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的父親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竊。父親說,明明是經理監守自盜,卻冤枉兩個管庫的老師傅。那兩人嘆氣說,我們哪

有錢請大律師呢。父親自告奮勇為他們義務辯護。我聽偵探小說似的聽他向我母親分析

案情,覺得真是一篇小說的材料。可惜我到清華上學了,不知事情是怎樣了局的。1

那時蘇州的法院賄賂公行。有的津師公然索取“運動費”(就是代當事人納賄的

錢)。“兩支雪茄”就是二百元。“一記耳光”就是五百元。如果當事人沒錢,可以等

打贏了官司大家分肥,這叫作“樹上開花”。有個“詩酒糊塗”的法官開庭帶著一把小

茶壺,壺裡是酒。父親的好友“忙人”也是律師,我記得他們經過仔細商量,合寫了一

個呈文給當時的司法總長(父親從前的同學或朋友)。這些時,地方法院調來一個新院

長。有人說,這人在美國坐過牢。父親說:“坐牢的也許是政治犯——愛國志士。”可

是經凋查證實,那人是偽造支票而犯罪的。我記得父親長嘆一聲,沒話可說,在貪汙腐

敗的勢力前面,我父親始終是個失敗者。

他有時伏案不是為當事人寫狀子。我偶爾聽到父親告訴母親說:“我今天放了一個

‘屁’,或‘一個大臭屁’或‘惡毒毒的大臭屁’。”過一二天,母親就用大剪子從

《申報》或《時報》上剪下這個“屁”。我只看見一個“評”字,上面或許還有一個

“時”字吧?父親很明顯地不喜歡我們看,所以我從沒敢偷讀過。母親把剪下的紙粘連

成長條,捲成一大卷,放在父親案頭的紅木大筆筒裡。日寇佔領蘇州以後,我們回家,

案上的大筆筒都沒有了。那些“評”或許有“老圃”的簽名,可是我還無緣到舊報紙上

去檢視。2

1《當代》一九八三年五六兩期刊載了我回憶父親的這篇文章,一九八四年八月六

日,寧夏銀川市一位財經部退休幹部林壯志同志來信說,他對這件失竊案深知內情,他

說我父親“對案情的分析是正確的,那是一件監守自盜案。”他已寫了《五十五年前無

錫銀行保險庫失竊巨案真相》一文,“揭破半個世紀前這個疑案之謎”。據說那兩個老

師傅宣告無罪釋放,案子“不了了之”。

2承華東師範大學闞緒良同志抄給我看徐鑄成先生《報海舊聞》11頁上一段文字:

“我那時比較欣賞老圃的短文章,談的問題小,而言之有物,文字也比較雋永”。

一九九二年,我的朋友們發現了大量署名“老圃”的文章,一九九三年將出版“老

圃遺文輯”。

我父親凝重有威,我們孩子都怕他,儘管他從不打罵。如果我們個乖,父親只會叫

急,喊母親把淘氣的孩子提溜出去訓斥。鍾書初見我父親也有點怕,後來他對我說:

“爸爸是‘望之儼然,接之也溫’。”我們怕雖怕,卻和父親很親近。他喜歡飯後孩子

圍繞著一起吃點甜食,常要母親買點好吃的東西“放放焰口”。我十一歲的暑假,在上

海,看見路上牽著草繩,繩上掛滿了紙做的小衣小褲,聽人家說“今大是盂蘭盆會,放

焰口”,我大驚小怪,回家告訴父母,惹得他們都笑了。可是“放焰門”還是我家常用

的詞兒,不論吃的、用的、玩的,都可以要求“爸爸,放焰口!”

我家孩子多,母親好像從沒有空閒的時候。我們唱的兒歌都是母親教的,可是她很

少時間陪我們玩。我記得自己四五歲的時候,有一次在小木碗裡剝了一堆瓜子仁,拉住

母親求她“真的吃”——因為往常她只做個姿勢假吃,那一次她真吃了,我到今忘不了

當時的驚喜和得意,料想她是看了我那一臉的快活而為我吃盡的。我八歲的冬天,有一

次晚飯後,外面忽然颳起大風來。母親說:“啊呀,阿季的新棉褲還沒拿出來。”她叫

人點上個洋燈,穿過後院到箱子間去開箱子。我在溫暖的屋裡,背燈站著,幾乎要哭,

卻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哭。這也是我忘不了的“別是一般滋味”。

我父親有個偏見,認為女孩子身體嬌弱,不宜用功。據說和他同在美國留學的女學

生個個短壽,都是用功過度,傷了身體。他常對我說,他班上某某每門功課一百分,

“他是個低能!”反正我很少一百分,不怕父親嘲笑。我在高中還不會辨平仄聲。父親

說,不要緊,到時候自然會懂。有一天我果然四聲部能分辨了,父親晚上常踱過廊前,

敲窗考我某字什麼聲。我考對了他高興而笑,考倒了他也高興而笑。父親的教育理論是

孔子的“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嗚”。我對什麼書表示興趣,父親就把那部書放在我書

桌上,有時他得爬梯到書櫥高處去拿;假如我長期不讀,那部書就不見了——這就等於

譴責。父親為我買的書多半是詩詞小說,都是我喜愛的。

對有些事父親卻嚴厲得很。我十六歲,正念高中。那時北伐已經勝利,學生運動很

多,常要遊行、開群眾大會等。一次學生會要各校學生上街宣傳——攝一條板凳,站上

向街上行人演講。我也被推選去宣傳。可是我十六歲看來只像十四歲,一著急就漲紅了

臉。當時蘇州風氣閉塞,街上的輕薄人很會欺負女孩子。如果我站上板凳,他們只准會

看猴兒似的攏上來看,甚至還會耍猴兒。我料想不會有人好好兒聽。學校裡有些古板人

家的“小姐”,只要說“家裡不贊成”,就能豁免一切開會、遊行、當代表等等。我周

末回家就向父親求救,問能不能也說“家裡不贊成”。父親一口拒絕。他說:“你不肯,

就別去,不用借爸爸來擋。”我說,“不行啊,少數得服從多數呀。”父親說:“該服

從的就服從;你有理,也可以說。去不去在你。”可是我的理實在難說,我能說自己的

臉皮比別人薄嗎?

