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黑暗中,少女說出這句話,淚流滿面。
「謝謝你。」蕭龍雀輕聲說道。
可能這一句話,是京華第二傑此生,最真誠的一句話。
此言雖輕,卻擲地有聲。
無邊的黑暗裡,腥臭的氣味中,兩個看不清對方面容的人,十分默契地略略分離,然後輕輕相對拱手,行禮,便宛如拜了天地。
如此之後,他們二人,便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廢屋外忽然一陣腳步急響,有兵士乍然大叫道:「軒轅將軍,這村子快搜遍了,就這個破豬圈還沒搜。」
一聽此言,屋內剛剛抱在一起的二人,身形霎時一僵。
黑暗中,極度的恐懼,瞬間籠罩了二人。
即使有剛剛傾心相許的喜悅,也難以抵消大難臨頭前那片刻的驚惶。
正驚恐之時,卻聽得軒轅承天的聲音在屋外響起:「蕭龍雀那人,壞歸壞,但最是驕傲,猶如宮苑孔雀,寧可戰死,也不可能躲在豬圈——因此這豬圈,便不用搜了,節省時間,繼續朝前追趕吧!」
此言一齣,眾將士轟然應諾,轉而一片上馬之聲,很快便有馬蹄聲轟響成片,直往遠方而去。
這時節,躲在豬圈中的蕭龍雀,固然喜出望外,但驚喜之餘,想起軒轅承天的話,也禁不住滿面愧色。
當他正要開口跟司徒蓮說話,卻猛聽得「嗖」的一聲,好似有什麼箭矢勁射進了屋內,正釘在那根蟲蛀的木頭柱子上。
蕭龍雀和司徒蓮霎時一驚。
蕭龍雀反應最快,轉臉看去,透過房頂破洞中洩露的一縷月光,只見一支輕飄飄的麥秸稈,如利箭勁矢般,顫巍巍地釘在木柱上,看程度簡直入木三分。
一看到這奇異的景象,蕭龍雀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追兵中能有這般功力的,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光明戰神了。
一言解圍,又彈射秸稈示意,自然便是軒轅承天要告訴蕭龍雀,剛才並非不知他躲在豬圈中,而只是認為蕭龍雀這樣的人物,不應遭受在腥臭豬圈中為小卒所執的屈辱。
蕭龍雀果然不愧為和軒轅承天旗鼓相當的人物,他對軒轅承天心理的揣摩,幾乎分毫不差。
理解此意,蕭龍雀霎時起身,也不管屋外之人有無遠去,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禮,躬身說道:「承君此意,永銘於心。」
蕭龍雀感謝盛情,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正在京華城中等訊息的蘇漸,忽地嘆息一聲,脫口說道:「罷了,安排軒轅大哥去追,恐怕錯了。」
「什麼?」端木楚正在他身邊,一聽此言,連忙問道,「為什麼?軒轅承天可是大統領的兒子,又是你的好友,向來同仇敵愾,怎麼可能資敵?」
「不是資敵。」蘇漸搖了搖頭,道,「你想想,京華四傑,名動天下,即使互相不通聲氣,心下自然惺惺相惜。」
「但現在,第四傑吳山雲,誤入匪類,死於非命;第三傑厲華楚,龍潛於人,已是公敵。」
「京華四傑,便只剩下二傑——結果蕭龍雀還身敗名裂!眼見此情,軒轅大哥定生惻隱之心,會覺得鳳凰墜地,不該受辱,況且蕭龍雀一介武夫,不過是奸相利用的一把刀而已,若是放過,也是無妨。」
「那怎麼行?」端木楚聞言急道,「要不我現在去追?」
「唉,不必。」蘇漸嘆息一聲,「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即使如此,我堅信天道昭彰,天理迴圈,只要身負血債,遲早要還。」
事實證明,蘇漸的猜測,並沒有錯,對自己這位義兄大哥,他還是十分了解的。
可能軒轅鴻和蘇漸一樣,也心有所感,於是當軒轅承天回來覆命時,他有意無意地屏退了眾人,只留蘇漸一人在場。
只有蘇漸在場的情況下,軒轅承天也不矯飾,十分痛快地承認,是他故意放水。
一聽這話,軒轅鴻十分氣惱,立即拍案而起,好生痛罵了軒轅承天一頓,最後大叫著要秉公辦理。
當軒轅鴻正要召喚血晶徽衞來抓人時,蘇漸卻連忙叫道:「大統領且慢!」
「嗯?你有什麼事?」軒轅鴻立即停住叫人,很不高興地看向蘇漸。
「大哥!」出乎軒轅鴻意料的是,蘇漸叫停他之後,第一嗓子卻是朝軒轅承天喝道,「大哥你怎麼如此糊塗?簡直忘事!」
「什麼?」軒轅承天一臉茫然。
「你忘了?」蘇漸叫道,「臨出發前,我身為這次抓捕行動的總指揮,特地吩咐你,蕭龍雀這種人,可以故意縱放,因為我已查明,他是要投奔亞颯匪軍。」
「而蕭龍雀為人性格殘暴,剛愎自用,放他去投亞颯匪軍,正是驅虎吞狼,讓他和匪首內訌,豈不比抓到他一刀殺掉划算百倍!幹得漂亮啊,承天大哥!」
「這……是、是嗎?」軒轅承天畢竟為人方正,即使蘇漸如此明顯地編瞎話兒替他辯護,他一時也口角囁嚅、支支吾吾,不敢直承其事。
倒是軒轅鴻,真是聞絃歌而知雅意,蘇漸才一開口,沒說兩句,他便知道這小子完全在胡扯。
明知他胡扯,軒轅鴻卻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聽到過的最舒服的胡扯了。
心情舒暢之際,軒轅鴻見自己兒子還是支支吾吾,便氣不打一處來!
