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飢餓的女兒 虹影 第2頁,共2頁

按照大姐的說法,父親一生之中真正有膽有識的唯一一件事,是1947年那個春天與母親的結合。為了與我的父親相遇,母親需再次出走,得再次逃離自己的家,才能完成她遇見父親的彎曲的路徑。這四年中,父親已在這個仍然是陌生,卻強要他留一輩子的城市做水手,他得等候一個自甘落難的四川女子,這是命定的。

大姐站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夜使兩江三岸變得美麗了一些,一輪淡淡的月亮升起在天空。行駛的船打著一束束白光,撤在江水波浪的一片黑色上,那山上江裡的小燈,象一隻只溫柔的眼睛,忽近忽遠地閃爍。山坡上有人在吹口琴,被風一陣陣帶來,我第一次覺得口琴聲是這麼好聽。

大姐嘲諷地笑了:「我媽也真傻裡巴幾的,爭啥硬氣,非要走,那個倔犟勁,倒真是象我。我生父,那個混帳男人,」大姐說了下去,「那混帳男人不僅常常通夜不歸,後來就帶了摩登女人回家。母親獨自垂淚,他看見母親哭,就動手打,一邊打一邊還罵:養不出個兒子的女人,還有臉!我早晚得娶個校」母親受不了,一氣之下一手抱女兒,一手拎包袱,就逃回了家鄉忠縣。家鄉呆不住,按照家鄉祠堂規距,已婚私自離家的女人要沉潭。母親在家裡躲了三天就返回了重慶。那男人登報找,還佈置手下弟兄找,沒有下落。

5

父親在嘉陵江邊,一片吊腳樓前的石階上,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背上揹著一個剛生下只有幾個月的嬰兒,在洗一大堆男人衣服。那些都是男船員們浸滿汗臭的衣服襪子。她洗衣服動作麻利,專心致意。洗衣婦個個都是瘋言瘋語,笑罵不斷,否則就接不到足夠的活兒養活自己。她站起身,雖然背上有個嬰兒,但遮不住誘人的身材。

她的臉轉過來,頭抬了起來。他入神地看著,不轉眼。他以為她在朝他看,但他錯了,她不過是為了舒舒腰,馬上就背過身,蹲在地上洗衣。早春二月,江水異常清澈,但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凍得通紅,袖口挽得極高,頭髮梳了個髻,不知是怎麼梳的,竟沒有一綹頭髮垂掛下來,耳朵,脖脛和手腕沒一件飾物,整個人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如果不是背上那個不哭不鬧的嬰兒,帶來了一點真實感,他真以為這個女人是從另一個他所不知的世界而來。

沿江一帶山坡上的吊腳樓,大都住著與江水有關的人:水手,挑夫,小販,妓女,逃犯,人來人去如流水,租金也比城裡便宜得多。那個女人住在一間吊腳樓裡,除了洗衣,也接補補縫縫的針線活兒做。不提她的模樣,就憑她自個兒養活自己和孩子的勤儉能幹,理應是船員追逐的物件,可是沒有任何人去惹她,她似乎也安於清閒,謹謹慎慎地度著日子。

幹水上活這行當的人,哪個碼頭沒個相好。男人們怎會有意躲著這個女人呢?

有明事的人點拔他:我看你八成給那個女人迷住了,跟每個見到她的男人一樣。這是城裡一個袍哥頭子的老婆,從家裡跑出來的。離遠點,別提著腦袋瓜兒耍女人?