父親特向我講了一個他自己的笑話。他當江蘇省高等審判廳長的時候,張勳不知打

敗了哪位軍閥勝利入京。江蘇士紳聯名登報擁戴歡迎。父親在歡迎者名單裡忽然發現了

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屬下某某擅自乾的,以為名字既已見報,我父親不願意也只好罷了。

可是我父親怎麼也不肯歡迎那位“辮帥”,他說“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立即在報上登

上一條大字的啟事,申明自己沒有歡迎。他對我講的時候自己失笑,因為深知這番宣告

太不通世故了。他學著一位朋友的話說:“唉,補塘,宣告也可以不必了。”但是父親

說:“你知道林肯說的一句話嗎?daretosayno!你敢嗎?”

我苦著臉說“敢!”敢,可惜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目標,只是一個愛面子的女孩子

不肯上街出醜罷了。所以我到校實在說不出一個充分的理由,只堅持“我不贊成,我不

去”。這當然成了“豈有此理”。同學向校長告狀,校長傳我去狠狠訓斥了一頓。我還

是不肯,沒去宣傳。被推選的其他三人比我年長些,也老練些。她們才宣傳了半人,就

有個自稱團長的國民黨軍官大加欣賞,接她們第二天到留園去宣傳,實際上是請她們去

遊園吃飯。校長事後知道了大吃一驚,不許她們再出去宣傳。我的“豈有此理”也就變

為“很有道理”。

我父親愛讀詩,最愛杜甫詩。他過一時會對我說“我又從頭到底讀了一遍”。可是

他不做詩。我記得他有一次悄悄對我說:“你知道嗎?誰都作詩!連xx(我們父女認為

絕不能做詩的某親戚)都在作詩呢!”父親鑽研的是音韻學,把各時代的韻書一字字推

敲。我常取笑說:“爸爸讀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書。”抗戰時期,我和鍾書有時在在

父親那邊。父親忽發現鍾書讀字典,大樂,對我說:“哼哼,阿季,還有個人也在讀一

個字、一個字的書呢!”其實鍾書讀的不是一個個的字,而是一串串的字,但父親得意,

我就沒有分辯。

有時候父親教我什麼“合口呼”、“撮口呼”,我不感興趣,父親說我“喜歡詞章

之學”,從個強我學他的一套。每晚臨睡,他朗聲讀詩,我常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書

旁聽。

自從我家遷居蘇州,我就在蘇州上學,多半時候住校,中間也有二三年走讀。我記

憶裡或心理上,好像經常在父母身邊;一回家就像小狗跟主人似的跟著父親或母親。我

母親管著全家裡裡外外的雜事,傭人經常從前院到後園找“太太”,她總有什麼事在某

處絆住了腳。她難得有閒靜靜地坐在屋裡,做一回針線,然後從擱針線活兒的藤匾裡拿

出一卷《綴白裘》邊看邊笑,消遣一會兒。她的臥房和父親的臥房相連;兩隻大床中間

隔著一個永遠小關的小門。她床頭有父親特為她買的大字抄本八十回《石頭記》,床角

還放著一隻檯燈。她每晚臨睡愛看看《石頭記》或《聊齋》等小說,她也看過好些新小

說。一次她看了幾頁綠漪女士的《綠天》,說:“這個人也學著蘇梅的調兒。”我說:

“她就是蘇梅呀。”很佩服母親怎能從許多女作家裡辨別“蘇梅的調兒”。

我跟著父親的時候居多。他除非有客,或出庭辯護,一上午總伏案寫稿子,書案上

常放著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竹簾紙完稿紙用,我常揀他寫禿的長鋒羊毫去練字。每晨早

