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想,他也不再繞圈子,直接對滄雪說道:「雪兒啊,你叔叔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我想跟那巫龍老兒翻臉了!」
這話一說出口,本來滿心鬱悶的冰龍王,忽然覺得舒服了很多。
不過,等話出口後,他卻又有些後悔,心中轉念想道:「哎呀,我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滄雪這丫頭跟我親情深厚,但畢竟我這說法,等同於反叛啊!」
「而滄雪這丫頭,自幼便沉浸法術武技,說好聽點是行事專一、做人堅持,說不好聽點那就是不諳世事、腦袋一根筋。」
「哎!她會不會大義滅親,去跟聖龍皇還有攝政王檢舉我啊?」
心中忐忑、後悔不已之際,他聽滄雪開口說道:「叔叔,你早就該這樣了!一直退讓,退讓到什麼時候?連我這個侄女都看不過去啦!」
「唉,叔叔啊,你做人就是太軟弱可欺啦!若是換了我,早就跟那個可惡奸詐的老傢伙翻臉啦!就算打個三天三夜,我也不讓那老頭兒欺負咱們!」
「啊?」一聽此言,厄古烈目瞪口呆,不過那顆懸起來的心,也就安放回去了。
這時滄雪還在繼續說道:「不能這樣了!撒菩勒伯現在做的事,殘忍兇暴,竟想滅絕兩族生靈,這完全違反我族自古以來對天地力量、萬物生靈的敬畏;他再這樣下去,必遭天譴!到時候我們整個龍族,都可能給他陪葬啊!」
「什麼?」
這一下,厄古烈徹底無語了。
他只是開始有點反叛的念頭,還不敢跟別人說,沒想到這小丫頭比自己走得更遠,一開口便石破天驚,把撒菩勒伯徹底釘在了罪孽深重的恥辱柱上。
驚怔之際,厄古烈心中也在疑惑:「滄雪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她不是不諳世事嗎?什麼時候對整個大局的看法,竟比我這個冰龍之王還站得高,想得遠?這還是那個一心一意只醉心於力量的天才巫女嗎?」
他卻不知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滄雪本來就正直善良,認識蘇漸之後,更是改變了她對人族的看法。
她發現,和曾經一直被灌輸的理念不同,那些曾被秋風掃落葉般驅趕的人族,並不是什麼卑微低劣的「蟲子」;他們同樣擁有著千年的傳承和高貴的品質。
她甚至覺得,除了力量不及,他們在某些方面,比如重情重義、仁愛顧家、體貼細心,甚至做得比龍族還好。
當然,她私心裡,情苗滋長,一縷情絲早已暗中糾纏在那個人族少年身上,因此現在對人族印象大好,那「愛屋及烏」的因素,也是有的。
而她作為眾所周知的天才龍巫女,剛才跟叔叔說的那一番話,還是更側重力量,更關乎義理,不涉及更現實的權力和資源的爭奪。
但顯然,厄古烈被她這樣高屋建瓴的說辭給打動了。
「對啊,」冰龍之王暗自沉吟道,「我還是想得層次低了。我還以為自己生出反叛之心,只是為了爭權奪利——哎呀!經滄雪丫頭這麼一提醒,咱這可是天大的義舉啊!」
「所以本王這根本不是叛亂,也不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是為了糾正巫龍老兒犯下的可怕錯誤,從而拯救咱整個龍族於毀滅之中啊!」
這麼一想,本來心情鬱積的冰龍之王,突然就覺得神清氣爽;原本還留存的糾結惶恐之心,已是一掃而光!
心情放鬆之際,冰龍王厄古烈的思路一下子便被開啟,人也輕鬆了很多。
他終於把注意力放到滄雪身上來。
「咦?雪兒,」他笑吟吟地看著滄雪,「今天你來找我幹什麼?平時你不是很忙的嗎?」
「叔叔,我想你了,就來看看你,不行嗎?」滄雪撒嬌說道。
「我才不信呢。」厄古烈嗤之以鼻道,「小丫頭,我還不知道你?從小就醉心法技,別說主動來找我了,就連我主動去看你,你也都只顧盤弄法術兵器,對我這個叔叔愛理不理。」
「怎麼,你今天竟然不惜勞動玉趾,親臨鄙處,肯定有什麼大事情吧?」
「還真是大事情。」滄雪確實不是個適合開玩笑的人,冰龍王這麼一說,她便皺起眉,含嗔帶怒道,「就是那狂禪,幾番糾纏,著實惱人。」
「嗯?」冰龍王一聽這話茬,立即反應過來。
他看著滄雪含笑說道:「雪兒啊,剛才你鼓動我跟撒菩勒伯對著幹,我還以為出於公心;現在看,莫非是你對狂禪這攝政王親信不滿,要借你王叔的手報復嗎?」
「叔叔!」滄雪立即嗔怒道,「雪兒今天來找你來,就是來吐吐苦水的,你卻這樣想人家,那我走了!」
說著話,惱羞成怒的少女便轉身要往外走。
「別,別,等等!」厄古烈見狀連忙叫住滄雪,嘆息一聲道,「唉,乖侄女啊,你哪兒都好,就這性子啊,太烈。呵,也難怪,不是這樣,你也不會連狂禪這樣的人都看不上。」
