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取捨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是這樣說。」秋和似乎有些困惑,但語氣是肯定的,「那時我也只疑是聽錯,抬頭看了看他,見他目視窗外,但眼神空洞,像是什麼也看不見,眉間竟有些憂傷意味……我想不明白,脫口問他:‘孤單?真的麼?有那麼多娘子在身邊,官家還會孤單?’」

如果是我,也會想這樣問罷。我沒掩飾我的好奇:「他怎麼回答?」

「他像是瞬間回過神來,對我笑笑,輕聲說:‘假的。’我又低首無語,他卻這時傾身過來,在我耳邊說……」秋和麵色如胭脂掃過,聲音越發低了,「他說:‘那只是我好容易才想出來的藉口,為了讓你不再把鉛華香藥往皮膚上抹。’」

我一下想起在儀鳳閣初見今上時,他對秋和的著意關注,依稀可以理解秋和的迷惘。縱然不喜歡這樣的男子,但這樣的細心與關懷,是世間女兒都難以抵禦的罷,這時候向他表示拒絕一定是很艱難的事。

「我想拒絕的,可是……」秋和猶豫著,難以準確描述當時心情。

「我明白,不必多說了。」我和言再問她,「那麼,皇后知道你的決定麼?」

秋和點頭:「官家向她提調我過去的事。她隨後私下問我是否願意去,說若我不願,她會如約在乾元節將我放出宮。但是,怎麼可以?如此一來,官家必會追問原因……我怕他和大臣們知道,皇后閣中除了雙玉,還另有宮人曾與外人……來往。」

這倒是應該考慮到的。若他們知道此事,事態發展會更糟。

我可以猜到她給皇后的回答:「你對皇后說你改變主意了?」

「對,」秋和惻然一笑,「我跟她說,是我自己想做梳頭夫人,不想出宮過苦日子。」

重臣進諫力保皇后,只是向夏竦展開反擊的開始,宮亂事件的最終結果是夏竦罷樞密使,判河南府。

這年四月,御史何郯上疏彈劾夏竦,直指「其性邪,其欲侈,其學非而博,其行偽而堅,有纖人善柔之質,無大臣鯁直之望,事君不顧其節,遇下不由其誠……」再提他與內臣楊懷敏素日勾結,宮亂時曲為掩藏之事,說如今楊懷敏既已罷黜,而夏竦獨留京師,仍身居高位,「中外之心,無不憤激」。懇請今上棄用夏竦,「上為社稷之謀,下慰臣庶之望」。

他估計到夏竦可能又會拿今上忌諱的「朋黨」一點做文章狡辯,事先便在章疏中說明:「臣料夏竦知臣上言,必是指臣為矯誣,目臣為朋黨。然竦明有過惡,安得謂之矯誣;臣素無附麗,何以謂之朋黨?竦若猶飾其過,臣請面議其辜,仰祈聖明,俯臨肝膽。」

繼他之後,又有多名言官上疏論夏竦奸邪。正巧那時京師有地震現象,於是今上夜間御便殿,召來翰林學士張方平,對他說:「夏竦奸邪,以致天變如此。請學士為朕草制,將他外放出京。」

張方平大喜,請撰駁辭,欲在制書中直斥夏竦之罪。今上想想,最後嘆道:「還是給他留點面子罷,且以‘均勞逸’的理由草制,別提他過錯。」

雖給夏竦留足了面子,但夏竦仍心存僥倖,負罪不去,上疏乞留京師。何郯便又怒了,再次進言:「朝廷進退大臣,恩禮至厚,竦之此拜,已極寵榮,安可更不顧廉恥,冒有陳請?況竦奸邪險詐,久聞天下,陛下特出聖斷,罷免樞要,中外臣子,莫不相慶,固不宜許其自便,留在朝廷。孔子謂遠佞人,蓋佞人在君側,則必為政理之害。其夏竦,伏乞不改前命,仍指揮催促赴任。」

「後來,今上在內東門便殿召見何郯,何郯仍極力爭辯,意態激揚,表示此事毫無商量餘地。」張先生從我手中收回存檔的章疏副本,告訴我,「今上便揶揄他:‘古時有碎首諫者,卿亦能做到麼?’何郯則回答:‘古時君不從諫,則臣有碎首;而今陛下受諫如流,臣何敢掠其美譽,而將罪過歸於君父!’」

聽得我不禁笑了:「他這話說得好,既避開碎首威脅,又給了今上接納諫言的臺階。」

張先生亦笑:「不錯,今上聽後欣然納諫,不改前命,堅決將夏竦外放到河南去了。」

有一事,是我近幾日經常思索的,遂此時拿來請教張先生:「先生,今上是否也看出了夏竦陷害中宮的險惡用心,這次外放,表面上看是今上為言者所迫,但其實,是他順勢藉此懲戒夏竦?否則他是可以像堅持留用陳相公那樣,把夏竦留下的。」

張先生沒有明確作答,但說:「你沒聽他說,‘夏竦奸邪’麼?孰是孰非,誰能騙得了誰,不過看他怎樣取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