飯後,我給父親泡一碗釅釅的蓋碗茶。父親飯後吃水果,我專司剝皮;吃風乾栗子、山

核桃等乾果,我專司剝殼。中午飯後,“放焰口”完畢,我們“小鬼”往往一鬨而散,

讓父親歇午。一次父親叫住我說:“其實我喜歡有人陪陪,只是別出聲。”我常陪在旁

邊看書。冬天只我父親屋裡生個火爐,我們大家用煨炭結子的手爐和腳爐。火爐裡過一

時就需添煤,我到時輕輕夾上一塊。姐姐和弟弟妹妹常佩服我能加煤不出聲。

有一次寒假裡,父親歇午,我們在火爐裡偷烤一大塊年糕。不小心,火夾子掉在爐

盤裡,年糕掉在火爐裡,乒乒乓乓鬧得好響。我們闖了禍不顧後果,一溜煙都跑了。過

些時偷偷回來張望,父親沒事人似的坐著工作。我們滿處找那塊年糕不見,卻不敢問。

因為剛剛飯後,遠不到吃點心的時候呢。父親在忍笑,卻虎著臉。年糕原來給扔在字紙

簍裡了。母親知道了準會怪我們鬧了爸爸,可是父親並沒有戳穿我們乾的壞事。他有時

還幫我們淘氣呢。記得有一次也是大冬天,金魚缸裡的水幾乎連底凍了。一隻只半埋在

泥裡的金魚缸旁邊都堆積著鑿下的冰塊。我們就想做冰淇淋,和父親商量——因為母親

肯定不贊成大冬天做冰淇淋。父親說,你們自己會做,就做去。我家有一隻舊式的做冰

淇淋的桶,我常插一手幫著做,所以也會,只是沒有材料。我們胡亂偷些東西做了半桶,

在“旱船”(後園的廳)南廊的太陽裡搖了半天。木桶裡的冰塊總也不化,鐵桶裡的冰

淇淋總也不凝,白賠了許多鹽。找們只好向父親求主意。父親說有三個辦法:一是冰上

淋一勺開水;二是到廚房的灶倉裡去做,那就瞞不過母親了;三是到父親房間裡的火爐

邊搖去。我們採用了第三個辦法,居然做成。只是用的材料太差,味道個好。父親助興

嚐了一點點,母親事後知道也就沒說什麼。

一次,我們聽父親講叫化子偷了雞怎麼做“叫化雞”,我和弟弟妹妹就偷了一個雞

蛋,又在凍冰的威菜缸裡偷些菜葉裹上,塗了泥做成一個“叫化蛋”。這個泥蛋我們不

敢在火爐子裡烤,又不敢在廚房大灶的火灰裡烤,只好在後園冒著冷風,揀些枯枝生個

火,把蛋放在火裡燒。我們給煙燻出來的眼淚險些凍冰。“叫化蛋”倒是大成功,有醃

菜香。可惜一個蛋四人分吃,一口兩口就吃光了,吃完才後悔沒讓父母親分嘗。

我父親晚年常失眠。我們夏天為他把帳子裡的蚊子捉盡。從前有一種捕蚊燈,只要

一湊上,蚊子就吸進去燒死了。那時我最小的妹妹楊必1已有八九歲,她和我七妹兩個

是捉蚊子的先鋒,我是末後把關的。珠羅紗的蚊帳看不清蚊子在裡在外,尤其那種半透

明的瘦蚊子。我得目光四掃,把帳子的五面和空中都巡看好幾遍,保證帳子裡沒一隻蚊

子。

家裡孩子逐漸長大,就不覺熱鬧而漸趨冷清。我大姐在上海啟明教書,她是校長姆

姆(修女)寵愛的高足,一直留校教法文等課2。我三姐最美而身體最弱,結婚較早,

在上海居住。我和兩個弟弟和七妹挨次只差一歲半,最小的八妹小我十一歲。他們好像

都比我小得多。我已經不貪玩而貪看書了。父親一次問我:“阿季,三天不讓你看書,

你怎麼樣?”我說,“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書呢?”我說,“一星期都白活

了。”父親笑說:“我也這樣。”我覺得自己升做父親的朋友了。暑假裡,乘涼的時候,

門房每天給我送進兒封信來。父親一次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很多朋友”;他長吟

“敵人笑比中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我忽然發現我的父親老了,雖然常有朋友來往,

我覺得他很疲勞,也很寂寞。父親五十歲以後,一次對我說:“阿季,你說一個人有退

休的時候嗎?——我現在想通了,要退就退,不必等哪年哪月。”我知道父親自覺體力

漸漸不支,他的血壓在升高,降壓靈之類的藥當時只是甚話。父親又不信中藥,血壓高

了就無法叫它下降。他所謂“退休”,無非減少些工作,加添些娛樂,每日黃昏,和朋

友出去買點舊書、古董或小玩意兒。他每次買了好版子的舊書,自己把蜷曲或破殘的書

角補好,叫我用預的白絲線雙線重訂。他愛整齊,雙線只許平行,不許交叉,結子也不

準外露。父親的小玩意兒玩膩了就收在一隻紅木筆盒裡。我常去翻弄。我說:“爸爸,

這又打入‘冷宮’了?給我吧。”我得的玩意兒最多。小弟弟有點羨慕,就建議“放焰

口”,大家就各有所得。

1楊必,《剝削世家》和《名利場》(人民文學)的譯者。

2楊壽康,曾翻譯法國布厄瑞(p.bourget)《死亡的意義》(商務,一九四○)

父親曾花一筆錢賣一整套古錢,每一種都有配就的墊子和紅木或楠木盒子。一次父

親病了,覺得天旋地轉,不能起床,就叫我把古錢一盒盒搬到床上玩弄,一面教我名稱。

我卻愛用自己的外行名字如“剷刀錢”、“褲子錢”之類。我心不在焉,只想怎樣能替

掉些父親的心力。

我考大學的時候,清華大學剛收女生,但是不到南方來招生。我就近考入東吳大學。

上了一年,大學得分科,老師們認為我有條件讀理科。因為我有點像我父親嘲笑的“低

能”,雖然不是每門功課一百分,卻都平均發展,並無特長。我在融洽而優裕的環境裡

生長,全不知世事。可是我很嚴肅認真地考慮自己“該”學什麼。所謂“該”,指最有

益於人,而我自己就不是白活了一輩子。我知道這個“該”是很誇大的,所以羞於解釋。

父親說,沒什麼該不該,最喜歡什麼,就學什麼。我卻不放心。只問自己的喜歡,對嗎?

我喜歡文學,就學文學?愛讀小說,就學小說?父親說,喜歡的就是性之所近,就是自

己最相宜的。我半信不信,只怕父親是縱容我。可是我終究不顧老師的惋惜和勸導,文

理科之間選了文科。我上的那個大學沒有文學系,較好的是法預科和政治系。我選讀法

預,打算做我父親的幫手,藉此接觸到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人,積累了經驗,可以寫小說。

