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就在這時,在雪冽邇笑聲未歇之時,這永刑之地的冰雪天地中,瞬間響起了驚濤駭浪一樣的沉悶聲音!
這聲音初聽如風浪之音,細辨卻似來自黃泉九幽的風聲,嗚咽悽愴,充斥四野。
悲聲之中,潔白的冰雪背景中,忽然衝出無數魔將暗影。
這些魔將,甲冑奇特,面目猙獰,胯|下都騎著奇形怪狀的魔獸坐騎;他們並非實體,而是某種幻影,看似淡然無物,卻以一種閃電驚雷般的氣勢,揮舞著各種突兀猙獰的兵器,朝隱龍君迅疾撲來。
颯然出現的魔將幻靈,根本不去救亞颯和他的部下,而是從四面八方直攻隱龍君。
催動這些魔靈之人,未必有救援亞颯等人的意思,但客觀上卻造成了「圍魏救趙」的效果。
感應到魔靈攻擊中的炫烈殺意,隱龍君只好放棄了到手的獵物,帶著一絲苦笑,消散了剛才的所有攻擊。
她凝聚起渾身的靈力,在第一支魔靈兵器伸到眼前時,瞬間升起了她的幻界之盾。
飛旋的五彩光盾,立時將漫天魔靈幻影的攻擊悉數抵擋在外。確保自身無憂後,雪冽邇怒從心頭起,立即催動幻系分身斬,將那些魔靈一對一地制住。
站穩腳跟後,她又想奮起紫炎巫火、死光螺旋、鎖天星鏈,將這些可惡的敵手一掃而空;只是就在她想回頭再去找亞颯等人的麻煩時,那個頭戴銀笠、身披黑袍的老對頭,又倏然出現了。
「是你!」一見到他,雪冽邇幾乎咬碎銀牙,寒聲吼道,「混蛋!是該叫你幽玄,還是伊爾丹?怎麼哪兒都有你?總是不請自來,難道不知道自己很煩嗎!」
「你才知道?」幽玄抬起頭,露出銀斗笠下那張邪氣凜然的俊臉,冷笑說道,「我從來都是這麼煩。」
「閉嘴!」雪冽邇一聲怒叱,漫天的星光火影瞬間朝幽玄罩去。
「哼!」黑暗國師這時再也不儲存實力,一聲悶哼後,便有無數閃著紫焰的黑色波紋,朝雪冽邇洶湧而去。
無論是雪冽邇的星光火影,還是伊爾丹的黑暗波紋,看似都沒有實質;但在兩者乍一接觸的那一剎那,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好似兩朵蓄滿雷電的雨雲碰撞在一起,爆發出通天徹地的驚雷!
龍族的巨擘、魔界的巨頭鬥在一起,聲勢驚人,勢均力敵。
其實幽玄畢竟只是魔界國師在人間的投影,無法發揮出完全的實力,本不是雪冽邇的對手;但正如亞颯所言,半年前雪冽邇被蘇漸驀然爆發的魔炎朱雀給擊傷,雖然傷勢已經痊癒,但力量還未完全恢復。
所以一時之間,兩人竟鬥得勢均力敵。
他們兩人勢均力敵,從總體上來說,亞颯這一方佔了便宜。
眼看幽玄將雪冽邇擋住,亞颯等人毫不遲疑,立即重新結陣,急速運轉魔王手印。
從這一刻起,包裹魅帝姒的厚重冰甲,再次開始融化。
雪冽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卻無濟於事。
這時她心中十分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如此輕敵——千算萬算,她竟漏算了幽玄也會前來冰潮島。
要知道先前亞颯等人一路的行蹤,雪冽邇都看在眼裡,正要在此地守株待兔,一網打盡。
主意想得很美,但當幽玄這個意外出現時,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不知不覺間,老謀深算的黑暗國師,就將雪冽邇驅離了永刑之地;當雪冽邇驚覺之時,兩人已在五六里開外的冰潮島邊緣。
就在雪冽邇聽到北方冰洋上特有的洶湧濤聲時,那永刑之地中封印魅帝姒的「永刑冰山」,恰好徹底融化。
一旦融化,魅帝姒的軀體便從空中墜落;亞颯等人立即上前將她接住,放在準備好的錦繡床墊上,幾個人一起抬著,就往雪牙聖殿外面奔跑。
「事成矣!」感應到永刑之地的變化,黑暗國師大喜過望,仰天長笑一聲,便要飛身遁走。
