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小宋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端午節前,我尋了機會出宮去找崔白,告訴他秋和之事。這於我而言,是比當年測墨義猶難數倍的任務。起初是我給了他希望,現在又親自告訴他希望的破滅,這令我萬分慚愧。吞吞吐吐地向他簡述了一下事情經過,還未提及今上對秋和青眼有加這一點,而這已讓我很長時間內不敢抬首看他。

「沒關係的,」反倒是崔白和言安慰我,「你一直盡心盡力地幫我,即使事不諧,亦不是你的過錯。是我福淺,原難求董姑娘這樣的如花美眷。」

我唯望時間能讓這段姻緣有再續的可能:「或者,再等等,等官家淡忘閏月之事,皇后或可再請他放董姑娘出宮。」

崔白略一笑,道:「懷吉,如實說,自議婚約以來,我常惴惴不安,但覺喜從天降,又進展得太順利,反而不像我這落魄窮徒一貫的命數呢。何況,她居於深宮,過慣了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安穩日子,就如九天仙女一般,日後若嫁了我,只能長年守著一個僅識丹青的呆子,為柴米油鹽犯愁,縱她無怨言,我亦難心安。如今她既獲晉升,想必會有更好的前程,我又何苦拖累她。」

我想說一些勸解的話,但這向來非我所長,思量半晌,只說出一句:「董姑娘並不會那樣想。」

「我知道。」崔白說,目光漫撫面前壁上掛著的一幅遠巒煙水,須臾,徐徐吟道:「劉郎已恨蓬山遠,況隔蓬山幾萬重。」

這是本朝翰林學士宋祁借李商隱的詩,化用在一闋《鷓鴣天》裡的詞句。

宋祁字子京,與其兄宋庠同年登科。當年若按禮部所奏,應是宋祁第一,宋庠第三,但章獻太后不欲令弟名列於兄之前,乃擢宋庠為狀元,而置宋祁為第十。如今兄弟二人同在朝為官,世人呼宋庠「大宋」,而宋祁則為「小宋」。

宋庠明練故實,清約莊重,宋祁文藻勝於其兄,但喜宴遊,好風月,一向倜儻佻達,這闋《鷓鴣天》記錄的便是他一次豔遇。

那日宋祁策馬過京中繁臺街,恰逢皇后率眾宮人自相國寺進香歸來。小宋引馬避於街道一側,繡縠宮車迤邐而過,其中一輛經過他面前時,有內人自車內褰簾,兩痕秋水在他臉上盈盈一轉,笑對同伴說:「那是小宋呀!」

語罷繡簾復又垂下,宮車轆轆,不停歇地往宮城駛去。雖只驚鴻一瞥,宋祁卻已記住那內人丰容玉顏,婉轉清音,歸家後當即提筆,寫下一闋《鷓鴣天》:「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況隔蓬山幾萬重。」

此詞都下傳唱甚廣,乃至達于禁中。今上聽見,遂問當日那內人乘的是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最後有內人怯怯地站出來跪下,說以前曾在侍宴時,見官家宣翰林學士進來,左右內臣相顧低語:「這是小宋。」後來在車子中偶然遇見,一時興起,便呼了一聲。

今上隨後召來宋祁,從容語及此事。宋祁惶懼告罪,今上卻笑道:「你詞中但恨蓬山遠,依朕看來,這蓬山離你倒不遠。」旋即把那內人賜給了他。

這事已與「紅葉題詩」的逸事一樣,成為宮城內外爭相傳頌的佳話。宮中的妙齡內人與宮外文臣名士之間,本來便易生一種相互仰慕的微妙關係,而這個故事在其中推波助瀾,也給了他們些許良緣可結的暗示,但是……

「蓬山,並不是離誰都不遠。」結局圓滿的佳話沒有妨礙崔白的判斷,他很清醒地這樣說。

我想他可以隱約感知今上對秋和的情意,從我刻意淡化的隻言片語中。

夏竦雖已離京,諫官王贄卻還在朝中。這年九月,他再向今上提張美人「護駕有功」之事,稱當使張美人進秩,以示今上賞罰分明。

今上自然有此意,怎奈群臣反對,且又須皇后同意,一時難以下旨,沒想到最後竟是皇后鬆口,在重陽節宴集上當眾對今上道:「張美人侍奉官家多年,曾育有三位公主,而位低秩微,多年未遷。今既有功,不妨進秩為妃,以表陛下撫慰嘉獎之意。」

今上默然凝視皇后,而皇后儀態安嫻,目中波瀾不興。眾人屏息靜觀,許久後才聽今上道:「那日賊人作亂,全仗皇后指揮排程護衞,若要嘉獎,理應皇后為先。」

坐在一株白色檀心木香菊之旁,皇后唇角微揚,笑容如那秋花清淡:「承蒙陛下眷顧,臣妾身為國母,名位已隆,無可復加。況陛下以臣妾為妻,臣妾原無以為報,為陛下做的只是分內事,又豈敢邀功請賞。」

於是這年十月,今上進美人張氏為貴妃,並決定擇日為她行冊禮。

受命為張美人寫冊妃誥敕的翰林學士,便是文藻華美的「小宋」宋祁。

此前國朝從未有嬪御進秩為妃時行冊禮之事,慣例是命妃發冊,妃辭則罷冊禮。因冊禮規模盛大,人力財力皆花費甚巨,國朝嬪御多知韜晦之道,亦不愛藉此招搖,惹宮人及諸臣非議,故均辭而不行。宋祁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位新晉的貴妃也會這樣想,所以未按行冊禮的程式,先聽閣門宣讀冊妃制詞,受命而寫誥敕,將誥敕送中書,結三省銜,再呈官告院用印,然後才進呈貴妃,而是不待到行冊禮之前聽宣制詞,先就把誥敕寫好,也不送中書,自己徑取官告院印用了,封好後即送交貴妃。

顯然他犯了個錯誤:並不是所有妃子都不想行冊禮。

欲行冊禮的張美人見這重要的誥敕像個土地主新納的小妾一樣,簡簡單單地就從後門隨意送進來了,不由勃然大怒,把誥敕擲於地上堅決不受,又向今上哭鬧著訴說小宋怠慢之罪,磨得今上答應,讓宋祁落職知許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