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落職細節傳出,中外嗟嘆,而美人張氏即在這一片嘆息聲中開始了她越發驕恣的貴妃生涯。
宮中娘子們面對張氏的驟然遷升,自然也是嘖嘖稱奇。大家均猜到她遲早會進秩,但沒想到竟會從四品的美人一下進至一品貴妃。貴妃為四妃之首,地位僅次於皇后,今上多年以來皆虛四妃位,諸娘子最多隻進至二品,現在竟如此擢升張氏,以致許多長年位列張氏之前的嬪御,例如福康公主生母苗淑儀和夭折的皇長子生母俞充儀,名位轉瞬之間倒比她低了。
娘子們不滿之下更關注張貴妃進位制內幕,不久後就有人探聽到,自夏竦離京後,張氏與王贄聯絡更為頻密,私下賜給王贄的金幣數以鉅萬計。進位制事成,張氏得意洋洋,乃至在向人提及王贄時公然說:「那是我家諫官。」
這樁賄賂朝中官員的醜聞遍傳六宮,到最後無人不曉,想必也曾反傳入張貴妃耳內,但她並不以為恥,倒是像有意挑釁示威於諸娘子一般,請求今上讓王贄在行冊禮時為她捧冊宣制。
后妃冊禮是應有官員捧冊,今上遂將此事付中書省討論,中書諸官員本不齒王贄,便奏說,按舊儀,捧冊官員職位必在待制以上,王贄並不具備這資格。今上將中書所言轉告張貴妃,張貴妃卻藉機乞求今上升王贄的官,今上竟也同意,把王贄遷為天章閣待制,令其在冊禮上為貴妃捧冊。
但與此同時,他也升何郯為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且在朝堂上對何郯明說原因:「卿不阿權勢,故越次用卿。」
也許是為補償皇后,今上陸續將後族戚里中多人改官遷封,許其厚祿,何郯為此進諫,說朝廷爵賞,本以寵待勞臣,非素有勳績,即須循年考。今無故遷升後族,屬非次改官,恐近戚之家迭相攀援,人懷異望。
今上回應道:「戚里無勳績,但皇后有德行,這是推恩親族之舉。」遂不改前命。
帝后的關係也是六宮之人關注的焦點。自宮亂之事後,今上與中宮未曾同宿,而在張貴妃冊禮那天,一些小跡象令娘子們對他們的近況有了諸多猜議。
那日清晨,帝后分別自福寧殿和柔儀殿起身,露面於眾人之前時均眼周青鬱,眼簾微腫,皇后雖以脂粉掩飾過,但仍可看出些異狀。在帝后攜張貴妃過紫宸殿接受群臣表賀時,一則昨夜發生在柔儀殿的事被當作趣聞,開始悄悄在後宮流傳。
據柔儀殿宮人透露,昨夜三更後,今上命近侍往柔儀殿傳宣皇后。當時皇后已睡下,聽說此事,著褙子起身走至寢殿門邊,但不開門,只於門縫中問福寧殿內侍:「官家傳宣有何事?」
內侍回答說:「官家夜半醒來,獨自坐著飲酒,不覺飲盡,便遣臣來,問皇后殿有酒否,可否攜一些過去。」
皇后卻不奉召,但說:「此中便有酒,我亦不敢再拿去給官家。夜已深,奏知官家且歇息去。」
語畢即遣內侍回去,連開門見內侍都不肯。
這事被公主默默聽在耳中,夜間宮眷觀宴於昇平樓,公主竟拿來直問父親:「昨夜爹爹想喝酒,該問御膳、司釀的人要,那麼晚了,為何偏偏要傳宣孃孃送去?」
宮人們竊笑,皇后正襟危坐,宛如未聞,而今上面有窘色,低聲咳嗽兩聲,想想才道:「既已夜深,自不便勞動許多人……」
公主追問:「就算不想勞動下人,宮中娘子這樣多,閣中都存了不少酒,爹爹為何又單問不常喝酒的孃孃要?」
今上一時語塞,張貴妃見狀,把話頭接了去:「臣妾孃家又送來一些上好的羊羔酒,下次若官家想飲,只管差人來取便是。」
今上尚未答,公主已先開口,對張貴妃道:「誰不知道張娘子閣中酒多?爹爹不問你要,自然有他不要的道理。」
張貴妃頓有慍色,似想唇齒相譏,但轉眸間見今上正在觀察她反應,遂又按下怒意,強顏笑道:「公主說的是。」
夜宣中宮之事在娘子們看來,是今上欲向皇后示好的訊息,借酒說話,無非是抹不開那點面子,怎奈皇后並不順勢接受。
「看那眼睛,他們應該都是一夜無眠罷。」俞充儀次日在儀鳳閣中與苗淑儀說,「這情形,竟像小夫妻鬧彆扭,真是何苦呢!」
苗淑儀微笑道:「他們面上一直相敬如賓,但私下這點彆扭,十幾年來一直都有。有時候,連我都看不透。」
公主聞見她們議論,又捱過來想仔細聽,被苗淑儀點了下額頭:「你這丫頭,上次在晚宴上傻乎乎地亂問你爹爹什麼,讓他好半天下不了臺!」
公主嘟嘴道:「我才不傻呢!我是看張娘子囂張,才故意那樣說給她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