我父親雖說隨我自己選擇,卻竭力反對我學法律。他自己不愛律師這個職業,堅決不要

我做幫手,況且我能幫他幹什麼呢?我想父親準看透我不配——也不能當女律師(在當

時的社會上,女律師還是一件稀罕物兒)。我就改入政治系。我對政治學毫無興趣,功

課敷衍過去,課餘只在圖書館胡亂看書,漸漸瞭解:最喜歡的學科並不就是最容易的。

我在中學背熟的古文“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還深印在腦裡。我既不能當醫生

治病救人,又不配當政治家治國安民,我只能就自己性情所近的途徑,盡我的一份力。

如今我看到自己幼而無知,老而無成,當年卻也曾那麼嚴肅認真地要求自己,不禁愧汗

自笑。不過這也足以證明,一個人沒有經驗,沒有學問,沒有天才,也會有要好向上的

心——儘管有志無成。

那時候的社會風尚,把留學看得很重,好比“寶塔結頂”,不出國留學就是功虧一

簣——這種風尚好像現在又恢復了。父親有時跟我講,某某親友自費送孩子出國,全力

以赴,供不應求,好比孩子給強徒擄去作了人質,由人勒索,因為做父母的總捨不得孩

子在國外窮困。父親常說,只有咱們中國的文明,才有“清貧”之稱。外國人不懂什麼

“清貧”,窮人就是下等人,就是壞人。要賺外國人的錢,得受盡他們的欺侮。我暗想

這又是父親的偏見,難道只許有錢人出國,父親自己不就是窮學生嗎?也許是他自己的

經驗或親眼目睹的情況吧?孩子留學等於做人質的說法,只道出父母竭力供應的苦心罷

了。我在大學三年的時候,我母校振華女中的校長為我請得美國韋爾斯利女子大學的獎

學金。據章程,自備路費之外,每年還需二倍於學費的錢,作假期間的費用和日常的零

用。但是那位校長告訴我,用不了那麼多。我父母說,我如果願意,可以去。可是我有

兩個原因不願去。一是記起“做人質”的話,不忍添我父親的負擔。二是我對留學自有

一套看法。我係裡的老師個個都是留學生,而且都有學位。我不覺得一個洋學位有什麼

了不起。我想,如果到美國去讀政治學(我得繼續本大學的課程),寧可在本國較好的

大學裡攻讀文學。我告訴父母親我不想出國讀政治,只想考清華研究院攻讀文學。後來

我考上了,父母親都很高興。母親常取笑說:“阿季腳上拴著月下老人的紅絲呢,所以

心心念念只想考清華。”

可是我離家一學期,就想家得厲害,每個寒假暑假都回家。第一個暑假回去,高興

熱鬧之後,清靜下來,父親和我對坐的時候說:“阿季,爸爸新近鬧個笑話。”我一聽

口氣,不像笑話。原來父親一次出庭忽然說不出話了。全院靜靜地等著等著,他只是開

不出口,只好延期開庭。這不是小小的中風嗎?我只覺口角抽搐,像小娃娃將哭未哭的

模樣,忙用兩手捂住眼,也說不出話,只怕一齣聲會掉下淚來。我只自幸放棄了美國的

獎學金,沒有出國。

父親回身搬了許多大字典給我看。印地文的,緬甸文的,印尼文的,父親大約是要

把鄰近民族的文字和我國文字——尤其是少數民族的文字相比較。他說他都能識字了。

我說學這些天書頂費腦筋。父親說一點不費心。其實自己覺得不費心,費了心自己也不

知道。母親就那麼說。

我父親忙的時候,狀子多,書記來不及抄,就叫我抄。我得工楷錄寫,而且不許抄

錯一個字。我的墨筆字非常惡劣,心上愈緊張,錯字愈多,只好想出種種方法來彌補。

我不能方方正正貼補一塊,只好把紙摘去不整不齊的一星星,背後再貼上不整不齊的一

小塊,看來好像是狀紙的毛病。這當然逃不過我父親的眼睛,而我的錯字往往逃過我自

己的眼睛。父親看了我抄的狀了就要冒火發怒,我就急得流淚——這也是先發制人,父

親就不好再責怪我。有一次我索性撒賴不肯抄了。我說:“爸爸要‘火冒’(無錫話

‘發怒’)的。”父親說:“誰叫你抄錯?”我說沒法兒不錯。父親教我交了卷就躲到

後園去。我往往在後園躲了好一會兒回屋,看看父親臉上還餘怒未消。但是他見了我那

副做賊心虛的樣兒,忍不住就笑了。我才放了心又哭又笑。

父親那次出庭不能開口之後,就結束了他的律師事務。他說還有一個案件未了,叫

我代筆寫個狀子。他口述了大意,我就寫成稿子,父親的火氣已經消盡。我準備他“火

冒”,他卻一句活沒說,只動筆改了幾個字,就交給書記抄寫。這是我唯一一次做了父

親的幫手。

我父親當律師,連自己的權益也不會保障。據他告訴我,該得的公費,三分之一是

賴掉了。父親說,也好,那種人將來打官司的事還多著呢,一次賴了我的,下次就不敢

上門了。我覺得這是“酸葡萄”論,而且父親也太低、估了“那種人”的老面皮。我有

個小學同班,經我大姐介紹,委任我父親幫她上訴爭遺產。她贏了官司,得到一千多畝

良田,立即從一個窮學生變為闊小姐,可是她沒出一文錢的公費。二十年後,抗戰期間,

我又碰見她。她通過我又請教我父親一個法律問題。我父親以君子之心度人,以為她從

前年紀小,不懂事,以後覺得慚愧,所以藉端又來請教,也許這番該送些謝儀了。她果

然送了。她把我拉到她家,請我吃一碗五個湯糰。我不愛吃,她殷勤相勸,硬逼我吃下

兩個。那就是她送我父親的酬勞。

我常奇怪,為什麼有人得了我父親的幫助,感激得向我母親叩頭,終身不忘。為什

麼有人由我父親的幫助得了一千多畝好田,二十年後居然沒忘記她所得的便宜。不顧我

父親老病窮困,還來剝削他的腦力,然後用兩個湯糰來表達她的謝意。為什麼人與人之

間的差異竟這麼人?

