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憶及秋和平生行為,亦同意皇后觀點,這才按下冊禮諡號鹵簿之事不提。
經歷公主一事,今上已心力交瘁,老了一輪。現在秋和病故,對他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愈發摧毀了他的健康,何況,從立皇子之時起,他似乎就對人生不抱什麼希望了。身體每況愈下,他人也一天天消沉下去,有次我在集英殿外遠遠看見他,發現他枯瘦憔悴,鬚髮花白,身形完全是個老頭模樣了,而其實他這時也不過才五十三歲。
這年十一月,宮中傳出李瑋復為駙馬都尉的訊息。據說這是今上在病榻上向公主提出來的,他始終希望女兒回心轉意,仍做李家媳婦。而公主也答應在名義上與李瑋複合,但要求繼續留在宮中,不回公主宅與李瑋同居。
我可以猜到她的想法。她早已不冀望還能與什麼人有姻緣之分,那麼讓李瑋恢復駙馬名位也不是難以接受的事,只要他那丈夫的身份繼續停留在名義上。
於是今上隨即下旨,進封沂國公主為歧國公主:建州觀察使、知衞州李瑋改安州觀察使,復為駙馬都尉。
嘉祐八年三月辛未晦,今上崩於福寧殿。
這天日間,宮內人並沒覺得他有何不妥,雖然有疾在身,但他飲食起居尚平寧。夜間睡下不久後,他遽然起身,呼喚左右取藥,且連聲催促近侍速召皇后來。
據福寧殿內的侍者說,皇后到殿中時,今上已虛脫無力,連話都說不出,看見皇后,他流下淚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皇后忙召醫官診視,投藥、灼艾等急救方法都試過了,仍回天乏術。皇后無措,最後只得坐於他床頭,半擁著他,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一些別人無法聽清的話。
時至丙夜,今上在皇后含淚凝視下鬆開了她的手,與世長辭。
在醫官確認今上晏駕後,殿中內臣欲開宮門召輔臣,皇后這時拭淨淚痕,站起來,厲聲喝止:「此際宮門豈可夜開!且密諭輔臣黎明入禁中。」
然後,她又喚來侍奉今上飲食起居的內臣,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官家夜間要飲粥,你快去御廚取來。」
環顧殿中,她發現醫官此刻已離開,當即命人再去召他進來,然後讓幾名內臣守著醫官,不許其擅出福寧殿半步。
後來她引導十三團練趙曙即位之事更成了朝廷內外流傳的傳奇:
皇帝暴崩後,皇后秘不發喪,只密召趙曙入禁中。次日,她命宣輔臣至福寧殿見駕。宰相韓琦等人至福寧殿下,扣簾欲進,內侍方才告訴他們:「皇后在此。」
韓琦止步肅立,皇后於簾後泣而告之官家上仙之事,眾臣隨即伏地哭拜。而皇后稍抑悲聲,問韓琦道:「如今該如何是好,相公?眾人皆知,官家無子。」
韓琦應道:「皇后不可出此言,皇子在東宮,何不便宣入?」
皇后道:「他只是宗室,又沒有太子名分,立了他,日後會否有人爭?」
韓琦斬釘截鐵地回答:「皇子是大行皇帝下詔所立,也是唯一嗣子,他人能有何異議!」
得到這個答案,皇后唇角微揚,示意侍從捲簾,這才對韓琦直言:「皇子已在此。」
簾幕捲起,韓琦等人驚訝地發現皇子趙曙已立於皇后身側,皇后神情淡定,而皇子一臉憂懼。
在輔臣一致擁護下,趙曙即位為帝,尊皇后曹氏為皇太后。
趙曙休弱多病,廠向又敏感多思,陡然當此重任,一時難以承受如此重負,患上心疾,常于禁中號呼狂走,不能視朝。輔臣商議後請皇太后垂簾聽政訓於是,在皇帝抱恙期間,皇太后御內東門小殿,面對滿朝重臣,端然坐在了簾後訓大行皇帝廟號定為「仁宗」。嘉祐八年十月甲午,仁宗皇帝下葬於永昭陵。
那日宮中內臣送葬者眾,我亦在其中,待回到宣德門前時天色已晚,宮門將閉,卻見一位內侍從宮中匆匆趕來,對守門使臣說:皇太后先前吩咐,這門暫且多留片刻,等張先生回來。」
我聽後不禁出言問那內侍:「你說的張先生,可是張平甫先生麼?」
內侍回答:「當然是他。今日皇太后下旨,升他為內侍省押班。前幾日已派人去召他了,算好是今日回來,所以吩咐留門等他。」
話音才落,便聞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我回首望去,見一全身縞素之人正策馬馳來,身材頎長,眉目清和,正是我們剛才提到的張先生。
他在宣德門前下馬,宮門內外的內侍辨出是他,立即蜂擁而上,有請安的,有牽馬的,有為他撣灰拂塵的,一個個皆爭相獻媚示好。而他平靜如常,只是朝他們很禮貌地略一笑,然後抬首舉目,大步流星地向柔儀殿方向走去。
夕陽西下,為鱗次櫛比的碧瓦紅牆鍍上了金色的光。我隱於宮牆下的陰影中,目送張先生走進覆於這九重宮闕之間的流霞金輝裡,漸漸意識到,對皇城中的宦者來說,這是張茂則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