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孫東凱也會講故事。
我看著孫東凱。
孫東凱說:「明人劉基在其《郁離子》中講過:有三個蜀商賣藥於市。第一個專賣上品,以買價定賣價,不哄人不宰客。第二個上品下品皆賣,根據買者的出價酌情給予。第三個專賣下品,價格也甚便宜,買主讓添點就添點,加點就加點,結果人人爭相買之。一年後,這人竟成富翁,第二個蜀商也豐衣足食,而第一個卻落了個衣食不繼的下場。」
「哦……」我不明白孫東凱講這故事的緣由。
孫東凱接著說:「劉基進而言道,為官亦如此。有三名縣尹,第一個甚廉明,上司並不喜歡,離職時連船都租不起,人皆笑其痴。第二個有了機會就悄悄撈點,別人不知亦不怨,反稱其賢。第三個見什麼撈什麼,並用錢物巴結上司,對待下屬如親人,待當地士紳如上賓。其結果反獲好名聲,竟連年升官。」
說完,孫東凱看著我,我做傻乎乎狀看著孫東凱。
「這是不是很值得我們深思呢。」孫東凱又說。
「深思什麼?」我說。
「深思官場潛規則啊……」孫東凱說:「這故事雖然發生在古代,但現實當中,這樣的範例還真不少。」
「是嗎?說說聽聽!」我說。
孫東凱說:「我有一個同學,前些年調到星海下屬的某一個區當紀委書記,此人甚廉明,凡接到群眾舉報,都非常重視,並認真調查取證,挖出了不少蛀蟲。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很快,他被調離到最艱苦的偏遠縣了。」
「為何?」我說。
「因為他不懂得官場潛規則啊,當他查處這些官員時,不看人家的背景有多深,關係有多厚,職務有多大,是誰的人,背後有誰撐腰。有個別人,上級多次暗示他不要追究,他偏要追究,最終弄的灰溜溜地走人。不討上司喜歡,搞的罵聲一片,人人笑其痴,也屬咎由自取。」
我不由有些同情孫東凱的這位同學了。
孫東凱接著說:「還有市直機關單位某一財務科長,做事太死板,太注重原則,把關太苛刻,得罪了不少人。你把關苛刻也罷,你不該不經上司允許擅自檢舉揭發,弄得不得不調離工作崗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竟然哪個單位也不敢要她。如此不懂潛規則,咋能在官場上混呢?」
我輕輕呼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哦……」
「國人信奉中庸之道,其中隱藏著濃厚的潛規則,頗具封建色彩。清朝的曾國藩、李鴻章就是中庸之大家。譬如權權交易、權錢交易、權色交易。權權交易最隱蔽,同在官場為官,就得相互提攜,若你推薦、提拔我的小舅子,我自然推薦、提拔你女婿,如此默契,這叫結黨營私。有的是近水樓臺,曾有一名基層組織部長,上級組織部門要他推薦一名優秀幹部為某某領導擔任秘書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推薦了自己的女婿……這叫舉賢不避親啊,哈哈……」孫東凱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又說:「假如沒有親戚關係怎麼辦?」
「沒有親戚關係也好辦,拜乾爹啊,現在這樣的事不是很多嗎?」孫東凱又笑。
我也呵呵笑起來。
孫東凱接著說:「你若做官發了橫財,必須想著你的上司,不能個人獨吞,得重金酬謝上司,是上級獨具慧眼提拔了你,這叫懂規矩。發財的規矩很多,譬如,面對一項發財專案,你有你的關係,我有我的關係,你有你的隊伍,我有我的嫡系。我不干涉你,你不干涉我,這叫有財大家發,革命工作大家幹,共奔富裕路。」
我冒出一句:「就怕一起奔到監獄裡去了。」
孫東凱不由臉色有些不悅,我才發覺自己又說了不合時宜的話,忙說:「開玩笑的,別當真!」
