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喚李瑋。李瑋是李國舅次子,故楊氏私下喚他「二哥」。
聽她這話中意思,似乎李瑋正在院門之外。果然,稍待片刻,隨著忽然捲起的一陣落木風,李瑋慢吞吞地自門外挪步進來,也不知此前是未敢跟隨他母親入內偷窺,還是已看到我與公主的情形方才遠遠避開,而今他低垂著頭走到庭中,卻不再接近我們所處之地,緊抿著嘴,一直不看我們,不知是因為惱怒,感到羞恥,還是騾然面對此事之下暫時無所適從。
「把他押下去,明日請官家治罪。」楊氏指著我,命令李瑋。
李瑋抬起頭,冷淡的目光掃了掃我,再掠向公主。而公主早已朝他揚起了下頷:「你敢?」
覺察到兒子在公主威脅的言語下表露出的猶豫,楊氏火冒三丈,厲聲呵斥他:「你還磨蹭什麼?等著人家把烏龜殼按到你臉上當招牌?」
這話頓時激起了李瑋情緒,他胸口明顯起伏著,臉也開始漲紅,回頭看身後的家僕,然後朝我的方向一擺首,示意他們上前捕我。
未待家僕上前,公主已揚聲喝道:「想死的只管過來!」
面對宅中奴僕,她向來說一不二,家僕有顧忌,便未敢動手。而公主怒視楊氏,又道:「你若敢動懷吉一分一毫,我就……」
「你就入宮告訴官家,說我們欺負你,給你下藥?」楊氏拔高音量,堵回公主的話,然後銜著她那一絲永遠旋不進目中的冰冷笑意,對公主道,「你以為,官家會覺得,這是天大的罪過?從把你嫁到我李家的那時起,他就盼著你們圓房呢!家始調|教調|教新婦,有什麼錯?等你跟駙馬圓了房,就會明白,這選男人可跟吃白切雞不一樣,不能不要公雞要閹雞!」
她這句話像一柄飛來的利刃,扎得我可以聽見心底血流的聲音。我不知公主此時作何感想,但見她睜大眼睛瞪著楊氏,而摁在案上的手正在用力地向內收縮,指甲在桌面上劃出了細微的聲音。
轉瞬間湧起的堆烏雲蔽住了天際明月,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混合著泥土的味道,庭中光影變得如我此刻心情一般晦暗,而楊氏心滿意足地將我的表情盡收眼底,隨即又繼續催促李諱:「讓他們快動手呀!再不管教這無法無天的東西,滿院被騸的貓兒狗兒都要跑到樹上去叫春了……」
後來回應她的,不是李瑋的答覆,而是一件迅速飛來的瓷器撞擊她額頭的聲音——「砰」,有些沉悶。那飛來物旋即墜下,「啪」地一聲,四分五裂,這次聲音很清脆。
那是公主擲出的酒杯。
楊氏硬生生捱了這一擊,似有短暫的暈舷,未作及時反應,只愣愣地盯著公主,直到額頭上的血流下,她以手摸來看了,才「啊」地叫出來,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指著公主怒罵:「你這賤人……」
公主再不多話,直接衝至她的面前,一拳擊歪了她的下巴,此後猶不解氣,在楊氏目眩耳鳴立足不穩時,又左右開弓,給了她兩三耳光。
此舉太過迅速,又大出所有人意料,起初的一瞬無人有勸阻的舉動,後來我回過神來,立即過去隔在公主與楊氏之間,一面抓住公主尚在揮動的手,面以身做屏障,為公主擋住楊氏的反擊。
公主不聽我勸解,用盡全力掙脫我的掌控,又朝楊氏衝過去,但這一次,她撞到了李瑋身上。
李席張開雙臂箍緊她,不讓她有接近楊氏的可能,而他此際目中也泛著淚光,激動的情緒讓他變得有點結巴,反反覆復地問公主一個問題:「為什麼,你,你要打我媽媽?為什麼……」
公主哪會有心思回答,只是在他懷中拼命地掙扎著,像一條被拋到岸上的魚。掙扎許久都未掙脫李瑋,公主怒極,又開始揮舞雙手劈頭劈臉地打他。
楊氏氣急攻心之下已坐在了地上,重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後,面對兒子,拍著地面又是哭又是罵:「老孃怎麼生下你這個窩囊的兒子,娶個新婦七出之條都犯全了,你還這麼縱容她,任憑她和個連男人都不是的姦夫爬到你頭上作威作福,你竟然哼都不敢哼一聲,現在可好,她連你娘都敢打了……不知老孃是造了什麼孽喲……要早知是這樣,當年生塊燒豬肉都好過生你……」
這一聲「燒豬肉」話音剛落,公主又有一掌劈到了李瑋左頰上,聲音極響,可見出手之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李瑋那浮起指印的臉上,李瑋愣怔著看公主,眼圈逐漸紅了。在公主即將開始新的攻擊之前,他猛地揚起右手,向公主的臉揮下,也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