他心說:「承天!你真是個混小子。蘇漸這傢伙已經絞盡腦汁,替你編瞎話兒脫罪,你怎麼還不懂得配合?」
「唉!虧得老子我一生都跟陰謀詭計打交道,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方方正正、不知變通的兒子來?真是晦氣!」
心急之際,軒轅鴻也不等兒子明確表態,便斷然叫道:「原來如此!蘇賢侄,不愧是智勇雙全的屠龍英雄,果然好計、好計哇!」
讚賞蘇漸幾句後,他一轉臉,看向自己兒子時,已是面若冰霜,硬邦邦地說道:「承天,你累了,早點回去睡覺吧。」
沒人能想到,盤踞多年的司徒威一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所謂「除惡務盡」,司徒威樹倒猢猻散之際,華夏朝野開始了緊張的秋後算賬。
一時間,許多人被罷官、被監禁、被流放,罪行累累的還掉了腦袋。
這些人當中,並不包括刑部尚書丁光祖、大理寺卿崔弘、御史中丞劉世功、戶部尚書高元博。
這並不是說,他們被聖上額外開恩放過,而是在蘇漸火燒宰相府那一夜中,不是被司徒威命人砍死,便是陪著司徒威,一齊葬身火場。
華夏官場在那一夜鳳舞九天、烈火遍地般的變動,不亞於發生了一場大地震。
當然這場地震的後果,卻極為良好,原本朝野的氛圍已有些沉冗腐敗,但今日為之一清。
作為有著遠大抱負的英明之主光武帝,終於可以破除一切束縛,為了光復故土的目標放手大幹。
塵埃落定之際,蘇漸也得到了華夏朝堂毫不吝嗇的封賞。
他在玄武衞中的職級,更進一步,從銅徽衞升為銀徽衞;他的散號將軍銜,從散騎將軍,升為雲麾將軍;最顯著的升賞,則體現在他的爵位封號上。
自從天雪國之事後,他已從最低等的一等公士爵,連升四級,變為五等的大夫爵;而火燒相府之後,他更是連升五級,成為十等的左庶長爵。
雖說左庶長爵,乃是卿級爵的最低爵位,但從大夫級爵升入卿級爵,可謂質的改變。
人常說「名動公卿」,蘇漸今日,終於也能廁身其間了!
對於他這樣沖天炮一樣的躥升,羨慕的很多,嫉妒的卻很少。
這時候,蘇漸之前和司徒威一黨鬥智鬥勇的事蹟,已經流傳開來。
無論朝堂還是民間,都知道了蘇漸這麼個半大的後生,竟然以一己之力,與強橫龐大的宰相一黨對抗於朝堂,更在危急之時不惜立下「三日死期」的誓言,還巧用幻術將宰相的心腹甘文光「起死回生」
「瞞天過海」,造成最後的致命一擊。
在知道所有這些事蹟之後,任何人剛升起些嫉妒的念頭,也都很快熄滅了。他們都很自然地問自己:「換成自己,行嗎?敢嗎?」
事實上,在扳倒宰相之後,蘇漸在「孤膽屠龍」的名號之外,又多了一個綽號——「不死鳥」。
不死鳥,既對應了蘇漸的朱雀星流術,還說明了他這幾年中,面對無數兇險,竟然還都能全身而退的情況。
自此之後,至少京華城中,有誰還想觸蘇漸的黴頭,就得先想想這個「不死鳥」綽號的含義了。
事實上,京華的大街小巷中,已經開始有說書先生,將蘇漸勇鬥奸相、火燒相府的事情,改編成戲文了。
不僅改編成戲文,經過添油加醋後,驚險的程度增加了十倍,甚至還加入了蘇漸、蕭龍雀、司徒蓮的三角感情戲——於是引人入勝之餘,卻也是狗血無比。
這時候蘇漸並沒有什麼版權意識,沒想到通過這種改編權狠收外快;但每當他駐足茶館外,聽到這些無中生有、胡說八道的狗血三角戀時,便欲哭無淚。
聽到過分處,他甚至惡向膽邊生,簡直想當場踢門衝進去,拘押了這胡說八道的說書人!
