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活著嗎?」
木無邪愣了愣,反應了好半天才明白她問的是什麼意思,心裡不由得有些犯怵,他沒想到嶽小甫的第一句會是這句。
「是的,從片子裡看,寶寶很健康。」木無邪如實回答。
小甫死死捂著自己的肚子,「之前我拍了不少打戲,經常會有比較激烈的危險動作,而且……而且那天那麼大根柱子砸下來!」
察覺到小甫的情緒有些激動,木無邪急忙握住她的雙肩穩住她,「你方青青一點!」
「你讓我怎麼方青青?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你肚子裡的孩子生命力很頑強,胎盤在子嶽壁附著的很牢固。而且你上次被柱子砸到的也只有頭和肩膀,並沒有傷到肚子!這個孩子……大概是天意吧!」
小甫咬了咬唇,別過頭去,半晌後啟唇,「這個孩子,我不能要。」
木無邪驚訝地看著她,「你要打掉他?」
「是。」
「為什麼?不管你跟曾建華之間發生了什麼,這個孩子或許是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你們……」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我已經決定了!大師兄,麻煩你儘快幫我安排,最好是今天。」小甫態度堅決。
「小甫,你不要這麼衝動,再好好考慮一下!」木無邪不死心地勸。
她面上滿是淒涼和決絕,「該還的我全都已經還了,不管他認為夠不夠,再多我不會付出,也不會任他索取欺負!從火裡出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從今往後不會再和曾家扯上任何關係!」
「不要想別人,不要想曾家,撇開一切,問問你自己的心!你自己也不想要他嗎?」
小甫自嘲地笑了笑,「沒有想不想,我不能。與其不受期待地來到這個世界,我寧願他從未來到這世上。」
「怎麼會不受期待呢?哪個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你可以恨曾建華,可是孩子是無辜的啊!如果曾建華知道你懷了他的骨肉,還會無動於衷嗎?」
「無辜?所謂的無辜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小甫冷笑一聲,「曾建華……他確實不會無動於衷……」
誰知道他會不會折磨這個孩子?即使是他的親生骨肉,可是他的骨子裡也留著仇人的血『液』……
眷戀而無奈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眸子裡浮現一抹絕然,「這個孩子,我護不了他。保護不了,與其眼睜睜看著他受苦,還不如自己毀了。」
「小甫,你的想法太偏執了!」
「大師兄!你到底是站在那邊?」
木無邪嘆氣,「我並不是替曾建華說話,我只是擔心你。因為這個孩子對其他人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她是你的骨血,你觸手可及,血脈相連,要親手殺了他,最痛苦的莫過於你自己!」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墮胎。」
這也是他反對的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就算我瞎一輩子,這個孩子也不能要。」
怕她情緒太激動,木無邪只好哄她,「那也不急在這一時啊!一個星期後,我給你安排好不好?」
不是等不了這幾天,而是,我只怕,越等……就越捨不得……
這幾天時間裡,沒想到就發生了變故。
曾建華居然找到了她這裡。
冷透的人從美國傳來訊息,木無邪根本就不在那邊,曾建華立即起了疑心,一路追查到了這裡。
這幾天,他們住的是木無邪一個病人家裡,鄉下農舍,後面臨靠著一座大山,木無邪匆匆把她藏到山上,然後下去把人引開。
小甫一副曾建華來了就會殺了她的樣子,他絲毫不敢馬虎。
木無邪離開後,小甫一個人呆在山上,背靠著一座大樹,木無邪臨走前丟了一件外套給她蓋著。
耳邊是風聲穿過枝葉和灌木發出的簌簌聲響,偶爾傳來幾聲鳥獸的啼叫。
現在是黑夜,頭頂的月亮很大,還有城市裡看不到的星星,可是她都看不到。
不管是黑夜還是白天,對她而言都沒有區別。
即使此刻是豔陽高照,木無邪一離開,留給她的也只有黑暗和恐怖。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一丁點的聲響在她聽起來都異常的可怕。
那聲音,是風吹動樹葉的聲音,還是人的腳步聲?
那聲音,是鳥獸的叫聲,還是有人說話的聲音?