我們無錫人稱“馬大哈”為“哈鼓鼓”,稱“化整為零”式的花錢為“摘狗肝”。

我父親笑說自己“哈鼓鼓”(如修建那宅大而無當的住宅,又如讓人賴掉公費等),又

愛“摘狗肝”(如買古錢、古玩、善本書之類);假如他精明些,貪狠些,至少能減少

三分之二的消耗,增添三分之一的收入;但是他只作總結,並無悔改之意。他只管偷工

夫鑽研自己喜愛的學問。

我家的人口已大為減少。一九三○年,我的大弟十七歲,肺病轉腦膜炎去世。我家

有兩位脾氣怪僻的姑太太——我的二姑母和三姑母,她們先後搬入自己的住宅。小弟弟

在上海同濟上學。我在清華大學研究院肄業。一九三五年鍾書考取英庚款赴英留學,我

不等畢業,打算結了婚一同出國,那年我只有一門功課需大考,和老師商量後也用論文

代替,我就提早一個月回家。

我立即收拾行李動身,不及寫信通知家裡。我帶回的箱子鋪蓋都得結票,火車到蘇

州略過午時,但還要等貨車卸下行李,領取後才僱車回去,到家已是三點左右。我把行

李撇在門口,如飛的衝入父親屋裡。父親像在等待。他“哦!”了一聲,一掀帳子下床

說“可不是來了!”他說,午睡剛閤眼,忽覺得我回家了。聽聽卻沒有聲息,以為在母

親房裡呢,跑去一看,闃無一人,想是怕攪擾他午睡,躲到母親做活兒的房間裡去了,

跑到那裡,只見我母親一人在做活。父親說:“阿季呢?”母親說:“哪來阿季?”父

親說,“她不是回來了嗎?”母親說:“這會子怎會回來。”父親又回去午睡,左睡在

睡睡不著。父親得意說,“真有心血來潮這回事。”我笑說,一下火車,心已經飛回家

來了。父親說:“曾母齧指,曾子心痛,我現在相信了。”父親說那是第六覺,有科學

根據。

我出國前乘火車從無錫出發,經過蘇州,火車停在月臺旁,我忽然淚下不能抑制,

父親又該說是第六覺了吧?——感覺到父母正在想我,而我不能跳下火車,跑回家去再

見他們一面。有個迷信的說法:那是預兆,因為我從此沒能再見到母親。

有一次,我旁觀父母親說笑著互相推讓。他們的話不知是怎麼引起的,我只聽見母

親說:“我死在你頭裡。”父親說:“我死在你頭裡。”我母親後來想了一想,當仁不

讓說:“還是讓你死在我頭裡吧,我先死了,你怎麼辦呢。”當時他們好像兩人說定就

可以算數的;我在一旁聽著也漠然無動,好像那還是很遙遠的事。

日寇第一次空襲蘇州,一架日機只顧在我們的大廳上空盤旋,大概因為比一般民房

高大,懷疑是什麼機構的建築。那時候法市不斷跌價,父母親就把銀行存款結成外匯,

應弟弟的要求,打發他出國學醫。七妹在國專上學,也學國畫,她剛在上海結婚。家裡

只有父母親和大姐姐小妹妹。她們扶著母親從前院躲到後園,從後園又躲回前院。小妹

妹後來告訴我說,“真奇怪,害怕了會瀉肚子。”她們都瀉肚子,什麼也吃不下。第二

天,我父母親帶著大姐姐小妹妹和兩個姑母,逃避到香山一個曾委任我父親為辯護律師

的當事人家裡去。深秋天,我母親得了“惡性瘧疾”——不同一般瘧疾,高燒不退。蘇

州失陷後,香山那一帶準備抗戰,我父母借住的房子前面挖了戰壕,那宅房子正在炮火

線裡。鄰近人家已逃避一空。母親病危,奄奄一息,父親和大姐打算守著病人同歸於盡。

小妹妹才十五歲,父親叫她跟著兩個姑母逃難。可是小妹妹怎麼也不肯離開,所以她也

留下了。香山失陷的前夕,我母親去世。父親事先用幾擔白米換得一具棺材,第二天,

父女三個把母親入殮,找人在濛濛陰雨中把棺材送到借來的墳地上。那邊我國軍隊正在

撤退,母親的棺材在兵隊中穿過。當天想盡方法,請人在棺材外邊砌一座小屋,厝在墳

地上。據大姐講,我父親在荒野裡失聲慟哭,又在棺木上、瓦上、磚上、周圍的樹木上、

地下的磚頭石塊上——凡是可以寫字的地方寫滿自己的名字。這就算連天兵火中留下的

一線連繫,免得拋下了母親找不回來。然後,他不得不捨下四十年患難與共的老伴兒,

帶了兩個女兒到別處逃生。

他們東逃西逃,有的地方是強盜土匪的世界,有的已被敵軍佔領,無處安身,只好

冒險又逃回蘇州。蘇州已是一座死城,街上還有死屍。家裡卻燈火通明,很熱鬧。我大

姐姐說,看房子的兩人(我大弟的奶媽家人)正夥同他們的鄉親“各取所需”呢。主人

回來,出於意外,想必不受歡迎。那時家裡有存米,可吃白飯。看房子的兩人有時白天

出去,伺敵軍搶劫後,拾些劫餘。一次某醬園被劫,他們就提回一桶醬菜,一家人下飯

吃。日本兵每日黃昏吹號歸隊以後,就挨戶找“花姑娘”。姐姐和妹妹在鄉下的時候已

經剃了光頭,改成男裝。家裡還有一個跟著逃難的女傭。每人往往是吃晚飯的時候,日

本兵就接二連二的來打門。父親會日語,單獨到門口應付。姐姐和妹妹就躲入柴堆,連

