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聶隱娘

俠客行 金庸 第2頁,共2頁

《通鑑》中記載:「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如果呂用之要裴鉶寫這樣一篇文章,證明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看來裴鉶也不敢不寫;也許,裴鉶是受了呂用之豐富的「稿費」。

這猜測只是我的一種推想,以前無人說過,也拿不出什麼證據。

我覺這篇傳奇中寫得最好的人物是妙手空空兒,聶隱娘說「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他出手只是一招,一擊不中,便即飄然遠引,決不出第二招。自來武俠小說中,從未有過如此驕傲而飄逸的人物。

《太平廣記》第一百九十四卷〈聶隱娘〉條中,陳許節度使作劉昌裔,與史實較合。劉昌裔是策士、參謀一類人物,善於用兵。劉悟做的是義成節度使。兩人是同時代的人。

唐朝貞元是德宗的年號,從西元七八五年到八○五年,共二十年,年號卻算到貞元二十一年。德宗的曾祖父是唐玄宗(明皇),祖父是肅宗,父親是代宗。德宗統治的時候,唐朝經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河北、河南、山東一帶都為武人所割據,朝廷所能統治的範圍已大為縮小。魏博在今河北省南部,山東濟南、淄博以西,河南安陽以東,節度使田承嗣兵力強盛,佔有七州之地,不奉朝廷的命令。貞元后期,陳許節度使是劉昌裔,此人較有策略,是個比較有頭腦的軍閥,本來是帶兵的大將,地位大概與聶隱孃的父親聶鋒相當,後來立了幾次戰功,又與朝廷的命令配合,升為節度使。他所管轄的河南陳州、蔡州一帶,後來給反叛朝廷的吳少誠、吳元濟父子並了去。憲宗派宰相裴度攻克蔡州,擒了吳元濟,大將李愬雪夜入蔡州,是唐代有名的一場戰役。(當時劉悟是昭義節度使,統治山西長治一帶。)

憲宗皇帝圖謀收藩時,宰相武之衡給藩鎮派刺客暗殺而死。〈聶隱娘傳〉中所述精精兒、空空兒等與聶隱娘暗殺及反暗殺的鬥爭,也反映了當時政界的實況。這個時候,在日本是奈良時期到平安時期,在歐洲是「神聖羅馬帝國」初建,也都是動盪不安的時期。

b附錄聶隱娘/b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雲:「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唸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

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松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雲:‘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雲:‘後二十年,方可一見。’」

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

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

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雲: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

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僕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願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系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而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僕射之福耳。但以於闃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

自此劉轉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雲:「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

開成年,昌裔(此處作劉「昌裔」而不作劉悟)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雲:「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b(原文完)/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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