她絲毫不敢放鬆警惕,豎起耳朵注意著每一絲聲響,整個人縮在木無邪的外套裡。
上面殘留著的他體溫也漸漸開始消失……
她是一隻瞎了眼睛的小獸,被剝了殼的軟體動物,在這樣未知且絲毫沒有防範智力的恐懼裡,她覺得整個人快被『逼』瘋了。
曾建華,你到底要怎樣……
怎樣你才肯放過我?
無意中,她將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忽然感覺到那裡有什麼蠕動了一下。
她繃緊了神經,屏住呼吸,用力去感受。
不是錯覺,真的是在動,就像是有一股氣流,從左邊到右邊,從右邊到左邊!
她忍不住挪動著手指跟隨他的行跡。
隔著一層肚皮,她的手竟然能碰觸到裡面生命的運動,感覺真的很神奇。
大師兄說四個月左右就會有胎動了,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想不到第一次居然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靠著身後的樹,極輕柔地撫『摸』著肚子裡對她而言新奇活潑的生命,以一種保護的姿態。
心裡莫名覺得暖暖的,甚至覺得自己強大了起來。
母親,真是一個勇敢的名字。
可是,自己卻再也沒有機會了吧……
直到第二天天亮,木無邪終於回來了。
他焦急不安地趕回來,看到她依舊等在原地,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安睡,這才鬆了口氣。
現在看來,一刻也不能拖了。
既然她已經決定了,那就儘快安排她打掉孩子,然後立即送她走。
曾建華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執著和可怕。
「大師兄?是大師兄嗎?」小甫驀的睜開眼睛,極不確定地問。
「是我!」他過去扶她起來,「你先休息一天,我馬上給你聯絡醫院,明天就去做手術。」
小甫抿了抿唇,沒有應聲,轉而問道,「曾建華有沒有為難你?」
「我事先早就想好了萬一被發現的說辭,加上大叔大嬸幫我圓謊,曾建華暫時沒有懷疑!但是必須要儘快送你離開了!手術也要儘快!」
「我知道了,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
「明天……」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寶貝,媽咪剛剛才和你劫後餘生,明天就要跟你分開了。
對不起,我不配媽咪這兩個字……
第二天早上,經過一系列檢查之後,小甫躺在了手術臺上。
「醫生,這個……要怎麼做?」她聲音沙啞地問一旁忙碌的護士。
「是想問疼不疼吧?你們這些小女生進來第一句都是問這個!別聽那些廣告上吹得天花『亂』墜的,把一個已經成型的小人生生從你子嶽裡割掉怎麼可能不疼?」那個護士大概三十多歲,看起來很有經驗的樣子,說話的時候語氣也不太好,大概是因為見多了這樣不負責懷了又不要的狠心母親。
小甫猶豫著又問,「我是問……具體怎麼『操』作!」
護士看了她一眼,「你這小姑娘還真挺特別的,這個問題就算好奇,也沒什麼人敢問。七週之內可以『藥』流,十二週之內的話,胎兒不大,就用抽吸割除術,把胎兒肢體撕開絞碎,然後用抽吸器吸出來。你這樣的,待會兒『插』入子嶽的不是抽吸器,要用手術鉗把胎兒的身體夾著,逐部擰掉,一塊一塊的取出來,然後把脊骨和頭顱骨壓碎拔出來,最後還要刮擦,清除不乾淨留在體內會造成感染的!」
護士的聲音就像是一個麻木的儈子手。
不,她才是儈子手……
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一點點攥緊,手心裡滿是汗水。
接下來,她的兩腿被推開,醫生帶上手套,拿起冰冷的手術鉗……
「用力!再用力!」
「對,就快出來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她的寶貝降臨到了這個世上。
此刻,她精疲力竭地躺在剛剛誕生了一個小生命的手術檯上。
一轉眼,距離那天她從另一個結束生命的手術檯逃走已經有六個多月。
生死仿若只在眨眼之間。
一念絕,一念生。
乖乖待在她的身體裡,陪伴了她十個月的,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在她最孤獨無助的時候,輕輕撫『摸』著他,就能得到世界上最溫暖的慰藉。
她不能要他,無法保護他,可是卻無法殘忍地剝奪他的生命。
否則,她會唾棄自己,一輩子活在陰影裡。
她那麼恨害死母親的人,又怎能再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