1947年初春,對父親一生來講,是個特殊的分界線。他本對機械和器材有著天生的興趣,幾年來背熟了水道情勢,加上好學多問,沒多久就學會了駕駛。主流支流,下水上水,就這個蹲在江邊揹著嬰兒在一心一意洗衣服的女子,總晃盪在眼前,忘也忘不了。當她又象第一次朝他這個方向站起來,為了舒動痠痛的腰、腿和手臂時,他看見了她的全部:善良,孤零,渾身上下的倔強勁,她就那麼站在他面前了。

他把衣服送給女人洗,每次給的錢比別人多。不等女人目光示意他走,他便告辭,頭也不回一個。

「你看你衣服還是乾淨的,用不著洗嘛。」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他不好意思了,臉紅紅地楞在門邊。他實在是送衣服送得太勤了。

女人沒背嬰兒,嬰兒正睡熟在床上,女人的身子靈巧地一轉,遞出一個木凳,讓他在門口坐。

6

袍哥頭四處找我母親,登報,派手下人專門到母親家鄉忠縣尋找,都沒有下落,一氣之下返回自己家鄉安岳,挑了個正在讀中學的姑娘。匆匆辦完喜事,安了一個家,自己一人回了重慶。他是地頭蛇,竟然找不到我母親,就斷定她已遠走它鄉。豈不知是身邊一個豔麗的舞女在作鬼,她買通他手下人,不讓他知道我母親的下落。母親在江邊洗衣服時,曾瞥見過一個濃妝的女人,母親沒有在意。1947年春天,抗戰勝利的喧囂早已被國共兩黨內戰的炮聲取代。地方軍閥與各幫會宗教組織忙於擴大勢力搶地盤,市面上各種謠言紛傳,人心浮動。袍哥頭沒心思管棄家出走的妻子女兒。當然,如果是個兒子,情形就不一樣了。

父親言少語拙,他只能靠行動,讓母親相信他的真心誠意,下定決心請求母親與他生活在一起。他不象其他唾涎母親的男人,他不怕殺人如家常便飯的袍哥頭。不過也可能父親是個外鄉人,不太相信四川黑社會的厲害。不管怎麼說,這就是目前這個家庭的正式由來。

大姐說到這一段時,三言二語打發過去,我幾次回到這個題目上來,她幾次虛虛地邁過去。我知道她不是對父母結合不滿——正是靠了這個婚姻,她才活了下來——而是覺得這種貧賤夫妻的事太實際,不浪漫。我找到過父親陪母親到城中心相館拍的一張照片,母親梳的流行髮式,穿了她最好的衣服,折價買的一件白底白花綢旗袍。日本投降時,急著趕回南京上海的富貴人家,帶不走的家當,就便宜賣了,那時有好幾條街有人專收專售。父親不在照片上,母親抱了大姐,端坐於一花臺邊。照片上的小白花的粉紅,是後來大姐加上的顏色,給平淡黑白照片上添了點兒韻致,照片上的人在框起來的尺寸裡,眉眼很沉靜,甚至有點兒憂鬱,看不出她內心痛苦還是快樂。這是我能追溯到的母親最美的形象。

7

家裡有門親戚,我們叫他力光麼爸,但不和父親一個姓,我從來沒問,也沒想過,以為是家裡認的乾親。他一來,就是母親不在家,也與父親關起房門,說話聲低得聽不見。看來他就是袍哥頭的弟弟,大姐說的小名火林娃的人,大約文革開始,他就很少來我們家,以後也就沒見到過了。這也許和大姐說的與「反革命」幾字的瓜葛有關,彼此沒聯絡,也就減輕了禍事臨頭的擔憂。

力光麼爸的樣子,我已忘掉。

我在大姐臉上,想象那個她叫作生父的男人,會是個什麼模樣?他不象一般重慶男人那麼矮小,瘦弱,他喜歡穿長衫,戴帽子,是個風流情種,偶爾吃點小醋。朋友義氣重,可以有難同擔,有福共享。這麼一個和母親有緊密聯絡的人,一個我從未看見過的人,無論多麼真實,對我而言,也只是影子一個。