我不由感觸到,官場潛規則是在長期地官場生涯中形成的,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中國是感情第一的國度,沒有感情一切都白搭。關係決定感情,感情決定關係,官場靠關係,當官發財,如此福利又怎能輕易給你,所以皇親國舅不能不靠,乘龍快婿不能不當。
做官不容易,得照應方方面面。沒有耳聽八方、八面玲瓏、搖尾乞憐、厚顏無恥、低三下四的本事和舔食痔瘡的心理素質是很難當官和在官場上混的。
「官場上還有一個潛規則,就是官官相護、相互吹捧,共同提高。你不小心失足落水,我千方百計把你撈上來,這叫自我保護。倘若你不慎落水太深,則一定要明白坦白從嚴,抗拒從寬的道理,自然會有人替你開脫,官雖做不得,但可以叫你發財,成就你的富翁夢,這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對於政績,你拍我,我拍你,相互吹捧、顛倒黑白、死人說活、假話、大話、套話、粉飾政績,這叫共同進步。官場中提拔的最快的要數秘書職位,箇中奧妙可想而之。有個秘書,為上司編撰了許多事蹟材料,舔了一輩子屁股,終於修成正果,到老當上了大官,這下該輪到別人舔他的屁股了。」說到這裡,孫東凱又嘿嘿笑起來。
孫東凱這番話讓我深思,值得深思。
「我曾經有一國企老總朋友,因離任需要審計,這個老總連夜趕赴上級家中,幸運的是上級接見了他。不要小看領導接見,這是個平安訊號,結果,有了上級的關照和麵子,審計只是例行公事。有個別出事的官員,身陷圇圄時,大呼上面不給面子,其不然,應該反省的是自己,肯定是得罪了上面,你不給上面面子,上面肯定不給你面子,想辦你還不容易?」孫東凱又說。
我點點頭:「是,不錯,上面想辦下面,的確很容易,比如你要辦我,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孫東凱說:「你倒是很會比喻,我會嗎?」
我呵呵笑起來。
「官場還有一個規則叫做先民主後集中。其實,所謂的民主,就是擺擺樣子,看似廣泛徵求群眾意見,到頭來還得集中。也就是說,決定權在上層。」孫東凱說。
我不由想起了這次正在進行的人事提拔和調整,孫東凱這話說的確實是那麼回事,看來組織部的考察結果也只能是領導參照的依據。
不由想到,身在官場者的確不能不研習官場潛規則。宦海沉浮,看似平靜卻暗藏玄機。雖知道潛規則
害人、害國,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臥槽,老子也正在其中身不由己中游蕩……
看來,我需要了解的官場潛規則還有很多,學無止境啊!
有時候孫東凱也可以當我的老師的。
正在這時,孫東凱辦公室的門呼地被推開,曹麗急火火闖了進來,結結巴巴地說:「常委會……常委會結束了……結果……結果出來了。」
第1302章曹麗的兩片子
「慌里慌張幹嘛?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孫東凱訓斥曹麗道:「關上門,鎮靜點,慢慢說——」
雖然孫東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靜,但我分明看到他也有些急不可待想知道結果。
我當然也更想知道。
我知道曹麗一定是通過什麼渠道第一時間知道了常委會的討論結果,一定是孫東凱安排她去打聽的,她於是第一時間來給孫東凱彙報。
曹麗這時看到我在這裡,咧咧嘴,看看孫東凱。
孫東凱說:「小易也一起聽聽,沒事,反正結果總是要公佈的。」
曹麗狗日的似乎還把我當外人啊,白搭她整天在我面前表白了。孫東凱都不把我當外人,她還轉不過腦筋來。
曹麗回身關了門,然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摸起一個水杯就大口喝水,似乎,她很渴。