飯碗筷一起藏起來。那女傭也一起躲藏。她愈害怕呼吸愈重,聲如打鼾。大姐說,假如

敵人進屋,準把她們從柴堆里拉出來。那時蘇州成立了維持會,原為我父親抄寫狀子的

一個書記在裡面謀得了小小的差使。父親由他設法,傳遞了一個訊息給上海的三姐。三

姐和姐夫由一位企業界知名人士的幫助,把父親和大姐姐小妹妹接到上海,三人由蘇州

逃出,只有隨身的破衣服和一個小小的手中包。

一九三八年十月,我回國到上海,父親的長鬚已經剃去,大姐姐小妹妹也已經回覆

舊時的裝束。我回國後父親開始戒掉安眠藥,神色漸漸清朗,不久便在震旦女子文理學

院教一門《詩經》,聊當消遣。不過他掛心的是母親的棺材還未安葬。他拿定厝棺的地

方只他一人記得,別人誰也找不到。那時候鄉間很不安寧,有一種盜匪專擄人勒贖,稱

為“接財神”。父親買得靈巖山“繡谷公墓”的一塊墓地,便到香山去找我母親的棺材。

有一位曾對我母親磕頭的當事人特到上海來接我父親到蘇州,然後由她家人陪我父親擠

上公共汽車下鄉。父親摘掉眼鏡,穿上一件破棉袍,戴上一頂破氈帽。事後聽陪去的人

笑說,化裝得一點不像,一望而知是知識分子,而且像個知識分子。父親完成了任務,

平安回來。母親的棺材已送到公墓的禮堂去上漆了。

一九三九年秋,我弟弟回國。父親帶了我們姐妹和弟弟同回蘇州。我二姑母買的住

宅貼近我家後園,有小門可通。我們到蘇州,因火車誤點,天已經很晚。我們免得二姑

母為我們備晚飯,路過一家菜館,想進去吃點東西,可是已過營業時間。店家卻認識我

們,說我家以前請客辦酒席都是他們店裡承應的,殷勤招待我們上樓。我們雖然是老主

顧,卻從未親身上過那家館子。我們胡亂各吃一碗麵條,不勝今昔之感。

我們在二姑母家過了一宵,天微亮,就由她家小門到我家後園。後園已經完全改了

樣。鍾書那時在昆明。他在昆明曾寄我《昆明舍館》七絕四首。第三首“苦愛君家好蒼

坊,無多歲月已滄桑,綠槐恰在朱欄外,想發濃蔭覆舊房。”他當時還沒見到我們劫後

的家。

我家房子剛修建完畢,母親應我的要求,在大杏樹下堅起一個很高的鞦韆架,懸著

兩個鞦韆。旁邊還有個蕩木架,可是蕩木用的木材太頇,下圓上平,鐵箍鐵鏈又太笨重,

只可充小孩子的盪船用。我常常坐在蕩木上看書,或躺在木上,仰看“天澹雲閒”。春

天,閉上眼只聽見四周蜜蜂嗡嗡,睜眼能看到花草間蝴蝶亂飛。杏子熟了,接下等著吃

櫻桃、楷杷、桃子、石榴等。橙子黃了,橘子正綠。鍾書吃過我母親做的橙皮果醬,我

還叫他等著吃熟透的脫核杏兒,等著吃樹上現摘的桃兒。可是想不到父親添種的二十棵

桃樹全都沒了。因為那片地曾選作鄰近人家共用的防空洞,平了地卻未及挖坑。鞦韆、

蕩木連架子已都不知去向。玉蘭、紫薇、海棠等花樹多年未經修剪,都變得不成模樣。

籬邊的玫瑰、薔薇都乾死了。紫藤架也歪斜了,山石旁邊的芭蕉也不見了。記得有一年,

三棵大芭蕉各開一朵“甘露花”。據說吃了“甘露”可以長壽。我們幾個孩子每天清早

爬上“香梯”(有架子能獨立的梯)去搞那一葉含有“甘露”的花瓣,“獻”給母親進

補——因為母親肯“應酬”我們,父親卻不屑吃那一滴甜汁。我家原有許多好品種的金

魚;幸虧已及早送人了。乾涸的金魚缸裡都是落葉和塵土。我父親得意的一叢方竹已經

枯瘁,一部分已變成圓竹。反正綠樹已失卻綠意,朱欄也無復朱顏。“旱船”廊下的琴

桌和細瓷鼓凳一無遺留,裡面的擺設也全都沒有了。我們從荒蕪的後園穿過月洞門,穿

過梧桐樹大院,轉入內室。每間屋裡,滿地都是凌亂的衣物,深可沒膝。所有的抽屜都

抽出原位,顛橫倒豎,半埋在什物下。我把母親房裡的抽屜一一歸納原處,地下還揀出

許多零星東西:小鑰匙,小寶石,小象牙梳子之類。母親整理的一小網籃古瓷器,因為

放在舊網籃裡,居然平平安安躲在母親床下。堆箱子的樓上,一大箱古錢居然也平平安

安躲在箱子堆裡,因為箱子是舊網的,也沒上鎖,開啟只看見一隻只半舊的木盒。凡是

上鎖的箱子都由背後劃開,裡面全是空的。我們各處看了一遍,大件的傢俱還在,陳設

一無留存。書房裡的善本書丟了一部分,普通書多半還在。大黑之後,全宅漆黑,據說

電線年久失修,供電局已切斷電源。

父親看了這個劫後的家,舒了一口氣說,幸虧母親不在了,她只怕還想不開,看到

這個破敗的家不免傷心呢。我們在公墓的禮堂上,看到的只是漆得烏光鋥亮的棺材。我

們姐妹只能隔看棺木撫摸,各用小手絹把棺上每一點灰塵都拂拭乾淨。想不到棺材放入

水泥擴,倒下一筐筐的石灰,棺材全埋在石灰裡,隨後就用水泥封上。父親對我說,水

泥最好,因為打破了沒有用處:別看石板結實,如逢亂世,會給人撬走。這句話,父親

