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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完晚自習出來,我發現歷史老師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就走上那幢尖頂大樓。他在看書,但我覺得他在等我。看見我進來,他就笑了。你想喝水吧?他指指桌上的茶杯,說你不在乎就喝我的杯子,我這刻沒病,向毛主席保證。
我沒去拿茶杯,站在辦公桌前。窗外飄起了小雨,辦公室燈光柔和,我心裡有種找到家的感覺。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眼睛裡閃著光澤。
他住在他父母的木結構平房裡,一個房間隔成兩部分,有個小後門。我不太清楚他父母的經歷,只知道解放後某一年的某一個政治運動起,他父親成了受管制的「反社會主義分子」,開除工職。到底什麼樣的人算作「反社會主義分子」,連歷史老師也說不清。母親先是在銀行作職員,後也沒了工作,在家做些縫縫補補的事。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家房基是個斜坡,後門石塊壘起五六級,粗壯的黃桷樹枝椏往鄰居家伸延,那家人房子只有一間,就以黃桷樹依岩石搭了個吊腳樓。
歷史老師家後門還有棵葡萄樹,藤葉蔫巴巴的,欠肥料欠愛護。他有個弟弟,在文革武鬥中死去。他弟弟死後,那棵葡萄樹突然竄長,枝蔓四處勾延,纏著黃桷樹,貼著牆和瓦片,枝葉茂盛,而且果紅甜香。從樹葉上掉下的豬兒蟲也綠得瑩晶,蠕動著肥壯壯的身軀,葡萄引來許多偷摘葡萄的人。
在月圓的半夜裡,後門外面有怪叫和哭鬧聲。「是死兒變鬼,成樹精爬在樹上了。」鄰居九歲的小孩,中午睡了一覺,揉揉眼,直衝沖走到街上逢人便講,他說他看見的。他滿街滿巷走,被趕回家的母親當街賞了幾巴掌,才把他從夢遊中喚回,罰他在有齒的搓衣板上跪著。
大人打孩子,天經地義,看熱鬧的人只看不勸。就跟到江邊看淹死的人,山上看無頭屍體,路上突發病昏厥的人。人們的眼睛一般都睜著,很少伸出援手,倒不是怕死鬼替身。生生死死瘋瘋傻傻本是常事,不值得大驚小怪,每人早晚都要遇到。
歷史老師說他有幾個朋友,常在一起聚聚。「你來,你可聽聽他們談文學。你自己來挑挑書看,」他的口氣裡真有種希望我去的意思,這是他第一次誠懇地把我當平輩。他們都是一群有同等經歷或背景的人,幾個人聚在一起,讀書談文,討論共同感興趣的題目。聽自己改裝的收音機,他們不象這裡的一般居民,只有收香港電臺的流行歌曲,他們聽別的節目,收別的臺:美國英國的中文短波廣播。這些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收聽「敵臺」,三十來年,都是要判重刑的,雖然到1980年已查得不如前些年那麼嚴了,干擾音也不那麼強了,但一提起這二個字,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這地方,暴雨若下起來,非常驚人,從山坡上能看見閃電和雷雲,在江面狂飛,但暴雨不會長過十分鐘。就跟重慶人胸中有氣得出,氣未出盡就收常叫人受不了的是這個城市長年細雨綿綿,非要把每家每戶的木傢俱黴掉爛掉,所有的蟲類都趕出牆縫,湊熱鬧到餐桌前聚會一番,才稱心如願。
細雨下起時,石板的街面全是泥漿,滑溜溜的,沒一處乾淨。雨下得人心煩百事生,看不到雨停的希望。冬季下雨天特別多,買不起雨靴的人,就只能穿夏天的涼鞋。冰冷的雨水從腳趾往外擠,凍得渾身直打顫。
細雨,有時細得變成了霧,在空中飄忽不落,看不清遠處,更看不見江對岸,僅僅聽得到江上的汽笛呼喊著,相互警告。
在這麼一個細雨天,我順江往山坡上爬,石階不平整,好象一踩就會滑動。我戴了頂舊斗笠,竹葉已從折斷的邊框伸出根鬚,斗笠前沿成串滴水,必須身子朝前傾,雨水才不致於灑在身上。
歷史老師家的門是假合上的。據他說,鄰居是不去他家的。不去怕是有什麼禁忌,而禁忌就是對我的誘惑。我站在他家屋簷下,心裡裝滿誘惑,叫門。
等了好半天,也沒人應。
我輕輕推門走了進去。一張婦人的照片端正地在書櫥上,她的頭髮雖說是全中國一樣的掛麵式,但攏在腦後,漆黑油亮,橢園臉,脖子邊是件毛衣,外套了件粗呢的大衣。這感覺讓我怦然心動。不用指點,我知道是他的母親。和他象極了,她的神色象有話要對我說。