他曾被派去江北的兵工廠,捕捉在那兒半公開製造炸藥的共黨,卻一身是血敗逃回家,母親被嚇壞了。為此,在袍哥中他沒有得到提升,在家中發酒瘋,砸壞結婚時客人送的所有的匾,用腳踩,狠抓自己的頭髮,母親才明白這男人日子並不一味輕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街上巡警和便衣增多,半夜也會聽到敲門聲,清查共黨。他常常不在家,突然回家,也會突然就走掉。這樣的日子,恐怕母親離開時也沒有多少留戀。

大姐說,這個男人走到哪裡身上都不必帶錢,到哪裡只要發一聲話,就有小嘍羅、小流氓跑前跑後,將錢遞上。

「流氓頭子罷了,這有啥子值得說的?」我不以為然地說:「幸虧媽媽抱你出走,否則,解放了,你還會有好日子過?」我想煞煞大姐的傲氣。現在我明白了,她為什麼老抱怨這個家窮。

「你說得有點道理,」大姐清清嗓子說:「哪條道,我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共產黨佔領重慶前不久,一場大火在重慶上空騰起。火蔓延著,順著夏季的江風沿山坡往上卷。臨時板棚,吹到熱風就著火。泊在河灘渡口的木船躉船也燃燒起來,貧民百姓在火焰中奔逃。

母親抱著未滿週歲的二姐,牽著三歲的大姐,儘量躲避著尚在冒餘煙的房屋,沿江岸尋找父親的船。到處都是燒傷呻吟的人,狂奔亂逃的人,不相識的人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地聚在一起哭著,大人尋找孩子,孩子尋找大人。還有人在拾沒燒壞的碗勺,也有人用木桶往已經燒得焦黑的柱樑上潑水,還有人飛跑過街狂呼親人的名字。

火熄之後,一船又一船運載江裡江邊的死的人,往下游江灘的大坑堆埋。朝天門碼頭中心一個大空壩,卻在燒街上的屍體,架著柴潑著油燒,穿黑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旁。死人的氣味跟著滾滾濃煙,罩住了整座城市。

有個孕婦在翻找屍體,認自己的親人。小孩燒死最多,身體縮成一小塊炭。一個老頭坐在石梯上,臉上黑糊糊的一條條,他讓三歲的孫子坐在木箱上,等他回去從火裡搶東西,回來時箱子和孫子都不在了。

母親聽到重慶飯店那頭傳來槍聲,說是抓到了放火的人,斃掉了。是否真如街上傳言,是國民黨的消防隊在水裡滲了汽油,使火越燃越旺?還是共產黨地下組織放的火,以增添老百姓對舊統治者徹底絕望?

誰去弄清楚?這是個兵荒馬亂,每天要死上千上萬人的日子,重慶大火不過只是小災小難。

這場罕見的大火發生於1949年9月2日,它熄滅之後二個月,即1949年11月下旬,這座山城終於落入共產黨軍隊合圍之中,長江上船員大都棄船溜跑了,都知道在重慶這水道樞紐打仗時,船最惹禍。

父親捨不得船,哪怕是老闆的船。十幾個國民黨士兵把一個個封得嚴密的軍火木箱運上船。父親在刺刀下被迫駕駛船,他只得用棉被裹住全身,僅露出眼睛和手。船上溯長江,從第一聲槍炮響起,父親就用他對航道水勢熟悉的全部知識,大拐「之」字行進,躲避船外兩岸飛來的炮彈。押船的一個軍官大腿被子彈擊中,倒在駕駛室昏了過去。血濺到玻璃上。士兵慘叫著,有的是跳入江,有的跌趴在到船舷後。父親的棉被上,血在一灘一灘漫開,船上的軍火隨時都可能爆炸,但是父親卻奇蹟般衝到了目的地。

當官的掏出兩塊大洋賞給父親,算是租船的錢。然後,用手槍指著父親說:「我們要沉船!」他跳到岸上,給士兵下任務。

父親的膽子已掉光了,但是他把船開來本是為了救船。他當沒聽見一樣,便將船掉頭往回開。在船離朝天門兩里路遠時,炮火過於猛烈。他怕船被打沉,便將船開向黃沙溪的河灘擱淺,想保住船。

