很可能問到李先生。那麼,我就一口咬定和他不熟,他的事
我一概不知,我只因和李太太是同鄉又同學,才由她認識了李先生(其實,我是由陳瑞
麒先生而認識李先生的)。
聽略有經驗的人說,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的都要填寫一份表格,寫明自己的學歷、
經歷等等。最關鍵的部分是社會關係。我想,我的通訊簿既已落在他們手裡,不妨把通
信簿上女朋友的姓字填上幾個,反正她們是絕無問題的;李太太的名字當然得填上。至
於話劇界的人,導演是人人皆知的名人,劇團的頭兒也是廣告上常見的。如果問到,我
只說個名字,有關他們的事,我和他們沒有私交,一概不知。我像準備考試一般,把自
己的學歷經歷溫習一下,等著明天去頂就是了。所以我反而一心一意,上床就睡著了。
半夜醒來,覺得有件大事,清醒了再想想,也沒有什麼辦法,就把準備回答的問題在心
上覆習一遍,又閉目入睡。我平時不善睡,這一晚居然睡得相當平靜。
明早起來,吃完早點就準備出門。穿什麼衣服呢?不能打扮,卻也不能肋脦。我穿
一身半舊個新的黑衣黑鞋,拿一隻黑色皮包。我聽說日本人報復心很強。我害他們等了
我半天,就準備他們叫我等待一天。我免得耗費時間,也免得流露出個安的情緒,所以
帶本書去看看。我不敢帶洋書,帶了一本當時正在閱讀的《杜詩鏡銓》。那是石印的線
裝書,一本一卷,放在皮包裡大小正合式。我告訴家裡:上午別指望找能回家,如果過
了一夜個歸,再設法求人營救。我僱了一輛三輪到日本憲兵司令部。
到那裡還早十多分鐘。我打發了三輪,在乾淨而清靜的人行道上慢慢兒走了一個大
來回,十點前三分,我拿著荻原大旭的名片進門。
有人指點我到一間大教室似的屋裡去。裡面橫橫豎停擺著大小各式的桌子和板凳。
男女老少各等各樣的人都在那兒等待。我找個空座坐下,拿出書來,一門心思看書。不
到半小時,有人來叫我,我就跟他走,也不知是到哪裡去。那人把我領到一間乾淨明亮
的小會客室裡,長桌上鋪著白桌布,沙發上搭著白紗巾,太陽從白紗窗簾裡漏進來。那
人讓我坐在沙發上,自己抽身走了。我像武松在牢房甲吃施恩家送的酒飯一樣,且享受
了目前再說,就拿出書來孜孜細讀。
我恰好讀完一卷,那日本人進來了。我放下書站起身。他拿起我的書一看,笑說:
“杜甫的詩很好啊。”
我木然回答“很好”。
他拿出一份表格叫我填寫,隨後有人送來了墨水瓶和鋼筆。我坐下當著這日本人填
寫。填寫完畢,不及再看一遍,日本人就收去了。他一面看,一面還敷衍說:“巴黎很
美啊。”
我說:“很美。”
他突然問:“誰介紹你認識李伯龍的?”(李伯龍是同茂劇團的頭頭)
我說:“沒人介紹,他自己找到我家來的。他要我的劇本。”(這是實情)
“現在還和他們來往嗎?”
“我現在不寫劇本,他們誰還來理我呢。”
忽然那“高麗棒子”闖進來,指著我說:
“為什麼你家人說你不在家?”
“我不是去買雞蛋了嗎?”
“說你在蘇州。”
“是嗎?找父親剛去世,我是到蘇州去了一趟,不過早回來了。”
“可是他們說你在蘇州。”
“他們撒謊。”
“高麗棒子”厲聲喝問,“為什麼撒謊?”
我說:“害怕唄。”
日本人說:“以後我們還會來找你。”
我說:“我總歸在家——除非我出去買東西。我家沒有傭人。”
“高麗棒子”問“為什麼不用傭人?”
我簡單說:“用不起。”
我事後知道,他們找的是另一人,以為“楊絳”是他的化名。傳我是誤傳,所以沒
什麼要審問的,他們只強調以後還要來找我。我說我反正在家,儘管再來找。審訊就完
畢了。日本人很客氣地把我送到大門口。我回到家裡,正好吃飯。
朋友間談起這件事,都說我運氣好。據說有一位女演員未經審問,進門就捱了兩個
大耳光。有人一邊受審問,一邊奉命雙手舉著個凳子不停地滿地走。李健吾先生釋放後
講起他經受的種種酷刑,他說,他最受不了的是“灌水”:先請他吃奶油蛋糕,吃飽以
後,就把自來水開足龍頭,對著他嘴裡灌水,直灌到七竅流水,昏厥過去。我說,大概
我碰到的是個很客氣的日本人,他叫荻原大旭。
李先生瞪著眼說:“獲原大旭?他!客氣!灌我水的,就是他!”
一九八八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