孫東凱這時站起來,走到她跟前,看著曹麗。
我也不由站起來走過去,看著曹麗。
曹麗喝了幾口水,抹了抹嘴唇,看著我們:「結果出來了。」
「廢話,我問你什麼結果呢?快說——」孫東凱終於忍不住了,衝曹麗叱喝道。
馬爾戈壁的,我此時心情著急的程度不亞於孫東凱。
孫東凱關心的是全域性,要關心專職副書記和出版局副局長的動向,關心秋桐的提拔。
他操心的事比我多,我只關心秋桐。
我緊緊盯住曹麗的兩片子。
曹麗開始說了。
從曹麗斷斷續續的敘述裡,我和孫東凱得知了這次人事調整調整和集團相關部分最後的結果。
結果終於出來了。
集團專職副書記沒有如關雲飛所願調平級調到文化局當副局長,也沒有如雷正所願留在集團繼續任職甚至提拔為正縣級,而是調到出版局任排名最後的一名副局長。
市出版局那位括號正縣級的副局長沒有如關雲飛所願沒有調到集團任黨委副書記兼總編輯,而是實現了雷正的意圖,掉到了市職業技術學院任副校長,算是平調。
集團黨委副書記兼總編輯,則是從市職業技術學院調來,一位副校長過來任職,也算是平調,但孬好也算是正職,木有了那個副字。據說這位副校長既不是關雲飛的人,也不是雷正的人,算是中間派。
而秋桐的安排,則實現了關雲飛的意圖,提拔為副縣級,進入了集團黨委領導班子,任集團副總裁。
秋桐的安排終於讓我放心了,我不知道我那晚和喬仕達的談話有沒有起到作用,如果起作用的話又起了多大的作用。
看最後的安排,這顯然是鬥爭和妥協以及中和與制衡的結果,顯然是喬仕達做出的最後決定。
關雲飛想把集團專職副書記弄到文化局當副局長同時安插自己人擔任集團總編輯的打算落空了,雷正想留下集團專職副書記擔任總編輯同時阻撓秋桐提拔在集團任職的打算也落空了,但關雲飛也不是一無所獲,秋桐的安排也算是給了他一個面子,而雷正也沒有丟分太多,出版局副局長到底被他阻擊住了,而且還按照他的建議弄到了學校去任職,脫離了關雲飛的管轄領域。
關雲飛和雷正各有兩個意圖沒有實現,但又各實現了一個意圖,各打五十大板,又分別每人給了一塊糖吃。
不知道他們兩人對最後的安排結果是否滿意,但我是滿意的,我本來就只關心秋桐,其他人關我鳥事,愛死愛活隨他去。
從這些人的安排裡,我顯然嗅到了喬仕達的煞費苦心,兩個常委鬥,他必須要把持住平衡,不能太偏向其中任何一個,但還要儘量讓他們都無話可說,不能讓他們太得意,也不能讓他們太失落。
在關鍵位置總編輯的職位安排上,誰建議的人都沒用,而是選拔了一個和他們都不相干的學校副校長去擔任,這樣他們誰也無話可說,提不出任何意見。
對他們提議要重用提拔的人,一個不用,統統發配,平級調動。
對秋桐,喬仕達顯然是打起了組織部考察組考察結果的牌,既然考察結果民意很好,那就沒有理由不提拔,而且從集團的工作來考慮,讓一個在本單位深得人心的人留在本集團任職,顯然更有利於工作。幕後的一切因素不考慮,讓秋桐提拔任在本集團任職是無懈可擊的。
當然,關於秋桐的提拔任職,幕後的因素可能帶有安撫關雲飛的意思。之前關雲飛和雷正的博弈中稍落下風,雷正兼了公安局長,關雲飛避走省委黨校學習,多少顯得有些窩囊。秋桐的事情算是平衡一下關雲飛的失落感。
當然,幕後極有可能有我和喬仕達那晚談話的因素效果,說不定我的那些話可能真的起了作用。
至於最近集團專職副書記和出版局副局長被揭發檢舉的那些騷事,似乎並沒有影響對他們的安排。
但要說一點影響也沒有似乎也不對,從他們的安排來看,都弄到了不重要的單位去任職,都不如原來的位置好,特別是那位副局長,發配到學校去了。
他們被檢舉揭發的事情,專職副書記只是生活作風問題,而副局長則涉及到瀆職和受賄,問題的性質,顯然後果要嚴重。在沒有查實之前,是不能對他們做出任何處置處分決定的,該安排的還得安排。