在屋角有個用水泥糊補起來的瓷瓶,看得出原有古色古香的鳥樹山水。有一臺老式唱機在緊靠書櫥的獨腳凳上。窗外的竹林,被雨打得青綠一片。過道有粗粗細細的竹竿,擱在橫空的兩個樑柱上,洗過的衣服串在上面,在這細雨中耐心地陰乾。
屋子裡許多地方,椅子,床頭,櫃子都擱著書,還有報紙。他和他的朋友都嗜書如命。他們聚會時可以一晚上不說話,各人看各人的書,也會一夜吵鬧不休,為書,為書中人的命運。
有好幾次,我就這麼在夢裡去歷史老師家。然後象他那些聚會的朋友們一樣,在房間的哪個角落裡坐下來,手裡捧著一本書,聽他們說話,整段整段背誦書里美麗的篇章。
也可能我膽小,見生人不習慣,也可能我心懷鬼胎,不想讓他的那批朋友看到我,我從未去敲他的門。我只需做著到他家去的夢,就覺得每天的日子變得短促而好過一些。
文革開始時,我四歲,文革結束,我十四歲,十年有七年時間本應坐在教室裡,大部分時間卻在義務勞動:造梯田支援農村,在工廠垃圾堆裡扒拾廢鋼鐵,甚至夜裡摸進工廠,偷好好的零件去交給收購站,換回一張交了廢鐵多少斤的條子證明。
每學期期末,專會打小報告的班幹部們總是控告我,說我表現最差。我害怕鑑定上「品學」出毛病:「不熱愛勞動」「不關心集體」,或者「對國家建設不積極」「政治活動不踴躍」。父親站在最亮處吃力地讀了,沉下臉不說話。母親識字不多,看不懂,又不相信父親說的,就去求人讀,知道後覺得太丟臉,回來加倍發脾氣。
我的鑑定一年比一年糟,有一年期末鑑定簡直轟轟烈烈:資產階級思想,看舊得顏色發黃的厚厚的小說,不止一次扯路邊的花放在書包裡;政治覺悟低,不願寫入團申請書,還說不想湊這無聊的熱鬧;從不願向老師和班幹部「交心」,不虛心接受群眾幫助;團結同學不夠,課間休息時間不接近群眾。這是小組意見,依座位排的十四個同學互相就學期表現,提優點缺點,我不知自己為何就成了眾箭之矢。班主任意見一欄總是:同意小組意見,希該同學接受經驗教訓,認識錯誤,改正錯誤。
好象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見到歷史老師?如果我記得不錯,他是在我上初中的學校代過一週或是二週的課。但是我不會去注意他,正如他不會注意我。我那時不注意男人,他呢,也不覺得我有什麼可注意的,恐怕至今也不認為我有什麼吸引人之處。
如果他不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如果他也象老師、同學、鄰居,一樣對我冷漠?不,他不會象那些人。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心裡該充滿感激,我想這便是上天對我不保這個夏天剛開始時,喜歡搗弄無線電的三哥,不僅自己裝拆配收音機,還喜歡幫人修理。有一天把別人不要的一個小收音機修好,給了眼睛不好使的父親。
我從父親那兒借來,半夜裡調旋許久,才聽到歷史老師說過的電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聖經》,裡面一個溫和的聲音說著: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在安慰我……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這些話就是說給我聽的,不然我不會如此激動,眼裡噙滿淚水。我是在那個偷偷收聽短播電臺的晚上愛上《詩篇》,愛上《雅歌》的。我不管這個神來自何方,只要他能走入我心中,就能保護我。我對著寺廟裡的菩薩劃十字,對著十字架雙手合十,常被人笑話。有人指責我褻瀆神明,我卻不認為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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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報道,長江二十六年來最大一次洪峰,正從長江上中游湧向下游。我記得1980年9月還有一件事,是與這則訊息在同一天宣佈,婚姻法修改草案規定:法定結婚年齡男二十二歲,女二十歲。但黨提倡晚婚,男女年齡相加應到五十歲。按法定年齡結婚,不會上法庭,自有主管單位懲罰你。
可能天生營養不足,發育遲緩,我十八歲這年,別人還叫我「小姑娘」,我自己也並不覺得是個成人,雖然再過二年就到了法定結婚年齡。這個讓不少人高興的「重申婚姻法」,與我毫不沾邊,男女之事,好象還離我太遠。