雪冽邇正是氣急,如何能讓他跑掉?漫天星光鞭影瞬間閃耀,將黑暗國師死死地困在眼前。
雪冽邇一旦發狠,威力非同小可;縱然黑暗國師這時無心戀戰,卻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支撐。
對亞颯等人來說,幽玄沒能及時前來會合護送,並沒有什麼影響,一路上並無多少阻擋。
他們按照預定的計劃,不走回頭路,直接往冰潮島西北方急行;在那裡,有幾隻預先藏在海灣裡的小船。
他們這麼安排,正是要讓龍族守衞摸不清他們的路線,從而難以阻截。
這樣的安排,算是天衣無縫。很快他們就抬著魅帝姒的肉身,在陰沉沉的雲天下,來到了藏匿小船的海灣。
這是一處半圓形的海灣,其輪廓就像一隻缺了口子的手環,所以龍族稱之為「裂環灣」。
北方大洋的冰海怒濤被狂風鼓動,澎湃而來,在裂環灣的豁口處激起沖天的雪浪,伴隨著雷鳴般的巨響,聲勢極為驚人。
不過當洶湧的怒濤衝過豁口後,一路被各種水上水下的海巖暗礁阻攔,到了裂環灣中央的位置時,已經變得風平浪靜,沒了半刻前「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的宏偉聲勢。
聽到裂環灣中的浪潮聲不久,亞颯等人便看到了藏匿在海灣中的小船。
看到了小船,原本一直提心吊膽的亞颯等人,終於放下心來。
來到離小船藏匿地點最近的一塊高聳的礁岩前,亞颯轉過身來,朝眾人揮手道:「兄弟們,我們——」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卻見一道烏光電射從他背後的礁岩頂端而下,以泰山壓頂之勢,直取亞颯頭顱!
亞颯也是極為機警之人,但不得不說,隱藏在礁岩後的這一刺客,挑選的時機太好了!
方才經歷了雪牙聖殿中三番五次的驚心動魄,現在到了逃生之地,眼見勝利在望,就算亞颯這樣機警謹慎之人,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精神。
隱匿的刺客,將亞颯的心理揣摩得極其透徹;就在他心神放鬆,並且專心說話之時,突然撲擊而下。
更不要說,他選擇的伏擊地點,也彷彿事先看過亞颯站立的位置一樣。
這樣一來,根本不用考慮刺客的武力如何了;有他這樣的見識,基本上這樣的人做事,沒有失敗的道理。
眼見一縷勁風撲下時,亞颯完全呆立當場,甚至還在疑惑頭頂的風聲,是金鐵破空的異響,還是忽然吹來的海風。
亞颯都反應不過來,更不用說其他人了;當反應最快的蕭龍雀驚呼一聲,展動身形飛撲上前時,那之前的時間已經夠亞颯死七八個來回了。
但亞颯並沒有死。
就在鈎形的犀利烏光幾乎觸及亞颯天靈蓋的一瞬間,忽然一道劍芒燦烈如日,自天外狂飆而至,剎那間主客易位,偷襲者轉眼成了被偷襲者!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倒把亞颯嚇了一跳,也驚醒了眾人,這才有蕭龍雀飛撲向前。
不過,當蕭龍雀撲到亞颯近前時,那偷襲者已經帶傷逃竄,半路殺出的救星也緊綴其後,沿著冰潮島海灘朝南方追去。
兩人這一前一後飛奔的路徑上,從前面奔逃者的肋下、後面追擊者的劍尖上,正不停地滴下鮮血,落在白雪上,斑斑點點,極為瘮人。
「蘇漸?厲華楚?」還是蕭龍雀先反應過來,看見這兩人的身形,頓時驚撥出聲。
「蘇漸?」和蕭龍雀不同,亞颯根本沒理厲華楚的茬兒。
剛差點被人削頂而死,他卻好似毫不放在心上,反而面露喜色,朝著蘇漸追下去的方向大聲叫道:「蘇漸!你不是說,你有你的原則嗎?怎麼還是來幫我了?可見你——」剛要繼續往下說,卻聽得蘇漸清越的聲音,夾雜在風聲濤聲之間傳來:「我的原則,從未改變;只是這厲華楚,是我身為玄武衞一直想要緝拿的罪犯啊……」