蘇漸心情複雜之時,百里英卻是春風得意。他現在已經當上了御史大夫,成了掌管御史臺的一把手。
夙願達成之際,百里英最大的感受便是:果然富貴險中求,蘇漸沒有騙自己。
感念之餘,百里英已經到處自稱自己就是蘇漸一黨。
打出招牌後,朝堂中還真有不少文武官員向他靠攏。
這些人都是人精,嗅覺無比靈敏。他們知道司徒威倒臺之後,就輪到以軒轅鴻和百里英為首的勢力。
至於蘇漸,雖然並沒有得到真正的高官厚祿,但別的不談,就拿幽州國主和雪晶國主的聯名信件來說,當日被司徒威一黨當成裡通外國的罪證,但現在換個角度看來,何嘗不是說明蘇漸外有強援?
再加上玄武衞和御史臺兩大巨頭的全力支援,這個往日不太起眼的傢伙,誰也不相信他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對這樣的示好,蘇漸都微笑以對,內心卻覺得無比疲倦。
這時候,蕭龍雀和司徒蓮的去向,也漸漸被人得知。
出乎蘇漸意料的是,很多人並沒有把重點放在他們投奔亞颯匪軍的事上。
當那些京華城的大姑娘小媳婦,聽說那個相貌平平的奸相之女,竟然嫁給了蕭龍雀,頓時芳心碎了一地。
有性子烈的,甚至還尋死覓活,上弔跳河,倒讓那些巡城軍和玄武衞忙得雞飛狗跳,抱怨不已。
這時曾經的刑部總捕頭令狐陽,已被軒轅鴻實踐諾言,任命為玄武金徽衞。
因為富有刑部經驗,他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忙著帶人四處警告京華城的女性子民,讓她們不可妄動妄想,同時勒令她們的父母家人,看好自家的姑娘。
聽到這件逸聞之後,蘇漸第一反應,便是哭笑不得。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普通百姓,有時真的是容易被所謂的「名士」煽動的。
一旦被煽動,這些小民便不理智,感情用事,甚至忘記了天理公義。
暗歎之餘,蘇漸也覺得十分悲憤。
「區區一個美男子成婚,就讓這些女兒家尋死覓活,還有誰記得當年寂滅林中,那些為國捐軀的烈士義行?」
這麼一想,蘇漸心中扳倒強敵的喜悅,便不知不覺被沖淡了。
無形中,他的內心,竟生出幾分滄桑感。
奸相之事已定,華夏朝堂進入了平靜期。只是還沒平靜多久,忽然有不少權貴官員,在朝會上對軒轅鴻群起而攻之。
這些人,從各個方面攻擊軒轅鴻,氣勢比當初蘇漸挑戰司徒威,要浩大得多。
蘇漸乍看到這樣的景象,只覺得十分驚異,因為自從司徒威倒臺後,作為始終站在他對立面的軒轅鴻,成了最大的贏家,其聖眷之隆,如日中天,怎麼這些官員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捋他虎鬚呢?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些官員中,是不是有司徒威的鐵桿餘黨。但他稍一調查,便驚訝地發現,這些官員最多以前和司徒威比較友好,算不上他的同黨。
度過最初的驚訝之後,蘇漸很快也想通了。正因為他們之前跟司徒威交好,在朝廷清洗司徒威餘黨時,他們生怕被殃及,便先下手為強了。
對他這樣的觀點,軒轅鴻也十分認同。但這件事的主動權,還掌握在皇帝陛下的手上。畢竟他們不能像以前的奸相司徒威一樣,主動出擊,迫害那些反對自己的人。
面對眾人對軒轅鴻的攻訐,光武帝李翊也頗有些猶疑。
雖然現在他對軒轅鴻十分信任,但他也是一個不受任何人左右的英明君主。
於是,再三思忖之下,他也派了兩個自己信任的皇族外戚,來調查此事。
這兩位外戚貴人,一文一武,還都挺有名,文的那位叫陳介,任校書郎,專門負責校勘典籍,地位清貴;武的那位叫薛大海,任從四品的輕車都尉,往日抗龍之戰中,頗有功績。
雖然他倆都是外戚出身,但本身能力都不錯,文的知識淵博,武的勇猛有力,因此雖然頂著外戚之名,但在京華朝野之中,還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派這兩人前來調查,李翊可謂煞費苦心。
一方面,這兩人乃是皇親國戚,頗為可靠;另一方面,因為面對的對手太強,他故意安排的這兩人,正是此次彈劾軒轅鴻風潮中的當事人。
李翊想著,如此一來,便可平衡一下軒轅鴻的強勁勢頭,同時如果陳、薛二人調查出來的結果,對軒轅鴻有利,那正好讓那些起鬨攻訐的官員無話可說——畢竟你們自己人都說軒轅鴻沒問題!
李翊煞費苦心,軒轅鴻這邊也如臨大敵。
別的不說,從他安排應對調查的人選,就看得出他對此事極為重視:他竟派了蘇漸接待陳介、薛大海二人!