「他是什麼樣的人啊?」滄雪不滿道,「我才看不上他呢。」
「哦?」厄古烈有心逗她,裝作認真地問道,「那你告訴王叔,你為什麼看不上他?」
「哼,」滄雪冷哼一聲,不屑說道,「他這人,又蠻橫,又殘暴,尤其自以為是,還以為自己什麼都好。最重要的,他還是龍魔混血,低劣汙穢,我身為上等冰龍王族之女,如何看得上他?」
「哦?你真是這麼想的?」厄古烈看著她。
「當然啊,」滄雪奇怪道,「怎麼,叔叔,我說的這些,有什麼不對嗎?」
「對,當然對。」厄古烈若有所思道,「你想的這些,都不錯。尤其是你看重血統,這很好。純正而高貴的血脈,絕對重要!乖侄女啊,你別怪叔叔多嘴,血統這一點,你可千萬別忘掉。」
聽得此言,滄雪心裡咯噔一下,不過表面依然神色如常,假裝沒聽懂地問道:「叔叔,你怎麼忽然說這個?」
很顯然,厄古烈著重說這個,絕不是心血來潮。事實上,他已經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
滄雪,龍族之驕傲,舉世聞名之龍巫女,一舉一動自然眾所矚目。和她出神入化的強大力量一樣,她的終身大事,自然也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著。
而滄雪的容顏,又舉世無雙,如同傳說中的冰雪仙子,不用刻意擺什麼造型,隨便一個動作,每一個瞬間,都是一張世所罕見的美人圖。
可以想象,本來龍族就崇尚武力,滄雪在擁有絕世武力的同時,還擁有絕世的美貌,則哪怕她再冷傲凌厲,龍國中的追求者,也幾乎能組成一個軍團。
所以,滄雪為何從來都對任何龍族追求者不假辭色,一直便是一個流傳於聖龍帝國中的不解之謎。
結果,現在似乎有人解開了這個秘密:他們的天才龍巫女,竟早就在暗中,看上了一個人族少年!
這樣的訊息,十分驚悚勁爆,即使懾於滄雪強大狂暴的武力,沒人敢當面質詢,但這條流言卻在暗中流傳開來。
那些聽說了此事的追求者,要麼將傳言之人暴揍一頓,要麼張牙舞爪發誓要將那人族渣滓撕成碎片。
還有些心靈脆弱的追求者,只敢偷偷地躲在被窩裡,終夜飲泣……
當然,目前這流言,流傳的範圍還很窄;但厄古烈可是最寵愛這位天才侄女的,有關她的一切風吹草動他都看在眼裡。
因此,剛才聽滄雪說起對血脈的歧視,他立即見縫插針,接著話茬,給這位天才侄女敲了敲警鐘,以免她想差了念頭,以致行差踏錯。
只是,厄古烈發現,雖然自己這般暗示了,滄雪卻好像還是沒聽懂一樣,他便有些耐不住了。
「這小丫頭,也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裝聽不懂。」厄古烈暗自想著,忍不住又開口問道:「對了,乖侄女啊,你有心上人了嗎?」
「哎呀叔叔!」滄雪扭著身子,撒嬌道,「你怎麼突然問這個?這、這太不正經了!」
「這有什麼不正經的?」厄古烈正色說道,「你看你,現在年齡也到了,有個心上人,也是很正常的。就是你別忘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什麼話?」滄雪裝糊塗道。
「你不知道嗎?」厄古烈看著她道,「好,那王叔就給你再說一遍:咱們滄雪巫女大人的心上人,一定要有高貴的龍族血脈!」
聽了冰龍之王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滄雪一時間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她抬起雙眸,卻見王叔也正朝自己看來,眼神竟是格外認真。
見此情形,從來冷傲要強的滄雪,竟有些心虛。
雖然心虛,她卻強自笑道:「放心吧,叔叔。滄雪將來的心上人,一定是純正的龍族血脈……」
滄雪偶然來了一趟,倒讓厄古烈的反叛之心,又前進了一步。
此後,他又去跟那些信得過的冰龍族將軍、長老,將反叛之意稍稍暗示。
讓厄古烈沒想到的是,自己小心又小心,這些人的反響,卻出乎意料地熱烈!
原來這些冰龍族的將軍長老,這些年來受的氣,並不比厄古烈少。
厄古烈不滿的東西,他們一樣不落;他們畢竟沒有厄古烈位高權重,所以平日在龍之帝國中所受的排擠和欺壓,比厄古烈要多得多。
他們早就不堪排擠,同時也對撒菩勒伯的殘忍計劃有諸多不滿。
除此之外,他們還提出了一個厄古烈沒怎麼想的問題:「我等冰龍族,出身冰天雪地,實在不習慣神州的氣候,還不如早做打算,早日回龍淵列島去,那裡才是我冰龍族真正的家鄉!」
他們還告訴厄古烈,遠方東北大洋中的龍淵列島,歷年被抽離龍族力量來佔領廣袤的神州,或是防守蠢蠢欲動的魔界,因而龍淵列島上現在已是日漸凋敝。
他們甚至聽說,龍淵列島周邊原本被征服的妖魔、海怪之國,現在也是蠢蠢欲動——這放在幾百年前,根本不可想象!