但從這安排裡顯然也能看出,喬仕達是留了後手的,一旦兩人的事情都被查實,那麼,專職副書記肯定要不大利索,但即使不利索,也未必就觸到紅線,而那位副局長,不是利索不利索的事了,一旦查實是要進去的,這不是小事,影響會很大的。把他弄到學校去,將來即使出了事,影響也會小很多。
由此可以看出喬仕達的一番苦心是有緣由的。
關雲飛沒有實現自己的全面戰略意圖,但好歹也有所斬獲,秋桐的提拔和安排對他顯然是有利的。至於那位副局長,算是個倒霉鬼,沾了關雲飛最近的晦氣,不但沒能扶正,反而丟了現在的位子,到職業技術學校去了,而且還被人揭發檢舉,要提心吊膽擔驚受怕過日子,保不定哪天就會進去。
雷正沒有全面阻擊住關雲飛,但好歹也沒有太失落,畢竟總編輯這個位子沒有落到關雲飛的人手裡,雖然沒有讓孫東凱繼續兼著,但來了一箇中和派的人,起碼不會和孫東凱成為死敵,總比那個出版局副局長來好。
只是這位副書記弄得不利索,沾了一身騷氣,生活作風問題搞得比較狼狽,還被弄到出版局當最後一名副局長。以前在集團黨委班子是老二,現在成了老末,這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是秋桐的安排會帶給雷正一些遺憾,但既然是喬仕達最後拍板的,他是無法再抗拒的,除非他是腦子進水了。
看來,這次關雲飛和雷正的此輪交鋒算是大致打了個平手,關雲飛稍微佔了上方,如果加上此前他去省委黨校學習的事,這點上風就木有了,該是真正的平了。
這個結果對於孫東凱來說,應該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的那位死對頭終於沒有如願到集團任副書記兼總編輯,不會來到集團繼續和自己作對,自己算是放下了時刻繃緊的一顆心。
憂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專職副書記被弄走了,而且秋桐還進了集團黨委班子成了副總裁,不但自己想對她圖謀不軌的意圖基本徹底破滅,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秋桐就會成為自己在集團黨委內部的一顆定時炸彈,本來來了個季書記就讓他很不爽,秋桐的提拔更加加劇了他的不利因素。
這讓他情何以堪啊!
但同樣,對於市委常委會已經做出的決定,他是沒有資格沒有權力提任何異議的,只能接受。
我看到孫東凱此時臉上的神情極其複雜,想哭又想笑,欣慰而又遺憾,輕鬆而又失落,無奈而又無力。
更糟糕的是此時曹麗的這張臉,失魂落魄的神情無法掩飾,羨慕嫉妒恨的表情不可遏制,她似乎內心要接近崩潰的邊緣,似乎內心嫉妒的嫉恨就要爆發,似乎內心極度的失落要讓她發瘋。
這一切,都表現在了她的臉上。和我一樣,她同樣不在乎其他人怎麼安排,她最關注的就是秋桐。當然我們倆關注的目的和本質是不同的。
看到曹麗此時的表現,我的心不由快樂起來。
但我知道,在孫東凱和曹麗面前,我的快樂是一定要壓制住的,決不能讓他們看出來的。
於是,我低下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帶著極度的失落和沮喪……
曹麗怔怔地看著我,又看著孫東凱。
孫東凱這時則很快恢復了常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在安慰我,接著又看著曹麗,緩緩地說:「既然市委常委會已經決定了,我們就要無條件服從,準備一下,安排一下,送舊迎新,歡送副書記去出版局任職,歡迎新總編輯來上任。」
曹麗愣愣地點點頭。
「至於秋總,等公示期過後,正式向她祝賀。」孫東凱又說了一句。
「公示期……」曹麗喃喃說了一句,眼神突然一亮。
曹麗突然的眼神變化讓我的心一緊,是啊,臥槽,秋桐還有公示期呢,我高興地似乎為時過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