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漠然垂首。類似的折辱在我數年宮中生涯中並不鮮見,如何悄無痕跡地將此時的羞恥與惱怒化去,是我們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就忍辱而言,我尚不是最佳修煉者,做不到主子打左臉,再微笑著把右臉奉上,但至少可以保持平靜的表情,沉默的姿態。
「夠了。」皇后這時開口,「跟內臣動手,有失身份。」
張美人一勾嘴角,狀甚不屑。
皇后一顧我,轉告張美人:「他是前省內臣梁懷吉,前日首次入內宮,連徽柔是福康公主閨名都不知道,又能受何人指使?」
福康公主。今上長女,宮中除皇后外最尊貴的女子。
那點疑惑因此消去,心下卻又是一片茫然。皇后一語如風,把那人間小女孩的白色身影忽然從我記憶中吹起,讓她悠悠飄至了雲霄九重外。
回過神來,我伏拜在地,請皇后恕我不知避諱之罪。
張美人在旁依然不帶溫度地笑,幽幽切齒道:「好一場唱作俱佳的戲!」
皇后說不知者不為過,命我平身,再吩咐張惟吉:「把福康公主請到這裡來。」
少頃,但聞環佩聲起,殿外有兩位成年女子疾步走進。她們皆梳高冠髻,著小袖對襟旋襖,用料精緻,一為譙郡青縐紗,一為相州暗花牡丹花紗,有別於尋常女官內人,應屬嬪御中人。
她們匆匆向皇后施禮,旋即齊聲為福康公主辯白,皆說此事不會是公主所為。其中著青縐紗旋襖者神情尤為焦慮哀慼,施禮後長跪不起,含淚反覆說:「徽柔年紀小,哪裡會懂這些巫蠱之術!何況她一向疼惜幼妹,絕不會做出這等事。萬望皇后做主,還她個清白。」
皇后命內人攙她起身,溫言勸她:「苗昭容既相信徽柔,便無須擔心。」目示左右,「賜張美人、苗昭容、俞婕妤坐。」
後兩位娘子亦屬今上寵妃,又都曾生過皇子皇女,故其名號我也曾聽過。苗昭容是今上乳保之女,福康公主生母,與俞婕妤私交甚篤。可惜俞婕妤和苗昭容所生的皇子先後夭折,今上一直未有後嗣,就連小公主們也接連薨逝,如今官家膝下只有二女:長女福康公主和張美人所生的第八女保慈崇祐大師幼悟。
苗昭容戚容稍減,與俞婕妤先後坐下,張美人在內人勸導下亦勉強入座,但仍是一副不甘妥協的模樣,眼瞅著苗昭容只是冷笑。
這時內侍入報,福康公主到。隨後公主緩步入內,雙目微紅,猶帶淚痕,但衣飾整潔,垂髫辮髮梳得一絲不亂。在眾人注目下走近,微垂兩睫,頭卻並未低下,尤其在經過張美人面前時,她甚至小臉微仰,下頜與脖頸勾出上揚的角度,目不斜視,神情冷漠。
走至皇后跟前,公主鄭重地舉手加額齊眉,朝皇后下拜行大禮,又向母親及俞婕妤欠身道萬福,隨後竟垂手而立,對張美人無任何表示,完全視若無睹。
皇后微笑對她說:「徽柔,見過張美人。」
公主口中輕輕稱是,但卻一動不動,毫無行禮之意。張美人剜她一眼,冷道:「罷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這卑賤之人原受不起公主這一禮。」
公主聽了張美人之話仍無反應,皇后出言問她:「徽柔,你前日夜裡去過後苑麼?」
她頷首承認:「去過。」
「去做什麼?」
公主猶豫,一時不答。皇后再問,她沉默片刻,才又出聲,卻是輕問:「爹爹……好些了麼?」
皇后轉視張惟吉,目露寬慰神色。張惟吉含笑欠身,想必是表示公主所言暗合我的證詞,可以證實她是清白的。
於是皇后和言再問公主:「你是去後苑對月祝禱,為爹爹祈福罷?」
公主訝然,脫口問:「孃孃怎麼知道?」
國朝皇子皇女稱父皇亦如士庶人家,為「爹爹」,稱嫡母為「孃孃」,位為嬪御的生母則為「姐姐」。
除張美人外,殿內聽到我適才所言的人皆面露微笑。張惟吉遂將此前原由解釋一遍,苗昭容聞後轉顧我,眼中頗有感激之意,俞婕妤亦舒了口氣,與苗昭容相視而笑。
張美人按捺不住,復又起身,指著地上人偶厲聲問公主:「這個針扎的人偶又怎麼說?為何會正好出現在你去後苑之後?」
公主蹙了蹙眉,微微側過臉去,毫不理睬。
張美人卻不收聲,索性拾起人偶,直送到公主眼前:「素聞公主敢作敢當,怎的如今卻又一聲不吭了?」
公主雙唇緊抿,始終當她是透明。張美人繼續緊逼追問,皇后見狀勸公主道:「若此事與你無關,你就與張美人解釋一下罷。」
公主咬唇垂目,良久,才吐出四字:「我不會做。」
「不會做?」皇后語氣溫柔,意在誘導她多作解釋,「不會做什麼?」
這次公主卻不肯再說了。苗昭容看得心急,從旁連連勸她回答,公主仍一言不發。
皇后無語,張美人一臉怒色,苗昭容勸了一會兒,見殿中人皆不說話,顯得自己勸導之言尤為清晰,連忙收聲。殿內又淪入一陣難堪的沉默。
最後打破這沉默的,竟然是我。
「娘娘,公主已經回答了。」當這聲音響起的時候,其實我與其餘所有人一樣驚訝: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內侍,竟然兩次擅自插言討論後宮疑案,哪來的膽量?
可是既然已經開口,我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昔日趙飛燕狀告班婕妤祝詛,漢成帝考問婕妤,婕妤回答說,‘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善尚不蒙福,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臣斗膽,猜適才公主所說‘我不會做’,與班婕妤‘故不為也’之意是一樣的。」
我說完,但覺公主側首凝視我,我與她目光有一瞬相觸,但覺她眸光閃亮,淺淺浮出一層笑意,我霎時兩頰一熱,深垂首。
眾人一時皆無言。須臾,才聽俞婕妤笑而讚道:「好個伶俐的小黃門,說得真有理呢,必是這樣的。」
皇后頷首微笑,苗昭容與張惟吉也和顏悅色地看我,惟張美人越發惱怒,直視我斥道:「你把我比作趙飛燕?」
我一愣。起初只想為福康公主辯解,所以引用班婕妤之事,本無將張美人比作趙飛燕之意,但如今看來,很難解釋清楚了。
好在此時外間內臣傳來的一個訊息拯救了我:「官家醒了,要見福康公主!」
殿中宮眷紛紛起立,皇后攜福康公主手,說:「走,去見你爹爹。」二人當即離殿,苗昭容與俞婕妤緊隨其後。張美人怔了怔,也連忙摟著女兒趕去。
殿內其餘人等也逐漸散去,我呆立原地許久,見無人再管我,才走出殿外,循原路回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