大概沒和別人講。勝利前夕我父親突然在蘇州中風去世,我們夫婦、我弟弟和小妹妹事

後才從上海趕回蘇州,葬事都是我大妹夫經管的。父親的棺材放入母親墓旁同樣的水泥

擴裡,而上面蓋的卻是兩塊大石板。臨時決不能改用水泥。我沒說什麼,只深深內疚,

沒有及早把父親的話告訴別人。我也一再想到父母的戲言:“我死在你頭裡”;父親周

密地安葬了我母親,我們兒女卻是漫不經心。多謝紅衛兵已經把墓碑都砸了。但願我的

父母隱藏在靈巖山谷裡早日化土,從此和山岩樹木一起,安靜地隨著地球運轉。

自從我回國,父親就租下兩間房,和大姐姐小妹妹同住。我有時住錢家,有時住父

親那邊。鍾書探親回上海,也曾住在我父親那邊。三姐姐和七妹妹經常回孃家。父親高

興說,“現在反倒擠在一處了!”不像在蘇州一家人分散幾處。我在錢家住的時候,也

幾乎每天到父親那裡去轉一下。我們不論有多少勞瘁辛苦,一回家都會從說笑中消散。

抗戰末期,日子更艱苦了。鍾書兼做補習老師,得了什麼好吃的,總先往父親那兒送,

因為他的父母都不在上海了。父親常得意說,“愛妻敬丈人”(無錫土話是“愛妻敬丈

姆”)。有時我們姊妹回家,向父親訴苦:“爸爸,肚子餓。”因為雖然塞滿了仍覺得

空虛。父親就帶了我們到鄰近的錦江飯店去吃點心。其實我們可以請父親吃,不用父親

再“放焰口”。不過他帶了我們出去,自己心上高興,我們心理上也能飽上好多天。抗

戰勝利前夕父親特回蘇州去賣掉了普通版的舊書,把書款向我們“放焰口”——那是末

一遭的“放焰口”。

父親在上海的朋友漸漸減少。他一次到公園散步回家說,謠傳楊某(父親自指)眼

睛瞎掉了。我吃驚問怎會有這種謠言。原來父親碰到一個新做了漢奸的熟人,沒招呼他,

那人生氣,罵我父親眼裡無人。有一次我問父親,某人為什麼好久不來。父親說他“沒

臉來了”,因為他也“下海”了。可是抗戰的那幾年,我父親心情還是很愉快的,因為

愈是在艱苦中,愈見到自己孩子對他的心意。他身邊還有許多疼愛的孫兒女——父親不

許稱“外孫”禍“外孫女”,他說,沒什麼“內孫”“外孫”;他也不愛“外公”之稱。

我的女兒是父親偏寵的孫女之一,父親教她稱自己為“公”而不許稱“外公”,缺憾是

母親不在,而這又是唯一的安慰,母親可以不用再操心或勞累。有時碰到些事,父親不

在意,母親料想不會高興,父親就說,幸虧母親不在了。

我們安葬了母親之後,有同鄉借住我家的房子。我們不收租,他們自己修葺房子,

並接通電線。那位鄉紳有好幾房姨太太,上輩還有老姨太,恰好把我們的房子住滿。我

父親曾帶了大姐和我到蘇州故居去辦手續。晚上,房客招待我們在他臥房裡閒談。那間

房子以前是我的臥房。他的床恰恰設在我原先的床位上。電燈也在原處。吃飯間裡,我

母親設計製造的方桌、圓桌都在——桌子中間有個可開可合的圓孔,下面可以放煤油爐,

湯鍋燉在爐上,和桌上的碗碟一般高低,不突出礙手。我們的菜櫥也還在原處。我們卻

從主人變成了客人,恍然如在夢中。

這家搬走後,家裡進駐了軍隊,耗掉了不知多少度的電,我們家還不起,電源又切

斷了。勝利前夕,上海有遭到“地毯轟炸”的危險,小妹妹還在震旦女子文理學院上學,

父親把她託給我,他自己帶著大姐和三姐的全家到蘇州小住。自從鍾書淪陷在上海,父

親把他在震旦教課的鐘點讓了給鍾書,自己就專心著書。他曾高興地對我說,“我書題

都想定了,就叫《詩騷體韻》。阿季,傳給你!”他回蘇州是帶了所需的書走的。

父親去世後,我末一次到蘇州舊宅。大廳上全堂紅木傢俱都已不知去向。空蕩蕩的

大廳上,停著我父親的棺材。前面搭著個白布幔,掛著父親的遺容,幔前有一張小破桌

子。我像往常那樣到廚下去泡一碗釅釅的蓋碗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門檻上傻哭,我

們姐妹弟弟一個個悽悽惶惶地跑來,都只有門檻可坐。

開弔前,搭喪棚的人來纏結白布。大廳的柱子很頂,遠不止一抱。纏結白布的人得

從高梯上爬下,把白布繞過柱子,再爬上梯去。這使我想起我結婚時纏結紅綠綵綢也那

麼麻煩,聯想起三姐結婚時的盛況,聯想起新屋落成、裝修完畢那天,全廳油漆一新,

陳設得很漂亮。廳上懸著三盞百支光的扁圓大燈,父親高興,叫把全宅前前後後大大小

小的燈都開亮。蘇州供電有限,全宅亮了燈,所有的燈光立即減暗了。母親說,快別害

了人家;忙關掉一部分。我現在回想,盛衰的交替,也就是那麼一剎那間,我算是親眼

看見了。

我父親去世以後,我們姐妹曾在霞飛路(現淮海路)一家珠寶店的櫥窗裡看見父親

書案上的一個竹根雕成的陳摶老祖像。那是工藝品,面貌特殊,父親常用“棕老虎”