每份報紙,只有四版,油墨與紙張的劣質,手指總弄得很髒。在石橋廣場這樣的不算小的街上,總會有木框或玻璃架將當日的報紙——人民日報、重慶日報、光明日報掛出來。玻璃框很少,因為有人砸,不是偷報紙,而是砸著好玩,跟砸路燈一樣,晚上大多地方黑壓壓一片,只有野貓溪的幾條街可見到路燈,說明這帶的無賴年少嫌疑最大,手還留自家情。就算每個街燈都能點著,南岸的大多巷子本來就沒有路燈,落定在黑暗裡,與亮亮堂堂的城中心也不能比。
3
歷史老師對報紙的關注,超過對身邊發生的事。他說,上海的亭子間,巴黎的閣樓,不知出了多少作家畫家,一個人的艱苦就是這個人的財富。他說,一個人再強,你也強不過這個世界,你也佔不盡世上所有的榮華。他還說,瀑布一直在那裡,無人知悉,直到河流把它顯示出來。
我喜歡他這樣對我說話,我覺得這些話非常深刻,太值得我欽佩了。這些字詞,一定是他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時才運用,他說這種話和上課時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我不由自主想,他開始把我當作朋友,認為我可以懂得他的語言。
我對報紙興趣增濃,這就是一個觀望身外世界的視窗,我連邊角小塊文章也不滑過。報尾,常刊登一些大型文學月刊的欄目廣告,有一天我讀到一份文學雜誌《當代》三期的廣告——報告文學《冬天的童話》。作者是遇羅克的妹妹,遇羅克堅持「不管你是什麼出身,都應受同等的政治待遇」的立場,在文革中被槍斃。他妹妹寫了他和她自己在那些年的不幸遭遇。
讀到廣告,我就從他那兒找來雜誌看。邊讀邊抄好些段落在日記上,很感動。還雜誌時,我想和他談談,剛說到遇羅克1970年被槍斃時,才二十七歲,他突然叫我別再說下去,他的口氣非常粗暴,好象這事與他有關似的。
這出乎我意料外的舉動,叫我大惑不解。當我與他把話題扯到別的事上時,他才變得正常了,不過極其冷淡。
那天下午放學後,從他辦公室出來,我在學校圍牆邊的石頭上悶坐了許久。除了我,我想沒有哪個女學生會去找他說功課以外的事?論相貌教書,他不比其他的男老師好,有什麼了不起?不就因為他知道我對他的感覺特殊,他就可以想怎麼就怎麼對待我。我氣憤又傷心,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我不必看重他,更不必理睬他。
晚自習的鈴響了。是他的輔導課。
學生溫習功課,有問題就向老師提出。有時,老師會針對某一普遍性問題,重新講解。他和其他老師不一樣,總坐在講臺上,看誰舉手就到誰的桌前。他還喜歡坐在最後排,手裡拿的不是講義課本,而是報紙。他經常弄些摸擬試題,發下來,讓學生做。
那晚答考題,時間比背書過得快,兩個小時的時間即刻就完了。趁著人多,我溜出教室,走在小路上,他竟趕了上來。
「你走那麼快乾什麼?」他問。
「怕鬼跟著。」
「在罵我?」
「哪敢?」
「你這小鬼。你在生我的氣。」他握住卷報紙深深一聲嘆息,「不過跟你說話,我不感到累。」
他這麼一嘆息,我不理他的決心,馬上煙消霧散,無氣可出了。不過,我走得仍舊很快。
「你真怕什麼似的?」他建議,從校大門口走。
「好吧。」我同意了,時間晚了,學生已走散,我不必故意繞開校門走。
那個晚上,我是第一次和他走得那麼近。那近,是由於身旁沒有其他人,月光照耀著傾斜的碎石子路,樹葉在風中沙沙響。我們默默地走著,到應該分岔的路口,我側過身,停了下來,想對他說再見。
可是他好象心緒很好,他對我說,他想等到下一段路再聽到我說再見之類的話。他感覺出我害怕什麼,我的臉在發燒般燙。我朝他看了一眼,他沒注意,夜色把我的羞澀及莫名的驚慌遮住,我心安多了。
快到苗圃水塘,我站住,不往前走了。
「怎麼,不願意我送你?」他站在我右旁。他說這話時,我扶了一扶快掉下肩的書包帶子,不料與他的手指碰在一起,頭一抬,我和他的眼光碰上了。
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的身體和我的身體靠得是這麼近。這時,我低下了頭,聽見自己很輕的聲音在說:「我快到家了。你請回吧!」
他點點頭,說,「你還有一段路,別走小路。不用害怕。什麼都是註定好的,要逃要躲,效果不會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