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揹著書包,轉身往坡下走,沒有回頭,直到肯定他再也看不見我時,才停下來想,他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
如果我回過頭去,歷史老師一定仍然站在路上目送我下坡。只要我朝回走,走近他,我一定能看見他的臉上那只有我能看見的悲傷,他的性格不許他講出來。假若我能體諒別人,假若他能直接向我說出來,或許我們能彼此心靈靠近。
而我正被自己內心的慾望折磨著,盼望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抱在懷中,親吻我。
母親從未在我的臉上親吻,父親也沒有,家裡姐姐哥哥也沒有這種舉動。如果我在夢中被人親吻,我總會驚叫起來,我一定是太渴望這種身體語言的安撫了。每次我被人欺辱,如果有人把我摟在懷裡,哪怕輕輕拍拍我的背撫摸我的頭,我就會忘卻屈辱。但我的親人從未這樣對待過我。這裡的居民,除了在床上,不會有撫摸、親吻、擁抱之類的事。沒有皮膚的接觸,他們好象無所謂,而我就不行。我只能暗暗回憶在夢中被人親吻的滋味。就這一點,就證明我不正常。
歷史老師沒有,幾乎沒有碰過我任何部位的皮膚,可能他也害怕?
4
漲水前退水後,又長又寬的岸灘,沙泥裡混著鵝卵碎石,鏽黃鋼纜繃緊在地面。被波浪鑿打得傷痕累累的大礁石,猙獰地立在江水中。在漲水時讓水手膽寒的巨石,退水時變成一個形如烏龜的小島。
每年夏天,遠遠近近的人,都到江邊較平緩的石灘地段去洗澡。我們不說游泳而說洗澡。下河洗澡的人,翻動著或凸或扁的肚皮,與河水遊耍著。精瘦的小男孩們,打水仗,扔沙彈,一律光赤著身子。泊在駁船邊的貨船上的水手們,熱得發慌,黑亮著一身皮肉,栽個迷頭,泡進一江黃湯裡。對我們這些從未見過私人浴室廁所的人來講,有一江水,不管何種顏色,怎樣折騰都是福氣。長江從上游高原奔流到四川盆地中央,在重慶這一段,水勢已經不太急喘。但每年夏天江裡仍舊淹死不少人。很多是洗澡特膽大的,也有船翻扣斃在江裡的,被謀害扔到江裡的,當然也有對這個人世滿腔怨恨一頭栽下水的。死得再光彩,走得再冤枉,都一樣,長江絕不會被填滿。
「快走嘍,看水打棒!」滿街滿院吼聲象鑼鼓。幾條街上的人,趿著拖鞋,捧著飯碗,順坡跑向江邊。
看死屍,是南岸人日復一日刻板生活少有的樂趣。在彈子石渡口下端的迥水沱邊,有個鋸木廠。那兒水緩,岩石高,鋸屑總把那一段江水,擾成一種怪怪的濃湯。屍體沾裹著木屑,顏色不明不白,腫脹得象一段樹木,很難辯認出淹死的是什麼人。他們的衣服褲子早就被水流沖走,或是彆扭地裹在身體某一段,雖然幾乎赤裸,卻不易看出男女。不過,只要奔來圍觀的人中有親人或仇人,泡得發紫的臉,七竅裡就會流出鮮紅的血。
可惜,淹斃者「認親認仇」的可能性不大。大部分屍體,從上游不知幾十幾百里外漂來,如果不在這骯髒的河灣靠岸,就會再漂上幾百里幾千里,到更遠的異鄉。但是,如果他們漂到岸邊的時間,在淹死七天之內,還會維持最後一個性別特徵:女的仰著,男的俯著。我開始知曉男女之事後,想起這些不幸者,心禁不住怦然一動:江水泡得那些男男女女肉爛骨銷,不就是在擁抱他們,給他們最後的愛撫,性的愛撫?