(棕制圓形硬刷)給陳摶刷頭皮。我們都看熟了,決不會看錯。又一次,在這條路上另

一家珠寶店裡看到另一件父親的玩物,隔著櫥窗裡陳設的珠鑽看不真切,很有“是耶非

耶”之感。我們忍不住在一家家珠寶店的櫥窗裡尋找那此玩物的伴侶,可是找到了又怎

樣呢?我們家許多大銅佛給大弟奶媽家當金佛偷走,結果奶媽給強盜拷打火燙,以致病

死,偷去的東西大多給搶掉,應了俗語所謂“湯裡來,水裡去”。父親留著一箱古錢,

準備充小妹妹留學的費用。可是她並沒有留學,日寇和家賊劫餘的古瓷、古錢和善本書

籍,經過紅衛兵的“抄”,一概散失,不留痕跡。財物的聚散,我也親眼見到了。

我父親根本沒有積累家產的觀念,身外之物,人得人失,也不值得掛念。我只傷心

父親答應傳給我的《詩騷體韻》遍尋無著,找到的只是些撕成小塊的舊稿。我一遍比一

遍找得仔細,嚥下大量拌足塵土的眼淚,只找出舊日記一捆。我想從最新的日記本上找

些線索,只見父親還在上海的時候,記著“阿x來,饋xx”。我以為他從不知道我們送

了什麼東西去,因為我們只悄悄地給父親裝在瓶兒罐兒甲,從來不說。我驚詫地坐在亂

書亂紙堆裡,發了好一會兒呆。我常希望夢見父親,可是我只夢見自己蹲在他的床頭櫃

旁,揀看裡面的瓶兒罐兒。我知道什麼是他愛吃而不吃的,什麼是不愛吃而不吃的。我

又一次夢見的是我末一次送他回蘇州,車站上跟在背後走,看著他長袍的一角在掀動。

父親的臉和那部《詩騷體韻》的稿子,同樣消失無蹤了。

我父親在上海經常晤面的一位老友有輓詞五首和附識一篇,我附在後面,因為讀了

他的“附識”。可約略知道《詩騷體韻》的內容。

讀他的輓詞,似乎惋惜我父親的子女不肖,不能繼續父學;他讀了我的回信,更會

嘆恨我們子女無知,把父親的遺稿都丟失了。“附識”中提到的《釋面》、《釋笑》等

類小文一定還有,可是我連題目都不知道。父親不但自己不提,而且顯然不要我看,我

也從未違反他沒有明說的意思。《詩騷體韻》書,父親準是自己不滿意而毀了,因為我

記得他曾說過,他還想讀什麼什麼書而不可得。假如他的著作已經謄清,他一定會寫信

告訴我。毀掉稿子當是在去世前不久,他給我的信上一字未提起他的書,我兩個姐姐都

一無所知。父親毀掉自己的著作,罪過還在我們子女。一個人精力有限,為子女的成長

教育消耗太多,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來。

我讀了《堂吉訶德》,總覺得最傷心的是他臨終清醒以後的話:“我不是堂吉訶德,

我只是善人吉哈諾。”我曾代替父親說:“我不是堂吉河德,我只是《詩騷體韻》的作

者。”我如今只能替我父親說:“我不是堂吉訶德,我只是你們的爸爸。”

我常和鍾書講究,我父親如果解放後還在人間,他會像“忙人”一樣,成為被“統”

的“開明人士”呢,還是“腐朽的資產階級”呢?父親末一次離開上海的時候,曾對我

賣弄他從商店的招牌上認識的俄文字母,並對我說:“阿季,你看吧,戰後的中國是俄

文世界。”我不知道他將怎樣迎接戰後的新中國,料想他準會驕傲得意。不過,像我父

親那樣的人,大概是會給紅衛兵打死的。

我有時夢想中對父親說:“爸爸,假如你和我同樣年齡,《詩騷體韻》準可以寫成

出版。”但是我能看到父親虎著臉說:“我只求出版自己幾部著作嗎?”

像我父親那樣的知識分子雖然不很普遍,卻也並不少。所以我試圖盡我的理解,寫

下有關我父親的這一份資料。

[附]補塘兄輓詞五首

同學小弟侯士綰皋生

華年卓犖笑拘虛,兩渡滄瀛窮地輿。返國久親三尺法,閉門更讀五車書。養痾暫止

懸河口,投老欣逢濱海居。四十年來各奔走,幸今略補舊交疏。

擾擾粗才窺管天,紛紛俗子耘心田。心期獨洽劉原父,腹笥交推邊孝先。大小鐘鳴

隨杵叩,淺深水澈得犀燃。俞章絕業今誰繼,俯仰乾坤一泫然。

誰省人間萬竅號,權衡今古析秋毫。法言切韻尋源遠,神瞽調音造詣高。早歲準繩

循段孔,暮年金玉在詩騷(兄著《詩騷聲勢》特刊)。太玄傳後差堪必,心力寧為覆瓿

勞。

六書原委極鑽磨,愧我青編輕讀過。欲向楚金愧叔重,反同海嶽哭東坡。茅亭質證

成陳跡,水榭追隨感逝波。自古儒林多大耋,於君獨靳奈天何。

相期共待泰階平,舊學商量娛此生。市月偶逢生鄙吝,踵門一見說歸程。方誇元亮

幽居樂,遂聽彥龍蒿里聲。任時不堪思惜別,悲懷未敘淚先傾。

補塘兄深於說文音韻之學,餘與在大興公園晤談最多,四五年如一日。餘嘗為言我

國語言文學音節之美,實在雙聲疊韻,而善於運用者,莫若司馬相如《大人賦》,惜昭

明寡識,《文選》失收,兄謂《詩經》一書。實為古時音韻譜,節奏尤美,殆均經瞽矇

審定,所用雙聲疊韻,配列甚勻,多為對偶,如周南《葛罩》二章之崔鬼虺聵,三章之

高岡玄黃,尤為顯著。嘗推本許氏《說文》聲母通假,求得同聲同韻之字,視前為多,

再依據孔廣森陰陽聲對轉之說,求得對轉通韻之字,愈益加多,以此周頌《清廟》,歷

來音韻家稱為無韻者,均能有韻。茲正將《詩經》逐字逐句加註音韻,頗多創穫。予謂

兄言詩之成韻不僅在句尾,有在句中者,如曹風《下泉》前三章之彼我兩字,早經揭示,

又各章往往僅有少數換韻之字不同,餘皆同句同字,此相同之字雖不在一章,亦自然成

的,如周南《樛木》三章,僅有首章之累綏、次章之荒將、三章之縈成換字換韻,其餘

字句皆同,皆應成韻。餘藏丁以此著《毛詩正韻》,照此求韻,所得較前人大為增多。

見亟索現,旋為餘言丁書甚精闢,大堪參究,尤嘉其遇不得解處能虛懷闕疑,惟不知採

用陰陽聲對轉之說,致所收成韻之字仍多遺漏。後為餘言《詩經音韻》已注就,並草成

幾例,又以屈子《離騷》音調差堪比美,亦為加註如前,蓋歷久而兩書始成,合名之日

《詩騷聲勢》,1……據稱系用鉛筆繕寫,仍時加校正……此書稿本似應在蘇寓……望

善為儲存,將來設法刊行,以傳絕學……又餘曾見兄署名“老圃”在《新聞報》登載

《釋面》、《釋笑》、《自稱》三篇,文字證引既博,樹義亦精,不知關於此類著述以

及其它,府上存否稿本……如能蒐集,亦希儲存,俟他日刊印論叢等書,以廣其傳,實

為餘區鼬所深望也。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八月十二日侯皋生附識。

1我父親後來改為《詩騷體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