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鶯飛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今上問胡宿之罪了麼?」馮京問同僚。

得到的答案是:「沒有。今上以此事問文相公:‘前代有此故事否?’文相公回答說:‘唐給事中袁高不草盧杞制書,近來富弼亦曾封還詞頭。’今上聽了頓時便想通了,收回成命,仍然讓楊懷敏補外。」

富弼?馮京目色一亮。這位目前在青州救災的富侍郎前幾年隨范仲淹推行新政、主持更張,賢名遍傳天下,馮京在州學中亦早有耳聞,原已十分景仰,只是尚不知他還有過封還詞頭的故事。

同僚笑說:「國朝以來,敢於回絕內降詞頭的原本只有宰相,例如杜衍杜相公,說今上推恩太頻,到後來皇帝下傳給他的遷官賜封之類的詞頭,他十有八九會封還於上。以致後來再有人求官討賞,今上就會對他們說:‘不是我不給你們,是那白鬍子老兒不許。’但知制誥遠不如宰相位尊,本來若有詞頭下達,是不敢不奉命草制的,而富弼是國朝第一個公然繳還詞頭的知制誥。」

見馮京頗感興趣,他便繼續講述了此事經過:今上當年立後,本屬意於蜀人王蒙正之女,但章獻太后覺得此女妖豔太甚,對少主不利,便命他立了郭後,而讓自己義兄劉美之子劉從德娶了王氏。劉從德不久後病卒,而今上對王氏念念不忘,便封她為遂國夫人,讓她出入內庭,亦有流言稱,王氏曾得幸於上。後來王蒙正私通其父婢妾事發,被除名流放,王氏亦獲譴奪封,罷朝謁,今上曾明文詔命其日後不得入內。但慶曆元年,王氏竟又頻頻被今上召見,出入如故,中宮曹後不懌,但因王氏並非內命婦,又得今上維護,亦不便加以管束。諫官張方平上疏論列,今上也置之不理,後來欲復王氏遂國之封,命富弼草制,而富弼當即繳還詞頭,態度堅定,決不草制。今上得知後亦感慚愧,遂取消了封命。

馮京聽了若有所思,良久未語,直到同僚出言問他意見,方微微一笑,道:「慶曆年間多君子。」

馮京躍馬往青州,正值鶯飛草長,春深時節。

問明知州府邸所在,他依言尋去,過了一脈流水小橋,面前現出一壁青瓦粉牆,內鎖重樓飛簷。

想來此牆之後應是花園,鶯啼婉轉,風攜暗香,圍牆上方現出幾叢碧樹冠葉,而牆頭上則垂著數枝從園中蔓生出來的荼蘼花。

牆內傳來女眷笑語,喚人推動園中秋千。

他引馬稍稍退後,倚於橋頭,斜傍垂楊,在金色陽光下微眯著眼,漫視鞦韆揚起的方向。

也許圍牆太短,抑或鞦韆架立得太高,當鞦韆飛至最高處,上面的女子身影越過粉牆,驚鴻一現。

那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秀眉鳳目,螓首蟬鬢,脖子的弧度纖長美好,隨著鞦韆搖擺,她衣袂飄飛,雅態輕盈。

鞦韆第二次蕩起時,她亦注意到他,訝異地側首看。他略一笑,從容引袖,輕輕抹去了飛上他額頭的一點楊花。

她借過牆鞦韆看了他三次,然後便停下來,牆內響起幾名女子低語聲,應是她在跟同伴提起他。

須臾,牆頭荼蘼花枝動,上方先是露出兩個小鬟髻,和垂髫少女齊刷刷的劉海,然後,一張十三四歲小女孩的臉映入他眸心。

相較適才看見的女子,她臉形稍圓,膚色細白,眼睛大而清亮,觸及他目光時,她嘴角的笑靨尚未隱去,那純淨明亮的天真意態令他覺得似曾相識。

小女孩雙手摁住牆頭,睜大雙目打量他,從他的面容眉目、衣冠巾帶,直看到絲鞭駿馬、玉勒雕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十個指頭上。她未染蔻丹,指甲呈乾淨的粉紅色,他覺得可愛,不由對她笑了笑。

這一笑驚動了她。好似忽然想起什麼,她倏地轉首後顧,對牆內的人說:「姐姐,把扇子遞給我。」

有人奉上紈扇,她接過,然後嚴肅地回扇障面,蔽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一雙美目卻還是好奇地觀察著他。

他笑意加深,開口問她:「請問姑娘,知州府邸大門應該往哪邊走?」

「你為何要來知州府邸?」扇子後傳來她猶帶稚氣的聲音。

他回答:「我想拜謁富侍郎。」

「你找我爹爹做什麼?」小姑娘立即追問。不待他回答,盯著他黲墨色涼衫衣袖下露出的一痕緋羅袍,她又補充了一個她更想了解的問題:「你是誰呀?」

他騎著白馬,立於草薰南陌,煙霏絲柳的背景中,朝她微微欠身,含笑道:「在下江夏馮京。」

(《醉花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