在這幢尖頂樓二層的辦公室裡,我感覺到夜色紫裡泛藍,殘留白晝的熱氣,附近水田裡的蛙鳴把亮火蟲吹出樹叢,耀眼地飛舞。
當我一開口對歷史老師說話,就感到高興,他喝著茶,不時咪著眼睛瞅我。
三哥在江邊洗澡的人堆裡,又瘦又黑。母親老是數落三哥:「你不要命,我還要你的命。」三哥的耳朵不進椒鹽,哪聽母親的?他的命是輕輕拈來的,隨隨便便耍的,我從來沒見他破一點皮。
三哥身後老有二三個淌著鼻涕的小破孩兒,不管三哥理不理睬,仍涎著臉,提著松跨的褲衩,赤腳跟著他們的英雄。
大姐的第一個女兒還只有二個月時,三哥看著嬰兒粉紅的臉蛋好耍,趁打瞌睡的大姐不防,偷偷把嬰兒抱下河去。他撤開手,讓嬰兒在江水中自個兒撲騰。大姐忽有所感地驚醒過來,跳下床,院內院外找得呼天搶地,看見三哥託著嬰兒回來,溼淋淋的衣服還滴著水,頭上沾著一根黃蔫蔫的稻草。「她不用教就會遊。」三哥說,不把大姐的怒吼當一回事。
母親氣得臉色煞白,但也沒有動手打他,晚飯照舊給他多添了一碗。
「水打棒,早晚的事。」大姐恨著母親,臭罵三哥。
三哥瞪了一眼大姐,聳聳鼻子,就竄出院門,溜個沒影了,準是下河去洗回頭澡。
「老三,你回來。」母親著急地叫道。桌上還留著稀飯泡菜。「孤頭鳥,沒良心的傢什。」
我的腳不聽使,往堂屋外走。母親一清二楚地對我說:「六六,你不許跟著去!」她急急收拾一個自己手縫的布包,裡面裝了換洗衣服和鹹菜,趕回廠裡去。她一週回來一次,總忘不了把我打整一番:絕對不準下河洗澡,單獨一個人更不行,到江邊看在岸邊耍也不行。水裡會伸出手爪,丟擲套子。水不認好人,更要抓娃兒。
從我能聽懂話能走路,母親便不斷地說水的可怕。我這個江邊長大的舵工的女兒,竟然從未學過游泳。沿江住的男孩女孩,沒有一個不是好水性。而我,也從來不是個聽話的孩子,偏偏聽進了母親不準下水的話。
我害怕渡江,說不出來的怕。尤其是節假日,人多,象牲口擠著,艙頂有救生衣,翻船往往就一眨眼工夫,誰能搶到救生衣?有次我下坡準備過江,正看見渡船翻在江中心:一江都是黑乎乎的腦袋,象皮球浮在發怒的江水中,一冒一沉,嚇得我在坡上坐了下來。
歷史老師沒象平時那樣,聽我說下去,而是笑話我怕水,不敢游泳。他說,游泳很簡單。女孩子學蛙泳好看,說著他站起來,走向我。繞著我走了半圈,從背後抓著我的雙臂,我的皮膚即刻火燒火燎。他的手大而溫暖,非常有力。讓我的手向前伸直,隨著他的手一起划動。他的神態很坦然,以致他挨著我的後背時,我都沒覺察出他的心眼。
突然明白後,我臉一下紅了,氣惱地甩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他板著臉說,你不想學就算了。
房間裡真靜,我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過了好幾秒鐘,我什麼也未等到。我感到自己又做了一次小傻瓜,就往門口走。
「不多呆一會?」
「不。」我說著走到門口,把辦公室門的把手握住,「我把這門關上?」
「不用關,」他仍站在原處。
拉著書包帶子,我轉過身勉強笑了笑。他沒動,兩眼專注地看著我。「想來就來,要不要我送?」他說。
「不。」我說完,長嘆一口氣,彷彿想把胸中的抑鬱悵惘吐個乾淨。
我走出那幢樓好遠,眼裡噙滿淚水,他可能根本就不喜歡我,也可能就是有意玩弄我,就象小說裡那種男人,騙女人上當,然後把女人拋棄。
他就是那樣的男人!我在回家的路上把他恨死,決定今後再也不理他了。但在晚上躺上床時,我禁不住又想著他,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逃跑?是我不對。我撫摸自己的臉,想象是他的手,順著嘴唇,脖脛朝下滑,我的手探入內衣觸到自己的rx房,觸電般閃開,但又被吸了回去,繼續朝身體下探進,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傳遍全身,我閉上了眼睛。
整個白天,我在努力拒絕回想與他在一起的情景,沒有想過他一分鐘。黑夜籠罩,一切歸於寂靜,歷史老師的形象便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如果那會兒他動手抱住我,我會怎麼樣,掙扎還是順從?