那天,這個古怪多劫的城市已經很寒冷了,人們皆在搶購糧食或逃離戰區。母親又有了身孕,在通向江北桂花街的石階上,她拎著一麻袋幹胡豆,抱著二姐,讓三歲的大姐自己走。江面炮火不斷,風把樹颳得彎到地面,把硝煙刮進深藍色的霧中。母親跨進房門,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順著大腿冰涼地滴。

她小產了。房東太太從門口路過,說掉出的肉團若是一個瓣兒,就是一個兒子沒了,若是有兩個瓣兒,就是個女兒。她邊說邊用涮馬桶的竹棍去戳看,連連叫道:「是兒娃子,是個兒娃子呀!」

聽著房東太太離去的腳步聲,躺在床上的母親絕望了,她認定父親肯定死在運軍火的途中,屍體隨著船的殘骸在長江裡飄走。

可是父親從炮彈亂飛的江上回來了,臉被煙火燻抹得只剩兩個眼珠子在動,嚇得兩個女兒哭了起來。母親一把緊緊抱住從死神那兒掙脫掉的父親。

三天後,要父親運去軍火的部隊,被包圍重慶的解放軍部隊殲滅,被捕的軍官說出了那艘船,他對那個不怕死的年輕船長印象太深,但忘了說那兩塊大洋。

清算的鎮反、肅反運動,父親交代不清,運軍火的事,他寫的檢查詳詳細細,也忘了交待那兩塊大洋。父親得救於他的一技之長,憑著他對長江航運的瞭解和熟悉,被留用了。長江上游金沙江一段,水流急,暗礁多,航標燈少,稍不留心,就會船翻人亡。父親被派去,算是對他優待處置。夜航加班次數太多,加班費不值幾文,他的眼睛開始壞了。

我很小時知道家裡箱底有二塊大洋。父母低低的聲音爭論執得很厲害,不象院子裡其他兩口子吵架那樣呼天喊地,凶煞惡氣,他們的聲音畏畏縮縮。那時我人太小,縮在暗淡的牆根就跟不存在一樣。

「把大洋拿到銀行兌換了,再借些錢,找個好醫院,治你的眼睛,」母親說。

「算了,已經這樣了,治不好。」父親嘆息道:「再說,去兌換,不就不打自招了嗎?」當時我不明白他們怕「招」的是什麼,現在才覺得他們的小心無不道理。

8

大姐打了幾個大呵欠,望望山腰,路燈在那一片黑漆中特亮。她說回去睡覺吧。

怎麼這就完了?我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哪來的梅毒?

那還不明白,大姐說,袍哥頭從來沒有戒過嫖妓,他傳染給母親,母親傳染給父親。

我說,這中間隔了好多年啊,什麼時候發現的呢?父親結婚前就知道嗎?難道爸爸的眼睛不是開夜航累壞的?

「早治好了。哎呀你真煩!」大姐嚷道。

她也許並非不願意說個仔細,而是認為不值得,還對此有股不輕的怨恨。這是完完全全的中國貧窮市民生活,絕對無法浪漫化的怪物。我們這一帶骯髒潮溼長著苔蘚的牆上,「包治性病,藥到病除」招貼處處可見:尖銳溼疣龜xx爛痛滴蟲陰癢菜花肉芽尿口紅腫xx道流膿這類廣告的讀法我始終弄不清楚,上下左右前後怎麼念,都是一堆亂糟糟的恐怖符號,老在指向最令人恐怖和羞恥的一些東西,在紅太陽光芒最亮,中國社會最革命化,號稱全世界唯一無性病之國時,這些廣告也沒有完全消失,八十年代初又是貼得滿街滿巷。我從來不敢看個明白,也從不知道誰在醫治,誰在求醫。大姐一打住,我也被自己嚇得沒有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