蘇漸一邊追擊一邊說話,當最後那句話傳來時,已經只剩餘音,很快散入了天風海濤中。
聽到風中傳來的聲音,一貫在部下面前板著臉的「大魔王」,這時候的臉色忽然變得柔和。
「這傢伙。」亞颯其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著蘇漸消失的方向,微笑著自語。
被厲華楚這一攪,不知不覺又是一刻時間過去。
「亞颯!」正張望蘇漸背影的混血少年,忽然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
「恩師?」亞颯回頭一看,正是化身幽玄的黑暗國師,從東邊疾奔而來。
和剛才厲華楚奔逃時類似,幽玄這一路飛奔時,也灑下點點猩紅的鮮血。
「哎呀!您也受傷了!」亞颯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迎上去。
「無妨。」幽玄很快便到了近前。
看著焦急的少年,他擺了擺手,傲然說道:「為師雖然受傷,那巫龍女受傷更甚,已經無力追趕我等了。」
「是嗎!」亞颯又驚又喜。
不過喜形於色之時,他暗中卻是心驚不已:「呀!這黑暗國師,只是以人間幻形,便大敗隱龍君,這實力何等驚人!」
心中正轉念時,他聽幽玄說道:「好孩子,今天做得不錯。事不宜遲,我們須立即迎接魔界之主的魂魄迴歸肉身。只要此事一成,人族危機立即可解,龍族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也立即到了頭。」
「哈?太好了!」亞颯一聽,喜動眉梢,急不可耐地叫道,「該怎麼做?咱們快點開始吧!」
「好,你等且聽我說,」幽玄朝著亞颯這些人說道,「我等之中,只有我與亞颯有天魔之氣。要迎魔主魂魄迴歸,唯有天魔之氣方能牽引。」
「所以,所有人,聽本座號令——除你們的亞颯大人外,其他人都去周圍,按三才七星方位站好護法;亞颯,你跟我來,並立我主身後,同催天魔之氣。」
「是!」眾人領命而去,亞颯也跟在幽玄身後,依照他的樣子,站立在魅帝姒頭部的後方。
這時的惡魔女王,臥在錦繡床褥上,不僅膚色鮮活白膩,面容也顏色如生。
魂魄未歸之時,恬然靜臥,無形中去除了生時的媚惑妖豔,就好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時候呈現出一種難得的靜謐之美。
但就是這樣的靜謐美感,卻也讓亞颯的目光不敢過多停留。
幾次不由自主地挪開目光之後,亞颯才意識到,作為魔界領袖的魅帝姒,有著何等強大的氣場——就算她現在魂魄全無,依舊讓凡人不敢直視!
感慨之餘,在這事到臨頭之際,亞颯心中也忍不住有些糾結:「難道,真要救活這魔界之王?」
見他躊躇,幽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怎麼,你害怕了?」有著仙風道骨之貌的黑暗國師,和藹地問道。
「不,我不害怕!」亞颯立即凜然說道,「我可是他們口中的‘滅世大魔王’呢,怎麼會有害怕的時候?」
「哦。」幽玄若有所思,喃喃自語道,「沒有害怕的時候啊……亞颯啊,你又把話說絕對了。只要是人,怎麼會沒有害怕的時候呢?你會有的。」
「是嗎。」亞颯有些發愣,「恩師此言何意?」
「本座的意思是——」話音未落,幽玄已是倏然動作,疾風閃電般拍出一掌——那掌風所指的方向,竟赫然是亞颯!
而這時,幽玄的臉上,仍然帶著親切無比的和藹笑容。
幽玄的突襲,迅如雷電,也毫無徵兆可言,亞颯已是避無可避;但沒想到,當幽玄的掌風揮起之時,亞颯的永寂之刃竟然先於他的掌風飛起,一刀砍向幽玄的脖頸!
這時,亞颯的臉上,也仍然帶著疑惑愕然的謙卑神情。
可以說,雖然先後差有毫釐,但這一向友愛和睦的師徒二人,竟幾乎在同時向對方發起攻擊!