要知道,龍淵列島之龍族,在周邊妖魔海怪族群的眼中,如同神明;結果就因為侵佔神州,不斷地抽離力量,導致那些往日龍族眼中的低等卑劣種族,竟開始對龍淵列島虎視眈眈了。
本來,冰龍之王還揣著萬般小心,謹小慎微地去打探族人的意見,沒想到最後驚訝地發現,連平時最桀驁不馴的將軍和長老,都十分贊同他的觀點。
這樣的結果讓冰龍之王厄古烈幾乎下定決心了。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厄古烈和那些只需要管好自己和下屬的將軍、長老不同,他需要對整個冰龍國民負責。
反叛攝政王、清君側之事,若成功了還好說,皆大歡喜;若是失敗了,很可能讓整個冰龍族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到那時,冰龍國的上等龍國身份,固然不用想了,說不定冰龍族的男女老少,還會成為其他龍族的奴隸。
所以,即使得到重臣們的支援,冰龍之王厄古烈,也還在成功與失敗的各種後果之間,搖擺,盤算。
面對他這種糾結,冰龍巫女滄雪,反而果決得多。
察覺出叔叔這樣的搖擺不定,滄雪覺得,這就和與人爭鬥搏擊一樣,兩強相遇,勇者勝;可怕的不是實力不如,而是臨事逡巡不前,遲疑不定,最後必敗無疑。
所以,滄雪覺得,若是叔叔再這樣搖擺不定下去,反而會招來殺身大禍。
從這一點倒也可以看出,滄雪還是很果斷決絕的。
對厄古烈的曖昧猶豫,滄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在某種程度上,她的內心甚至比厄古烈更加煎熬。
到最後,她終於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因為,別的不說,她已經發現,冰龍國境之中,除那些繼續往來穿梭的龍軍輸送隊伍外,已經開始有少數來路不明的龍族人,在冰龍國中若隱若現,行動詭秘。
「事急矣!」滄雪給眼前的局勢定了性。
她心急如焚地想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讓叔叔早下決心!怎麼辦?怎麼辦?」
急得團團轉之時,她忽然想到一人,眼睛一亮。
「對啊,我怎麼沒想起他?這傢伙,滿腹鬼點子,怪招迭出,定然能讓叔叔下定決心!不過……」欣喜之際,滄雪忽然卻又變得有些遲疑。
「他真的能來嗎?畢竟,他和我們是敵對之族。」滄雪憂心忡忡地想,「尤其現在我族還正大舉進攻,在他們國境中設下可怕大陣,就算他想來,他那些上級,能讓他來嗎?」
想到這些,冰龍巫女有些發愁。
不過愁眉才鎖了一小會兒,她就已經舒展笑顏,欣然想道:「他肯定會來的!因為如果我們冰龍國轉變,豎起反撒菩勒伯的大旗,這對蘇漸和他的母國,十分有利。」
「當然最重要的,就算不考慮家國利益,他也一定會來——因為,他喜歡我呀!」
想到這裡,冰雪巫女有些臉紅……
等臉上發燙的紅暈略略消退後,她立即叫來最信任的女衞蘭雅。
在如此這般地交代一番後,滄雪便讓蘭雅女衞日夜兼程地往人族國境而行。
這時候,滄雪只考慮到,他們舉起反旗,便會對蘇漸和其母國有利,卻沒意識到,對人族少年情根深種,是她潛意識中,堅定站在反叛一方的重要原因。
幾天後,正當蘇漸從天雪城前線往回趕,走到一條荒村僻靜小路時,被一個粉裙雪甲的俏麗女劍士給攔住。
蘇漸久在人龍鬥爭的前線,經驗豐富,才第一眼他便看出,這位清俏女劍士乃是一位冰龍族之人。
這時路遇龍族,毫無疑問蘇漸心下是很慌張的;不過慌亂之中他看了這位冰龍女一眼,發現她的神色竟是友好親切。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蘇漸這顆心好歹先放下了許多。
「你是誰?」蘇漸按劍問道。
聽他發問,這冰龍女劍士卻一時沒答話。
她那冰清玉潔的臉蛋兒,隨著打量蘇漸的目光上下點動,直到蘇漸被看得發毛,這女劍士才彷彿如夢初醒,自言自語道:「原來,你就是她喜歡的那個人啊。哎,還真的是個‘人’呢。」
「小丫頭,你怎麼說話呢?說誰不是人哪?」蘇漸一聽就惱了,立即拔出血歌劍,指著她罵道,「你罵誰呢?士可殺不可辱!來吧,龍族小丫頭片子,咱手底下見真章吧!」
說著話,他就要衝上前去,和這位清俏的龍女劍士殊死搏鬥。
「啊?別誤會別誤會!」冰龍女劍士見狀,連忙一陣搖手急道,「蘇漸,蘇大人,是我家主人命我來找您,您可千萬彆氣惱,蘭雅可一點都沒有和您動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