我的臉紅著,耳朵里老鼠在樓板夾層的跑動,天窗外不知是哪家的嬰兒在委委屈屈地哭啼。過了一陣,堂屋裡有人在咳嗽。我輕腳輕手在床上坐起來,咳嗽聲就停了,一躺下,那聲音又響起,故意不讓我睡覺似的。
堂屋有個樟木棺材,又重又大,是我家對門鄰居程光頭為他的老母親做成的,用了他一個長工休假。棺材比我的年齡還大,我還在滿地爬時,就在最裡端的石牆一邊擱著了,冷冷冰冰的,有一張不夠長的塑膠布搭在上面擋灰。裡面堆了陳年穀糠殼,不知誰把一個不下蛋的母雞放在裡面,一睡就是幾星期,弄得程光頭站在天井,叉腰跺腳罵爹罵娘。雞主人忌諱罵棺材會落得晦氣,但也迎著程光頭對罵開了,好象是他的雞受了委屈。
程光頭是駁船上的伙伕,船停在江北維修,放假回家。清晨打太極拳,夜晚拉二胡,都是看不得聽不得的水平。他愛摸自己剃剪的光頭,不等頭髮長出,就要用剃刀仔細地刮掉。每回從船上回家,還未到院門口,就開始叫起「媽,媽,」一直叫到走進院門,跨入堂屋右側自家門老母親跟前才停止。他的父親在日本人空襲重慶時喪命,母親才三十出頭,未改嫁,兩隻三寸小腳,獨撐著一艘打魚船在嘉陵江上,把他拉扯成人。母親如今已是七十奔八十的人,病病歪歪,大都在屋裡躺著。
婆媳不合,在這條街是家常便飯。可他家的情形有點特殊。他太有孝心了,半夜也會從老婆床上跑到母親床前,幫母親掖被子,怕母親受涼。老婆後來受不了,一氣之下住進紗廠集體宿舍。院子裡的人聽見「媽,媽,」的叫聲響起,就上前搭訕:「喲,孝子回來啦。」他笑嘻嘻地點點頭。
蓋得嚴嚴的棺材,母雞在裡面沒有悶死也是怪事一樁。文革中程光頭做過工宣隊,去過北京,參觀過先進經驗,回來後津津樂道,是我們這一帶最見過世面的人。那幾年他把棺材搬回自家半截敝開的閣樓上。堂屋貼滿語錄、忠字,偉大領袖的畫像。一大早他指揮向偉大領袖做請示彙報,沒有人敢不來,我不會唱歌,聲音細而尖。
除夕夜的飯菜太香,窮人家平時吃得節儉,過年還是有好吃的,藕燉肉骨頭,鹽炒花生米,特別是涼拌紅蘿蔔絲,上面澆了平時不會有的香噴噴辣滋滋的辣椒油。但母親不管我們有多饞,都不讓我們先動筷子,通通趕出房間,讓我們在冷溲溲的堂屋或天井站著。她一人在房內,天知道在幹些什麼,嘴裡心裡唸叨著什麼。母親說不這樣,祖先會不高興。
「祖先都不在了,啷個會知道?」我不識好歹,姐姐哥哥們都閉嘴不說,我偏要說。
「亂講,祖先這陣子就在我們邊上站著。」母親恨了我一眼。
等一家人可以坐攏在桌前,母親指著桌上碗筷說:「你們看,剛才筷子頭朝外,現在頭朝裡了,祖先來過了。」
「來過了。」四姐附和。
「六六,你拿筷子改不改?」母親逮住了我。我舉著筷子,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狀。
「你看,筷子不能握在頭上,在頭上,你以後會離家遠走,再也回不來。你拿近點,這樣就總會呆在父母身邊。」
我的手移到筷子中部。
「不行,這樣也不對,你耳朵生翅膀了,總聽不見我的話?不能叉開筷子,叉開了,你守不住錢,會一輩子窮。象這樣,拿穩,大拇指和二指壓在一塊。看你。教都教不轉,得了,你今天先吃飯,明天給媽改過來。」
姐姐哥哥端著飯碗,埋頭吃他們的飯,象未聽見一樣。
一到清明節,父親有時一人,有時也帶上我和五哥去山坡挖清明菜。小心摘,留住根。他說這樣明年我們還可以摘到,餓肚子那幾年就是連根也吃了,到現在野菜越來越難找。
這種野菜,奇怪極了,只在清明節前鮮嫩嫩,過了節就顯出老相,即使是清晨露珠亮亮地滾動在菜葉上,也那樣,有點象女人的生命。它葉不大,也不寬厚,生有一層淡白色的毛,茸茸的,一小棵一小棵。用清水洗淨後,切碎,放入和好的麵粉裡攪混,用手拍扁,一個挨著一個,放在炒菜用的鐵鍋邊上。待鍋底水乾,便揭開蓋,把鍋傾斜地在灶上轉動。熟的清明菜有股清香,粘粘連連的,有個好聽的名字:清明粑。
父親叫我們吃清明粑時別說話,他的嚴肅勁和母親祭祖先時不一樣,有種讓我們畏懼的東西。父親遠離家鄉浙江,在戰火連綿、生死未卜的行軍途中,遇到鄉親,才知道了父母早已去世,他的祖先之魂,太遠了一些,不容易召到飄流它鄉的兒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