看這架勢,這師徒二人乃是心思一同,都想出其不意地偷襲對方;只是沒想到對方和自己一樣,竟也是心懷鬼胎,造成了有史以來最有「默契」的一次偷襲……
如此短兵相接之際,兩人都是潑命相拼。
以他們遠超現場他人的功力,在外圍蕭龍雀等人能反應過來之前,雙方便已經交換了無數招。
在這過程中,亞颯憤怒地吼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害我!」
「誰說我是害你?」幽玄也叫道,「本座是想讓你接受我族秘術的洗禮,成為新的強大魔靈,從此便可和我們高貴的魔族並肩戰鬥。」
「新的強大魔靈?」亞颯冷笑道,「被你改造後,我將失去所有意識記憶,那樣我還是‘亞颯’嗎?」
「是不是亞颯重要嗎?」幽玄吼道,「你將擁有強大的力量,難道這還不夠?」
「我不要這樣的力量,不行嗎?」亞颯憤怒地反駁道。
「不行。」幽玄這次根本沒張口,但陰冷的聲音彷彿穿透了亞颯的靈魂,直接印在他的心裡,「亞颯,你還是這麼天真。魔人混血軍,其實是我伊爾丹一手催生。現在它越來越強大,你以為我能放心如此強軍,掌握在非我族類之人的手中?」
聽得這話,亞颯終於被徹底激怒了!
「非我族類、非我族類……哈哈哈!」狂笑數聲後,這位當世最有志向的混血者,霎時間凝聚起渾身所有的靈力,激發出星流術「黑暗之幽路天蠍」。
幽暗陰邃的星流術,混雜著可怕的天魔氣,與萬古寂滅的永寂之刃合為一體,如流星襲月般朝幽玄殺去!
現在的幽玄,其實是黑暗國師在人間的投影,先天上便不可能施展出魔界國師真正的實力。
剛才他又和隱龍君雪冽邇一番劇鬥,那樣的戰鬥強度、烈度非同小可。
所以,現在幽玄和亞颯的實力,其實只在伯仲之間;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以堂堂魔族國師的身份,而用計偷襲。
即使如此,當他看到亞颯洶湧如潮地殺來時,他眼中還是露出了欣賞的神色。
「這個‘人’,真了不得。」電光石火間,黑暗國師心中想道,「我是誰?威震六界的黑暗國師!但我暗中籌劃之事,竟然被這個混血人給知道了。」
「知道也就罷了,他竟然還敢搶了先機攻擊!這樣的話,這個人真的不得不除了。」
「當然確切地說,是將他的意志、靈識、記憶消除,成為我放心使用的魔靈傀儡。」
「我將利用他,操縱越來越強大的魔人混血軍。現在這支軍隊,遊蕩於人間,還和人族暫時聯盟,正適宜用來作為我魔界反攻神州的急先鋒。」
心中這般籌劃時,黑暗國師伊爾丹,也使盡渾身功力,朝亞颯反擊。
一瞬間,震懾魔界多年的陰影,如夢魘般朝亞颯罩去;無邊的黑暗面前,憤怒的混血少年,如一個永不低頭的不屈鬥士,帶著視死如歸的姿態,一往無前。
亞颯是聰明的。
他已經預感到,即使面對的是魔界的國師,他這一擊經過了精心的測算,也完全能夠成功。
於是他像一顆不顧一切的流星,帶著燦耀和寂滅兩種矛盾的光輝,轟轟烈烈地朝黑暗國師撲去。
說起來,權傾魔界、威震八荒的黑暗國師,無論經歷多麼慘烈的戰鬥,從來都面不改色,保持著邪魅優雅的表情。他的表情,只會為偉大的魔界之王而改變。
但這一刻,面對轟然而至的灰髮少年,他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牽動。
這一縷牽動,帶動了他的表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這竟是一種「恐懼」的表情!
「真不錯,真不錯。」些微恐懼後,接踵而來的,是伊爾丹極其欣慰和自戀的表情,「果然不愧為我選中之人。亞颯,你將成為我伊爾丹有史以來最強大、最智慧的魔靈僕從!」
這樣的想法,在奇異魔界力量的推動下,再次穿透了亞颯的精神,直接映刻在他的靈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