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傅雷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他也高興地學起十六帖來,並用草書抄稿子。

解放後,我們夫婦到清華大學任教。傅雷全家從昆明由海道回上海,道過天津。傅

雷到北京來探望了陳叔通、馬敘倫二老,就和梅馥同到我們家來盤桓三四天。當時我們

另一位亡友吳晗同志想留傅雷在清華教授法語,央我們夫婦作說客。但傅雷不願教法語、

只願教美術史。從前在上海的時候,我們曾經陪傅雷招待一個法國朋友,鍾書注意到傅

雷名片背面的一行法文criiiqued-art(美術批評家)。他對美術批評始終很有興趣。

可是清華當時不開這門課,而傅雷對教學並不熱心。儘管他們夫婦對清華園頗有留戀,

我們也私心竊願他們能留下,傅雷決計仍回上海,幹他的翻譯工作。

我只看到傅雷和鍾書鬧過一次彆扭。一九五四年在北京召開翻譯工作會議,傅雷未

能到會,只提了一份書面意見,討論翻譯問題。討論翻譯,必須舉出例項,才能說明問

題。傅雷信手拈來,舉出許多謬誤的例句;他大概忘了例句都有主人。他顯然也沒料到

這份意見書會大量印發給翻譯者參考;他拈出例句,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錯來示眾了。這

就觸怒了許多人,都大罵傅雷狂傲;有一位老翻譯家竟氣得大哭。平心說,把西方文字

譯成中文,至少也是一項極繁瑣的工作。譯者儘管認真仔細,也不免掛一漏萬,譯文裡

的謬誤,好比貓狗身上的跳蚤,很難捉拿淨盡。假如傅雷打頭先挑自己的錯作引子,或

者挑自己幾個錯作陪,人家也許會心悅誠服。假如傅雷事先和朋友商談一下,準會想得

周到些。當時他和我們兩地間隔,讀到鍾書責備他的信,氣呼呼地對我們沉默了一段時

間,但不久就又回覆書信來往。

傅雷的認真,也和他的嚴肅一樣,常表現出一個十足地道的傅雷。有一次他稱讚我

的翻譯。我不過偶爾翻譯了一篇極短的散文,譯得也並不好,所以我只當傅雷是照例敷

衍,也照例謙遜一句,傅雷怫然忍耐了一分鐘,然後沉著臉發作道:“楊絳,你知道嗎?

我的稱讚是不容易的。”我當時頗像頑童聽到校長錯誤的稱讚,既不敢笑,也不敢指出

他的錯誤。可是我實在很感激他對一個剛試筆翻譯的人如此認真看待。而且只有自己虛

懷若谷,才會過高地估計別人。

傅雷對於翻譯工作無限認真,不懈地虛心求進。只要看他翻譯的這傳記五種,一部

勝似一部。《夏洛外傳》是最早的一部。《貝多芬傳》雖然動筆最早,卻是十年後重譯

的,譯筆和初譯顯然不同。他經常寫信和我們講究翻譯上的問題,具體問題都用紅筆清

清楚楚錄下原文。這許多信可惜都已毀了。傅雷從不自滿——對工作認真,對自己就感

到個滿。他從沒有自以為達到了他所懸的翻譯標準。他曾自苦譯筆呆滯,問我們怎樣使

譯文生動活潑。他說熟讀了老舍的小說,還是未能解決問題。我們以為熟讀一家還不夠,

建議再多讀幾家。傅雷悵然,嘆恨沒許多時間看書。有人愛說他狂傲,他們實在是沒見

到他虛心的一面。

一九六三年我因妹妹楊必生病,到上海探望。朋友中我只拜訪了傅雷夫婦。梅馥告

訴我她兩個孩子的近況;傅雷很有興趣地和我談論些翻譯上的問題。有個問題常在我心

上而沒談。我最厭惡翻譯的名字佶屈聱牙,而且和原文的字音並不相近,曾想大膽創新,

把洋名一概中國化,歷史地理上的專門名字也加簡縮,另作“引得”或加註。我和傅雷

談過,他說“不行”。我也知道這樣有許多不便,可是還想聽他談談如何“不行”。六

四年我又到上海接妹妹到北京休養,來去匆匆,竟未及拜訪傅雷和梅馥。“別時容易見

時難”,我年輕時只看作李後主的傷心話,不料竟是人世的常情。

我很羨慕傅雷的書齋,因為書齋的佈置,對他的工作具備一切方便。經常要用的工

具書,伸手就夠得到,不用站起身。轉動的圓架上,攤著幾種大字典。沿牆的書櫥裡,

排列著滿滿的書可供參考。書架頂上一個鏡框裡是一張很美的梅馥的照片。另有一張傅

雷年輕時的照片,是他當年贈給梅馥的。他稱呼梅馥的名字是法文的瑪格麗特;據傅雷

說,那是歌德《浮士德》裡的瑪格麗特。幾人有幸福娶得自己的瑪格麗特呢!梅馥不僅

是溫柔的妻子、慈愛的母親、沙龍里的漂亮夫人,不僅是非常能幹的主婦,一身承擔了

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的雜務,讓傅雷專心工作,她還是傅雷的秘書,為他做卡片,抄稿

子,接待不速之客。傅雷如果沒有這樣的好後勤、好助手,他的工作至少也得打三四成

折扣吧?

傅雷翻譯這幾部傳記的時候,是在“陰霾遮蔽整個天空的時期”。他要借偉人克服

苦難的壯烈悲劇,幫我們擔受殘酷的命運,他要宣揚堅忍奮鬥,敢於向神明挑戰的大勇

主義。1可是,智慧和信念所點燃的一點光明,敵得過愚昧、褊狹所孕育的黑暗嗎?對

人類的愛,敵得過人間的仇恨嗎?嚮往真理、正義的理想,敵得過爭奪名位權利的現實

嗎?為善的心願,敵得過作惡的力量嗎?傅雷連問他忠實的伴侶,竟被殘暴的浪潮衝倒、

淹沒。可是誰又能怪傅雷呢。他這番遭遇,對於這幾部傳記裡所宣揚的人道主義和奮鬥

精神,該說是殘酷的諷刺。但現在這五部傳記的重版,又標誌著一種新的勝利吧?讀者

也許會得到更新的啟示與鼓勵。傅雷已作古人,人死不能復生,可是被遺忘的、被埋沒

的,還會重新被人記憶起來,發掘出來。

1參看傅雷《貝多芬傳》譯者序。

一九八○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